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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绝境 城西废弃化 ...

  •   城西废弃化工厂,凌晨十一点四十五分。
      夜风穿过生锈的管道和断裂的钢架,发出呜咽般的尖啸。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化学制剂腐败的混合气味,刺得人鼻腔发疼。远处城市灯火在雾霭中晕成模糊的光斑,像另一个世界。
      江砚站在厂房中央的空地上,脚下是龟裂的水泥地面,缝隙里长出一丛丛枯黄的杂草。他穿得很单薄,黑色衬衫和长裤,是下午在傅深衣柜里随手抓的——傅深的尺码,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荡,夜风一吹,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脊骨线条。
      他站得很直,背挺得像一把绷紧的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亮得像烧尽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厂房二楼生锈的栏杆边,傅云骁斜倚着,手里把玩着那把蝴蝶刀。刀锋在昏黄的手电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他换了一身黑色工装,头发依旧打着发胶,可脸色在阴影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眼睛底下是浓重的乌青,嘴角却挂着兴奋到扭曲的笑。
      林晚被绑在他脚边的一张椅子上,胶带封着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她拼命扭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眼神惊恐地投向楼下的江砚。
      “很准时嘛,沈清辞。”傅云骁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荡出回音,带着神经质的颤抖,“看来这小姑娘对你挺重要?”
      江砚没说话。
      他只是仰着头,看着傅云骁,看着那张和傅深有三分像、此刻却狰狞如鬼的脸。
      “放了林晚。”江砚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谈判,“你要的是我,跟她没关系。”
      “放了她?”傅云骁笑了,笑声又尖又利,“沈清辞,你以为我抓她是为了威胁你?不,你错了。”
      他蹲下身,刀尖轻轻划过林晚的脸颊。林晚浑身一颤,眼泪又涌出来。
      “我抓她,是因为她喜欢你。”傅云骁歪着头,眼神痴迷又疯狂,“因为她觉得你是光,是希望,是她可以为之去死的信仰。多可笑啊——一个替身,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怪物,居然成了别人的光。”
      刀尖停在林晚脖颈的动脉上,微微下压。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
      “傅云骁!”江砚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敢动她,我——”
      “你怎么样?”傅云骁打断他,笑容灿烂,“杀了我?沈清辞,你手里有刀吗?有枪吗?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这条我随手就能捏死的命,和这张……”
      他顿了顿,眼神黏腻地扫过江砚的脸:
      “这张让我爸栽了跟头的脸。”
      江砚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盯着傅云骁,盯着那双疯狂的眼睛,突然意识到——傅云骁不是要谈判,不是要钱,甚至不是要报复。
      他是要发泄。
      要把这三年压抑的恨意、自己入狱的屈辱、以及对傅深和他那种扭曲的嫉妒,全部发泄出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江砚问,声音很轻。
      “我想怎么样?”傅云骁重复了一遍,然后慢慢站起身,张开手臂,像在拥抱整个黑暗的厂房,“我想看着你跪下来,像条狗一样求我。我想看着傅深冲进来,看着你死在他面前,看着他崩溃,发疯,然后……”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然后我再用这把刀,一片一片,把你切碎了,喂给他吃。”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天真的兴奋,像在描述一个有趣的游戏。
      江砚浑身冰凉。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看着地面上龟裂的缝隙,看着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堆叠的化工桶。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一荡就散了。
      “傅云骁,”他抬头,看着楼上的人,“你恨我,恨傅深,恨全世界——但你最恨的,其实是你自己吧?”
      傅云骁的笑容僵在脸上。
      “恨自己没本事,只能靠你爸的钱和势胡作非为。恨自己连撞了人都不敢认,企图找人顶包,还是因此入狱。恨自己现在像条丧家之犬,只能抓个小姑娘,躲在这种地方……”
      江砚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清晰得可怕:
      “发疯。”
      最后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捅进傅云骁心口。
      傅云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死死盯着江砚,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握着刀的手剧烈颤抖。
      “你闭嘴……”他嘶声道。
      “我为什么要闭嘴?”江砚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楼梯更近了些,“傅云骁,你除了会躲在你爸背后,除了会抓无辜的人,除了会拿着把破刀吓唬小姑娘——你还会什么?”
