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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未愈 荷兰,阿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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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阿姆斯特丹,市政厅。
晨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泼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百合花香,混着旧木头和纸张的气息,宁静,肃穆,像一场做了很久、终于成真的梦。
傅深和江砚站在仪式台前,穿着同款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一颗扣子——是江砚坚持的,说“这样自在”。
两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小小的、深蓝色丝绒戒指盒,盒子打开,里面是对戒,很简单的款式,铂金素圈,内壁刻着彼此名字的缩写:FSQ,SQC。
周谨言和陈恪站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做见证人。
周谨言今天难得穿了正装,深灰色三件套,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依旧冷静,但嘴角带着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陈恪则是一贯的黑色西装,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商务会议,可目光落在前面那对新人身上时,会不自觉地柔和一瞬。
仪式很简短。
主持人是位头发花白、笑容温和的荷兰老先生,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念着誓词。傅深和江砚并肩站着,手牵着手,指尖都有些凉,但握得很紧。
“傅深先生,你是否愿意与沈清辞先生结为伴侣,无论健康或疾病,富裕或贫穷,顺境或逆境,都爱他,尊重他,保护他,直到生命尽头?”
傅深侧过脸,看向江砚。
晨光里,江砚的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微微抿着唇,看起来有些紧张,可眼神很亮,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傅深的心脏软成一片。
“我愿意。”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在安静的仪式厅里回荡。
老先生笑了,转向江砚:
“沈清辞先生,你是否愿意与傅深先生结为伴侣,无论健康或疾病,富裕或贫穷,顺境或逆境,都爱他,尊重他,支持他,直到生命尽头?”
江砚抬起眼,看向傅深。
傅深也在看他,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那双总是冷冽锋利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温柔,温柔得像融化的雪,像十五岁那年休息室窗外的阳光。
江砚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愿意”,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傅深。”
傅深愣了一下。
江砚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可脸上带着笑,那种柔软又坚定的笑:
“我不需要你保护,也不需要你为我挡风遮雨。我要的,是和你并肩站着,一起面对健康或疾病,富裕或贫穷,顺境或逆境。”
他顿了顿,握紧傅深的手,一字一句:
“所以傅深,你愿意吗?愿意让我站在你身边,不是在你身后,而是在你身边——和你一起,爱,尊重,支持,直到生命尽头?”
傅深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热意逼回去,然后点头,声音哑得厉害:
“愿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愿意。”
江砚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然后拿起戒指,套在傅深无名指上。铂金微凉,触感清晰。尺寸刚好,严丝合缝,像天生就该在那里。
傅深也拿起戒指,套在江砚无名指上。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戒指戴好的瞬间,老先生笑着宣布:
“现在,你们可以亲吻彼此了。”
傅深没动。
他只是看着江砚,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低头,吻住他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不带情欲,只有珍重。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像雪花融在掌心,像所有温柔又安静的美好,都在这个吻里了。
江砚闭上眼睛,回应这个吻。手指收紧,与他十指相扣。
晨光从彩绘玻璃窗泼进来,泼在他们身上,泼在地面上,泼出一地斑斓的碎金。
像祝福。
仪式结束,从市政厅出来时,外面阳光正好。
阿姆斯特丹的街道很安静,运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天空。风很暖,带着点水汽和花香。
傅深牵着江砚的手,慢慢走在石板路上。周谨言和陈恪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饿不饿?”傅深侧过脸问。
江砚摇摇头,眼睛还红着,可脸上带着笑:“不饿。就是觉得……像做梦。”
傅深笑了,握紧他的手:“不是梦。是真的。你是我的人了,沈先生。”
江砚耳朵一红,瞪他一眼:“你也是我的人了,傅先生。”
傅深笑着点头:“嗯,你的。永远都是。”
两人走到运河边,在长椅上坐下。周谨言和陈恪在不远处的咖啡店门口停住,没跟过来,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江砚靠在傅深肩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看着远处缓缓驶过的游船,看着对岸那些色彩鲜艳的古老房子,突然觉得——世界真大,可又真小。
两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阳光渐渐西斜,运河的水面染上金红色。
周谨言走过来,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轻咳一声:
“该回酒店了。明天早上的飞机。”
傅深“嗯”了一声,却没动。
江砚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他看了周谨言一眼,然后推了推傅深:
“走了,回去收拾东西。”
傅深这才松开手,扶着他站起来。
回到酒店,已经是傍晚。
套房在顶层,落地窗外是阿姆斯特丹的全景,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房间里摆着一大束白玫瑰,是酒店送的结婚礼物,卡片上写着荷兰语的祝福。
江砚走进房间,踢掉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傅深跟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
“累不累?”傅深问。
“不累。”江砚摇头,侧过脸看他,“就是觉得……像终于到家了。”
傅深笑了,吻了吻他耳廓:
“这里就是家。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江砚耳朵一红,想说什么,但门铃响了。
陈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傅先生,有您的快递,从瑞士寄来的。”
傅深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
江砚察觉到了,转头看他:“怎么了?”
