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硝烟 阿姆斯特丹 ...
-
阿姆斯特丹的夜色还未褪尽,傅深和江砚已经坐在回国的航班头等舱里。机舱内灯光昏暗,大多数乘客都在沉睡。江砚裹着毯子,头靠在傅深肩上,眼睛却睁着,望着舷窗外流动的云层。
“睡不着?”傅深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
“嗯。”江砚应了一声,视线转回来,“在想那封信。”
傅深的手顿了顿。
“傅深,”江砚侧过脸看他,“如果你母亲的事真的有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查清楚。”傅深的回答很简短,但江砚听出了底下暗涌的决绝,“然后,该还的还,该偿的偿。”
江砚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用‘江砚’这个身份进娱乐圈吗?”
傅深挑眉。这个问题,在真相大白后的这三个月里,他们从未深谈过。
“复仇需要资金,需要人脉,需要一双在暗处的眼睛。”江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沈清辞已经‘死’了,沈家的资源早就被瓜分干净。但‘江砚’可以——一个选秀出道的花瓶演员,长得像傅总死去的白月光,被金主包养,住在豪宅里当替身……多好的八卦素材,多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傅深的心脏轻轻一缩。
“《星光之路》那个选秀,”江砚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投资的吧?总决赛夜,我明明该被淘汰的,票数却一夜逆袭,拿了第三名。”
傅深没否认。那晚他确实让陈恪操作了票数——他需要江砚有足够的曝光,需要这个“替身”合理地进入公众视野,只有这样才能让傅启明父子放松警惕,才能让江砚安全地待在他眼皮底下。
“我出道后接的第一部戏,《春夜》,小成本网剧,男三号。”江砚扯了扯嘴角,“你知道那部戏的最大投资方是谁吗?”
傅深看着他。
“‘镜湖资本’。”江砚吐出这个名字,“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实际控制人是我——用沈清辞的海外信托设立的。那部戏播出后,我演的偏执男三上了三次热搜,片酬翻了十倍。然后我用这笔钱,以‘镜湖资本’的名义,投资了当时快破产的‘橙子视频’。”
傅深记得这件事。橙子视频是傅启明暗中控股的公司,主营短视频,三年前因为数据造假和资金链断裂濒临倒闭。当时有个神秘资本接盘,注资后迅速重组,现在已经是国内第三大短视频平台。
“橙子视频起死回生后,我套现了部分股权,赚了第一桶金。”江砚的声音在昏暗的机舱里流淌,“然后用这笔钱,成立了‘清砚文化’,在和傅氏合作之后,签了七个当时被大公司雪藏、但有实力的艺人——现在他们中三个是一线,四个是准一线。”
傅深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他知道江砚这三年没闲着,但没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个他以为需要被保护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建起了一个小型的娱乐帝国。
“清砚文化明面上的法人是周谨言,”江砚继续说,“但实际决策者是我。过去三年,我们投了十一部电影,爆了七部;做了三档综艺,全是年度爆款;签的艺人,每一个都翻红了。现在清砚文化的估值,大概在……”
他报了个数字。
傅深沉默了。那个数字,足以买下半个傅氏娱乐。
“但这还不够。”江砚抬眼看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傅氏在文娱板块的布局很深,光靠清砚文化撼动不了。所以,我需要一个更大的杠杆。”
“S。”傅深突然开口。
江砚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锐利的骄傲,是傅深熟悉的、属于沈清辞的神情。
“对,S。”他点头,“‘匿名画家S’,三年前横空出世,第一幅画在苏富比拍出八百万美元,之后每幅作品都稳坐当代艺术拍卖纪录前三。艺术圈都在猜S是谁——是隐居多年的巨匠?是某个财阀的玩票?还是根本就是一个炒作概念?”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没人知道,S是个‘死人’。是个躺在墓园里、墓碑上刻着‘沈清辞’的死人。”
“S的画,是清砚文化最重要的现金流。”江砚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也是我用来接近傅启明的敲门砖。他附庸风雅,爱收藏,尤其爱搜罗那些‘有故事’的匿名艺术家。我让周谨言搭线,以S代理人的身份接触他,卖给他三幅画,总价两个亿。”
傅深呼吸一滞。他想起傅启明书房里那几幅他嗤之以鼻的“抽象艺术”,想起傅启明曾得意洋洋地说“这是S的真迹,有钱也买不到”——原来如此。
“那两个亿,”江砚一字一句,“我全部用来做空傅启明控股的‘华悦传媒’。联合七家对冲基金,在他发布虚假财报的当天,砸盘。华悦股价三天腰斩,傅启明个人资产蒸发三十亿。”
机舱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
傅深看着江砚,看着这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漂亮得惊人的脸,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烁的、属于顶级猎手的锐光,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一直以为,这三年,是他一个人在布局,在保护,在等待。
原来不是。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江砚也在布局,在进攻,在织一张比他想象中更大、更密的网。
“所以,”傅深开口,声音有些哑,“傅启明破产,不全是我的功劳。”
“不,”江砚摇头,“你砍断了他的资金链,我抽干了他的现金流。我们……”他顿了顿,找到一个词,“配合得不错。”
傅深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骄傲,有心疼,还有更深的东西。
他伸手,把江砚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
“清辞,你这三年……到底瞒着我做了多少事?”