      “我让你闭嘴——!”
      傅云骁猛地举起刀,刀尖对准江砚,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但江砚没停。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着傅云骁,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来啊,杀了我。用你手里那把刀,像三年前你开车撞我那样,干脆点。”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傅云骁摇摇欲坠的理智。
      “我杀了你——!!”
      他嘶吼着,猛地转身,冲下楼梯。脚步声在铁质楼梯上砸出疯狂的巨响,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像战鼓。
      林晚在椅子上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尖叫。
      江砚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傅云骁冲下来,看着那把刀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冰冷的弧线,看着那张扭曲的脸越来越近——
      然后他侧身,躲开劈下来的第一刀。
      刀锋擦过他肩膀,布料撕裂,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但他没停,顺势抓住傅云骁握刀的手腕,狠狠往下一折——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傅云骁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远处的水泥地上。
      江砚没松手,他抓着傅云骁骨折的手腕,往前一带,膝盖狠狠顶上对方腹部。
      傅云骁闷哼一声,弯下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但下一秒,他另一只手从后腰摸出一把更小的折叠刀,狠狠扎向江砚侧腰——
      江砚躲闪不及,刀锋刺入皮肉,冰冷,然后滚烫。
      他闷哼一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两步,低头看向腰侧。黑色的衬衫迅速洇开一片深色,黏腻的温热液体顺着布料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傅云骁直起身,捂着骨折的手腕,脸色惨白,可眼睛却亮得骇人。他舔了舔嘴角,笑容扭曲:
      “没想到啊,沈清辞……你还会打架?”
      江砚没说话。
      他只是喘着粗气,抬手按住腰侧的伤口,指尖瞬间被温热的血浸透。疼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阵阵冲击着神经,可他脑子却异常清醒。
      “三年前,”他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我躺在手术台上,浑身是血,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
      他抬起眼,看着傅云骁:
      “那之后,周谨言教了我两件事。第一,怎么在绝境里活下去。第二……”
      他顿了顿,猛地往前冲,在傅云骁反应过来之前,抓住他握着刀的手,狠狠撞向旁边的生锈铁架——
      “砰!”
      折叠刀脱手飞出。
      江砚没停,他抓着傅云骁的头发,狠狠撞向铁架。一下,又一下,沉闷的撞击声在厂房里回荡,混着傅云骁的惨叫和咒骂。
      “第二,”江砚贴在他耳边,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怎么让想杀我的人……比我更痛。”
      傅云骁额头撞破了,血糊了满脸。他拼命挣扎,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去抓江砚的伤口。
      江砚疼得眼前一黑,手上力道一松。
      傅云骁趁机挣脱,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化工桶上。桶身摇晃,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盯着江砚,眼神疯狂得像头濒死的野兽:
      “沈清辞……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他猛地转身,扑向地上那把蝴蝶刀。
      江砚想追,但腰侧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就这么一滞的功夫,傅云骁已经抓起了刀,转身,刀尖对准他,嘶吼着冲过来——
      然后,枪响了。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开,回声隆隆。
      傅云骁前冲的动作猛地顿住。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炸开一朵血花,迅速在黑色工装上洇开,深色的,温热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然后他晃了晃,向后倒去。
      “哐当。”
      蝴蝶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傅云骁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望着厂房高处破漏的屋顶,那里有稀疏的星光漏下来,冷冷的,像死人的眼睛。
      血从他身下漫开,在龟裂的水泥地上蜿蜒,像一条暗红色的河。
      江砚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腰侧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崩裂得更厉害,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和傅云骁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厂房门口。
      傅深站在那里,举着枪,枪口还冒着青烟。他穿了一身黑,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骇人,亮得像烧着的炭,亮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身后,陈恪带着十几个人冲进来,迅速散开,控制现场。有人去解林晚的绳子,有人检查傅云骁的情况,有人开始搜查厂房。
      但傅深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举着枪,眼睛死死盯着江砚,盯着他惨白的脸,盯着他按在腰侧、却被血浸透的手,盯着他微微发抖的身体。
      然后他放下枪,一步步走过来。
      脚步声在死寂的厂房里回荡,沉重,缓慢,像踏在人心上。
      江砚看着他走近,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恐怖的平静,看着他眼里翻涌的、几乎要把他吞噬的暴戾和……恐惧。
      对,恐惧。
      江砚在傅深眼里,看到了恐惧。
      这个刚刚一枪崩了傅云骁、眼睛都没眨一下的男人,此刻在害怕。
      怕什么?
