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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池畔惊魂 荷花池畔, ...

  •   荷花池畔,顾珩一手按着顾珉的后颈,将他的头死死地摁在养莲的大缸里。已是深秋,缸里的荷花早败了,只剩下几茎枯黄的叶子,蔫蔫地耷拉着,随着顾珉的挣扎,一下一下地晃动。
      水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顾珉的双手胡乱扑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顾珩的衣袖,他却纹丝不动,只静静地按着,像是在按一件不足挂碍的物件。
      林愫因的腿软了,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她今日本不该出院门的。
      按着一个活人的头,原是不需多少力气的。一旦占了先机,叫对方失了反抗的余地,便只需这么按着,按着,不消一刻,那人便渐渐凉了。
      顾珉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手脚的扑腾渐渐慢了,终至全然不动。水面上的气泡也停了,只剩几茎枯荷,在风里微微地颤。
      而顾珩,林愫因看见,顾珩的整个身子都热了起来。
      那不是错觉。他原是一团化不开的寒气,此刻却像是有火从内里烧了出来。滚烫的血在他体内奔涌着,呼啸着,像是困了多年的野兽,终于冲破了牢笼。他的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颜色,连那双素来空洞的眼睛,此刻竟也有了光亮,那真是叫人胆寒的光,亮得瘆人,亮得诡异。
      他缓缓地松开手,顾珉的身体便软软地滑进了缸里,溅起一片水花。
      顾珩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满手的水渍,轻轻地笑了。笑声低哑,像是吃了人的恶鬼,又像是刚饱餐了一顿的饕餮,眉眼间竟透出几分餍足的、鲜活的精气神来,那是林愫因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
      他活了。
      杀了人,他反倒活了。
      林愫因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喉间那股恶心再也压不住,她猛地转过身去,扶着假山石,弯下腰,干呕了起来。
      这一呕,便露了行迹。
      林愫因转身欲走。只是她一个病弱之人,哪里比得上顾珩。他好似早有预料,不过三两步,便已欺身而至。
      林愫因进退不得,只觉那股寒气笼过来,将她整个人裹住了。她强定心神,垂着眼,福了一福道:“世子好。”声音颤的很,她自己听得出来。
      顾珩没有说话,只往前走了一步。
      林愫因便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凉的假山石,再无路可退。
      顾珩又走了一步。
      林愫因再退,却只是徒然地往石壁上贴了贴。两个人已离得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月白袍子上细细的纹路,能闻见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冽的寒气。
      顾珩再走。他已无须再走。只是微微俯下身来,将那张脸一点一点地,朝她凑近。
      林愫因眼睁睁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眉是清的,目是冷的,唇边似笑非笑,像画上的恶鬼,也像庙里的修罗。她想闭眼,眼皮却不听使唤,腿软得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
      那寒气扑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便软了下去。竟是熬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顾珩看着塌上的女子,他看着她。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头发、皮肤、躯干、四肢。一切和别人并无两样,却又有什么不一样。
      这便是人么?
      他心里忽然浮起这个念头。
      这便是人么?这一副皮囊底下,藏着的是什么呢?皮肉筋骨,津液血脉,会和其他浊物一样,有腥臭的血,森白的骨么?会有一颗心,在腔子里扑通扑通地跳么?
      他想剖开来看看。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他的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指尖堪堪要触到她的衣领。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动。
      林愫因悠悠地转醒过来,嘴中还泛着呕吐后的酸涩味。她睁开眼,便见一张脸正正地对着自己,那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她心中警铃大作,只觉得自己已踏入了半个阎罗殿,那阴气扑面而来,吓得她两眼一翻,做势便又要晕过去。
      却不想顾珩竟伸出两只手来,不偏不倚,正正地捏住了她的眼皮。
      那手指凉凉的,薄薄的,像两片冰凌子贴在眼上。林愫因吃痛,那口气又提了上来,竟是硬生生地叫他给捏醒了,晕也晕不得,闭也闭不上,只得睁着两只眼睛,直直地与他对视。
      “不许晕。”我想看见你的眼睛。琉璃似的,像幼时看其他孩童玩的玻璃珠。
      林愫因被他捏着眼皮,动弹不得,只得由他看着。她心里又怕又恨,又羞又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顾珩才松开手。
      林愫因得了自由,忙从榻上坐了起来,慌乱地往四周一看,才发现自己躺着的这间屋子,陈设简简单单,不像是正房,大约是顾珩院子里的偏房。她心里连连叫苦,只怕自己这一回,是逃不出去了。
      “世子,今日之事,我并未看见分毫。天色已晚,我该回院子里去了。”她说着便要下榻。
      顾珩却坐在那里不动,只拿那双空洞洞的眼睛看着她,忽然开口道:
      “珉哥哥死了。”
      林愫因的身子僵了一僵。她想起适才荷花池边那一幕,那几茎枯荷在风里微微地颤。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她强压下去,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的珉哥哥死了。”顾珩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
      他在做什么?他究竟要做什么?他是疯子吗?林愫因心怦怦地跳。
      “你不应该再找一个哥哥么?”比如我。他愿意给这个人一点机会。他这样想着。好叫他观察得再久一些,再仔细一些。这具病弱的皮囊,他想再看看。
      什么意思?这个疯子,到底什么意思?林愫因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思绪断断续续混乱不堪。
      “我可以做你的新哥哥。”顾珩见她怔怔的模样,便又补了一句,语气仍是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说完,他自己倒觉着有些委屈。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无甚所谓。
      林愫因看着他,看了许久。她忽然就坦然了。
      她晓得了。眼前这人,竟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既是疯子,那便没什么好装的了。横竖是逃不出去,索性问个明白。
      她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要杀顾珉?”
      顾珩略略思索了一瞬,便道:“他太蠢,太烦。打翻了我的墨,折断了我的笔,弄脏了我的画。我便杀了。”如此轻描淡写。
      一股巨大的荒诞感兜头罩下来,将林愫因整个人裹住了。
      她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又像是沉在梦里。打翻墨,折断笔,弄脏画,便杀了?便这样……便这样杀了?
      她怔怔地坐在榻上,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切起来,这屋子,这人,这话,都不真切。
      像是在做梦。
      “世子,珉哥哥他……”话未说完,便觉两片唇上一凉,顾珩伸出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她的嘴唇,叫她噤了声。
      “你既不愿,我不勉强。天色晚了,你该回去了。”说着,他便松开了手,再不看她。
      林愫因怔了一怔。是了,该回去了。她如蒙大赦,慌忙从榻上下来,礼也未行,只低着头匆匆往外走。她不敢回头,不敢停步,只一口气走出了院子,走出了回廊,又走回自己院中。
      小翠迎上来,见她脸白得像纸,吓了一跳。
      林愫因想说什么,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便黑了下来。
      当夜,林愫因便发起了热。
      她昏昏沉沉地躺着,脸上烧得绯红,嘴里时不时说着胡话。吃什么吐什么,一碗药灌下去,不消一刻钟,便连苦水都呕了出来。
      小翠急得团团转,守着床边直掉泪:“姑娘,姑娘你可不能有事啊……”
      林愫因听不见。
      她只是烧着,昏着,梦着。梦里是是枯荷,是一颗被按在水里的头,是那双空洞洞的眼睛,那双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把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她便又昏沉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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