傅深松开手,表情没什么变化:“没什么。可能是公司文件,我去看看。”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陈恪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上面贴着瑞士的邮票。寄件人那一栏,是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名字——傅深认得,是他父亲傅振东生前用的那家。
傅深接过信封,指尖冰凉。
“需要我处理吗?”陈恪问,声音很低。
傅深摇头:“不用。你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飞机。”
陈恪点头,转身离开。
傅深关上门,拿着信封走回房间。江砚还站在窗边,看着他,眼神有些疑惑。
“谁寄的?”江砚问。
“律师事务所。”傅深说,语气轻松,“可能是父亲遗产的一些后续手续,我之前委托他们处理的。”
他说得自然,可握着信封的手指,指节泛白。
江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过来,伸手:
“我帮你拆?”
傅深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动作很轻微,但江砚看见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傅深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他扯了扯嘴角,把信封递过去:
“好啊,你拆。”
江砚接过信封,盯着傅深看了两秒,然后低头,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很薄,是律师事务所的信纸。上面用英文打印着几行字,言简意赅:
“傅深先生:
受傅振东先生生前委托,在其去世后三个月,将此信转交给您。
以下为傅振东先生口述,由本律师事务所记录并公证的原话:
‘傅深,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傅振东,2026年3月15日,于瑞士苏黎世。”
信纸从江砚指尖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傅深。
傅深站在原地,脸色很平静,可眼神很深,深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暗流疯狂翻涌。
江砚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慢慢蹲下身,捡起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每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像某种陌生的、冰冷的咒语。
“傅深,”江砚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母亲……不是病逝的吗?”
傅家对外一直宣称,傅深的母亲是因病去世,在傅深十岁那年。江砚记得,他小时候去傅家玩,见过傅深母亲的照片——很温柔的一个女人,眼睛和傅深很像,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傅深很少提她,但每年忌日,都会去墓园待一整天。
傅深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纸,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他叫了三十年“父亲”的人,在临死前,给他留下的最后一个、也是最恶毒的“礼物”。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没什么温度:
“是啊,病逝的。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江砚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尖锐的痛。
江砚的心脏揪紧了。
他走过去,握住傅深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在微微颤抖。
“傅深,”江砚看着他,一字一句,“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我陪你查。如果你不想知道,我们就当没收到这封信。把它烧了,扔掉,忘掉。”
傅深低头,看着江砚握着他的手,看着那只纤细的、温暖的手,突然觉得——这封信,这个真相,这个可能更肮脏、更血腥的秘密,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他刚刚平静下来的生活里,砸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想知道。
他真的不想知道。
可那行字,像诅咒,像钉子,狠狠扎进他心里,扎进他记忆最深处——那个十岁的、失去母亲的、在葬礼上哭都哭不出来的小男孩心里。
他知道,从看到这封信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无法“当没收到”了。
傅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一片清明。
“清辞,”他开口,声音嘶哑,“我母亲……可能不是病死的。”
江砚的手指收紧。
“你知道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傅深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怀疑过。”
他顿了顿,拉着江砚在沙发上坐下,握着那只手,像在汲取温暖:
“我母亲身体一直很好,每年体检都没问题。十岁那年,她突然‘心脏病发’,送去医院,当天就宣布死亡。葬礼办得很急,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后来,家里所有关于她的东西——照片,衣服,日记,全部被清理掉了。我爸说,是怕我触景生情。”
傅深的声音很平静,可江砚听出了底下压抑的颤抖。
“我那时候小,虽然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多想。后来长大了,想查,但每次一提起,我爸就大发雷霆,说我不孝,说我母亲已经走了,让我别再打扰她安息。再后来……我就懒得查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我‘懒得查’,是我潜意识里……不敢查。”
江砚的心脏疼得发紧。
他抬手,抚上傅深的脸,指尖轻轻擦过他紧蹙的眉头:
“傅深,那不是你的错。”
傅深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但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那个他叫了三十年“父亲”的人,手上不仅沾着沈家的血,可能还沾着他母亲的血。
“傅深,”江砚轻声说,“你记不记得,在画展上,我问你愿不愿意让我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
傅深睁开眼,看着他。
江砚盯着他,眼神坚定,像烧着的炭:
“现在,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想查,我陪你查。如果你不想,我们就走,离开这儿,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把这一切都抛在脑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但傅深,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陪着你。不是在你身后,是在你身边。”
傅深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终于有了点温度:
“好。”
他低头,吻了吻江砚的额头:
“我们查。但这次,慢慢查,不着急。先回国,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好,然后……”
他顿了顿,眼神沉下去:
“然后,我去瑞士。去见见那个律师,问问那个我‘不想知道’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江砚点头,握紧他的手:
“我陪你去。”
傅深“嗯”了一声,把他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窗外,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夜幕降临,阿姆斯特丹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很美,很安宁。
可房间里的两个人知道,有些安宁,是暂时的。
有些黑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