      怕他死吗?
      江砚想笑,可嘴角刚扯动,眼前就一阵发黑。腿一软,往下倒——
      傅深冲过来,接住了他。
      抱得很紧,紧到几乎要把他勒进骨血里。江砚能感受到傅深身体的颤抖,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能感受到他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能感受到……他在哭。
      没有声音,但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他肩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傅深……”江砚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没事……”
      “闭嘴。”傅深打断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颤抖,“江砚,你他妈给我闭嘴。”
      他松开一点,低头检查江砚腰侧的伤口。刀扎得不深,但血涌得很急,黑色衬衫湿了一大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傅深的脸色更白了。
      他脱下外套,用力按在江砚伤口上,动作有些粗暴,可指尖在发抖。
      “陈恪!”傅深吼道,“车!现在!去医院——!”
      陈恪已经跑过来了,看了一眼伤口,脸色严肃:“傅先生,车在外面。但江先生的伤需要立即止血,我来——”
      “我来。”傅深打断他,打横抱起江砚,大步往外走。动作很稳,可手臂肌肉绷得死紧,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江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突然觉得——累了。
      很累。
      累到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思考。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傅深肩窝,声音闷闷的:
      “傅深,我冷。”
      傅深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马上就不冷了。”他哑着嗓子说,脚步更快,“我带你回家。”
      “林晚……”
      “陈恪会处理。”
      “傅云骁……”
      “死了。”傅深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杀的。”
      江砚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睁开眼,看向傅深。傅深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刀削出来的,冰冷,坚硬,没有一丝温度。
      “你会不会有麻烦?”江砚问。
      傅深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深:
      “他绑架,持刀伤人,厂房里还埋了炸药——我那是正当防卫。”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江砚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傅云骁再混蛋,也是傅家人。傅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枪崩了他,傅家内部,不会善罢甘休。
      但傅深没说。
      他只是抱着他,快步走出厂房,走向停在空地上的黑色越野车。车门开着,司机已经发动了引擎。
      傅深把江砚小心地放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依旧把他圈在怀里,手按在他伤口上,力道很稳。
      “开车。”傅深对司机说,声音又冷又沉,“去周谨言那儿。快。”
      车子冲出去,颠簸着驶过坑洼的荒地,冲向公路。
      江砚靠在傅深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呼吸,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他打中十环高兴得蹦起来,结果脚下一滑,傅深捞住他,他就顺势挂傅深身上,像只树袋熊。
      想起傅深笑着亲他,说“我们清辞最厉害”。
      想起那些日子,阳光很好,风很暖,他们都很年轻,以为爱能战胜一切,以为未来很长,长到可以浪费。
      可现在,他们满身是血,坐在飞驰的车里,奔向一个未知的结局。
      车子驶上公路,速度更快。
      远处,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像一片人造的星海。
      可江砚觉得,那些光,好远。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而此刻,化工厂里。
      陈恪蹲在傅云骁的尸体边,检查他身上的东西。手机,钱包,车钥匙,还有——一个很小的黑色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红色按钮。
      他拿起遥控器,仔细看了看,然后站起身,走到厂房角落那堆化工桶边,蹲下身,用手电照了照桶身下方。
      那里,用胶带固定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红灯规律地闪烁。
      炸弹。
      真他妈是炸弹。
      陈恪脸色一沉,站起身,快步走向被解救下来的林晚。小姑娘还缩在椅子上,浑身发抖,眼神涣散,显然吓得不轻。
      “林小姐,”陈恪蹲下身,声音尽量放柔,“能走吗?”
      林晚木然地点头。
      陈恪扶着她站起来,对旁边的手下吩咐:“清理现场,炸弹找拆弹组处理。傅云骁的尸体先运走,等傅先生指示。”
      “是。”
      手下迅速行动。
      陈恪扶着林晚往外走,走到厂房门口时,林晚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看向江砚刚才站过的地方,看向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看向那把掉在血泊里的蝴蝶刀。
      然后她哭了。
      压抑的,破碎的,像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陈恪没说话,只是扶着她,继续往外走。
      夜风很冷,吹得人骨头缝发疼。
      而厂房里,傅云骁的尸体躺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望着破漏的屋顶,望着那片冷冷的星光。
      像在问:为什么?
      可惜,没人能回答他了。
      车子停在周谨言别墅门口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傅深抱着江砚冲进去,周谨言已经等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戴着医用手套,脸色严肃。
      “手术室准备好了,直接进去。”周谨言快速说,转身带路。
      傅深抱着江砚跟上,脚步很快,却很稳。
      手术室在一楼,原本是个客房,被周谨言改造成了简易手术间。无影灯亮着,刺得人眼睛发疼。
      傅深把江砚小心地放在手术台上,没松手,只是看着周谨言:
      “他腰上中了一刀,不深,但血没止住。肩膀也有划伤。还有……”傅深顿了顿,声音发紧,“他脸色很白,在发烧。”
      周谨言没说话,只是快速剪开江砚的衬衫,检查伤口。腰侧的刀口大约三厘米,不深,但割破了一条小血管,血还在慢慢渗。肩膀的划伤更浅,已经止血了。
      他松了口气,开始清创,缝合。
      傅深站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他看着周谨言熟练的动作,看着江砚苍白安静的脸,看着他腰侧那个狰狞的伤口,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他需要冷静。
      需要冷静到,能忍住不冲回去,把那个已经死了的傅云骁,再拖出来,千刀万剐。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厨房传来水烧开的轻微声响。
      傅深靠在墙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想点燃,但手指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几次都没按着。
      最后他放弃了,把烟和打火机一起扔进垃圾桶,抬手捂住脸。
      掌心冰凉,眼眶滚烫。
      他想起刚才在化工厂,看见傅云骁的刀扎进江砚腰侧的那一瞬间——世界好像静止了,然后在他眼前,碎成了千万片。
      他开了枪。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甚至没有瞄准。
      本能。
      保护江砚,杀了威胁——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可现在,江砚躺在手术室里,脸色苍白,浑身是血。
      而他,杀了人。
      杀了傅家的人。
      傅家内部会有什么反应,董事会会怎么闹,警方那边要如何交代——这些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手术室里那个人。
      只有他的清辞。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陈恪走过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和血腥味。他在傅深面前站定,微微颔首:
      “傅先生,现场处理完了。炸弹已经拆除,傅云骁的尸体运到了殡仪馆。林晚受了惊吓,我让人送她回家了,安排了心理医生。”
      傅深放下手,眼睛红得吓人,但眼神很冷:
      “傅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傅启明在监狱里收到了消息,闹了一场,被按住了。董事会几个老家伙打电话来质问,我说傅云骁绑架伤人,持刀行凶,还埋了炸弹,您是正当防卫。”陈恪顿了顿,“他们没再多说,但……”
      “但什么?”
      “傅启明的老婆,您二婶,带着人去了老宅,说要讨个说法。”陈恪说,“老太太也被惊动了,让您天亮之后,回老宅一趟。”
      傅深扯了扯嘴角,笑容很冷:
      “知道了。”
      他顿了顿,看向手术室紧闭的门:
      “他怎么样?”
      “周医生说伤口不深,没伤到内脏,缝合之后休息几天就好。”陈恪说,“但失血有点多,需要输血。血库已经调了,马上送到。”
      傅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只是靠着墙,看着手术室的门,看着那扇紧闭的、把他和他的全世界隔开的门。
      过了很久,手术室的门开了。
      周谨言走出来,摘掉手套和口罩,脸色有些疲惫。
      “怎么样?”傅深立刻站直身体。
      “没事了。”周谨言说,“伤口缝好了,血也止住了。输完血,观察一会儿,没问题就可以回房间休息。”
      傅深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我能进去吗?”他问。
      “可以,但别吵他。麻药还没过,他需要休息。”
      傅深点头,推门进去。
      手术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江砚躺在手术台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腰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肩膀也包着,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傅深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江砚没打点滴的那只手。
      很凉。
      凉得他心脏一缩。
      他低头,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闭眼。
      “清辞,”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
      “又没保护好你。”
      床上的人没反应。
      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蝴蝶的翅膀。
      傅深就那么坐着,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天塌下来,他扛。
      扛到死,扛到下地狱,扛到……所有的黑暗都散尽,阳光重新照进来。

      城市的另一端。
      傅家老宅,祠堂。
      傅老太太拄着拐杖,坐在太师椅里,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她看着跪在下面的傅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傅云骁,是你杀的?”
      傅深跪得笔直,背挺得像把刀:
      “是。”
      “为什么?”
      “他绑架,持刀伤人,还埋了炸弹。”傅深抬头,看着老太太,眼神平静,“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清辞。”
      “清辞?”老太太眯起眼睛,“沈家那孩子?”
      “是。”
      祠堂里一片死寂。
      坐在两旁的傅家长辈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傅启明的老婆,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女人,突然哭嚎起来:
      “妈!您要给我们云骁做主啊!傅深他为了个外人,杀了自己堂弟!他眼里还有没有傅家,有没有家法了?!”
      老太太没理她,只是看着傅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开口:
      “傅深,傅家的规矩——残害同族,死。”
      傅深没说话。
      他只是跪着,背挺得很直。
      “但,”老太太顿了顿,拐杖重重敲在地上,“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傅云骁绑架伤人,埋设炸弹,罪该万死。你杀他,是正当防卫,也是……清理门户。”
      祠堂里一片哗然。
      “妈!您不能这样偏心——!”
      “闭嘴。”老太太冷冷扫了那女人一眼,眼神像刀子,“傅启明做的那些脏事,真当我不知道?傅云骁这些年干的混账事,真当我没听见?”
      那女人脸色一白,不敢说话了。
      老太太重新看向傅深: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傅深,从今天起,你卸任傅氏总裁一职,闭门思过三个月。这三个月,傅氏由你三叔暂代。”
      傅深垂下眼:
      “是。”
      “另外,”老太太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沈家那孩子……你既然认定了,就好好对人家。别像你爸,负了人家一辈子。”
      傅深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眼圈红了:
      “奶奶……”
      “行了,滚吧。”老太太摆摆手,表情疲惫。
      傅深磕了个头,站起身,转身离开。
      走出祠堂时,晨光正盛,刺得他眼睛发疼。
      陈恪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快步上前:
      “傅先生,江先生醒了。”
      傅深脚步一顿,然后加快:
      “回家。”
      “是。”
      车子驶出傅家老宅,驶向城市另一端,驶向那个有江砚在的地方。
      驶向……他们的家。
      而此刻,周谨言的别墅里。
      江砚慢慢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纹,看着窗外泼进来的阳光,看着床边那个趴着睡着的人——
      傅深。
      头发凌乱,眼下乌青,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睡得不太安稳,眉头还蹙着。
      可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
      十指相扣,力道很大,像怕他跑了。
      江砚看着。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软,像融化的雪。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傅深立刻惊醒,猛地抬头,眼睛红红的,带着血丝,可眼神亮得吓人。
      “清辞?”傅深的声音嘶哑,“你醒了?疼不疼?要不要喝水?周谨言——!”
      “嘘。”江砚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轻轻按在他唇上,“别吵。”
      “傅深,”江砚开口,声音很轻,很哑,“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傅深握紧他的手,哑声问。
      “梦见我十五岁,第一次见你。在画廊的休息室,你靠在窗边抽烟,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江砚笑了,眼睛弯起来:
      “你当时说,我的孤独很贵,他们买不起。”
      傅深的眼眶红了。
      “那你卖给我,”他哑着嗓子说,“多少钱我都买。”
      “不卖。”江砚摇头,笑容更深,“送你。免费,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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