江砚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不多。就建了一个娱乐公司,捧红了几个艺人,做了一个匿名画家的马甲,掏空了傅启明半个钱包,顺便……”他顿了顿,“买了傅氏集团2%的散股。”
傅深身体一僵。
江砚感觉到他的反应,抬起头,眼神有点狡黠:
“傅氏股价最低的那天,我让‘镜湖资本’扫了货。不多,就2%,但足够在董事会上投一票了。”
傅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低头,狠狠吻住他。
这个吻带着硝烟味,带着血腥气,带着三年来的思念、痛苦、和此刻汹涌而出的、近乎暴烈的骄傲。
他的清辞,从来不是需要被保护的金丝雀。
是翱翔九天的鹰,是潜伏暗处的豹,是能和他并肩站在悬崖边、俯瞰猎场的——同类。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喘。江砚眼睛湿漉漉的,瞪他:“这是在飞机上。”
“头等舱,没人看见。”傅深抵着他额头,声音低哑,“清辞,你还瞒着我什么?一次□□代清楚。”
江砚眨了眨眼:“真没了。哦,除了……”
“除了?”
“除了我以S的身份,给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捐了一幅画,条件是他们必须永久展出沈清辞十八岁那年的获奖作品《暮色》。”江砚说,声音很轻,“那幅画,当年被傅启明买走,后来不知去向。我找了很多年,最后在瑞士一个私人收藏家手里找到,用S的三幅画换回来的。”
傅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暮色》,沈清辞的成名作,也是他最喜欢的作品。画的是黄昏时分的城市,光影迷离,孤独又温柔。当年拍出天价,被神秘买家收藏,从此再未露面。
原来,江砚连这个都找回来了。
“画现在在纽约,”江砚继续说,“等你母亲的事查清楚,我们去看。顺便……结婚旅行。”
傅深没说话。
他只是把江砚抱得更紧,紧到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清辞,”他在他耳边低声说,“等这些事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继续当江砚?还是做回沈清辞?或者……做S?”
江砚沉默了几秒。
“我想开个画廊。”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不卖画,就展出。展沈清辞的画,展S的画,展那些还没被人看见的、年轻的、挣扎的、孤独的、但还在坚持的画家的画。”
他顿了顿:
“傅深,你知道吗?这三年,我见过太多有才华的人,因为没人看见,因为没钱,因为没背景,最后放弃了。他们的画被堆在仓库里落灰,他们的梦想被现实碾碎,他们最后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傅深安静地听着。
“我不想这样。”江砚说,“我想建一个地方,让那些画能被看见,让那些孤独能有回响,让那些坚持……能有意义。”
傅深低头,吻了吻他发顶:
“好。我们开画廊。开最大的,最好的,让全世界的好画,都能被看见。”
江砚笑了,那笑容很软,像融化的蜜糖。
“那你呢?”他问,“傅氏怎么办?”
傅深想了想:
“傅氏已经洗干净了。剩下的,交给职业经理人。我当个挂名董事长,每年分分红,偶尔开开会。剩下的时间……”
他顿了顿,看着江砚:
“陪你开画廊,陪你画画,陪你满世界转,看展,淘画,找那些还没被人发现的、孤独的天才。”
江砚的眼睛亮起来:
“真的?”
“真的。”傅深点头,“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把最后一件事做完。”
江砚的笑意淡了些。
“你母亲的事。”
“嗯。”傅深收紧手臂,“查清楚,然后,做个了结。”
飞机穿过云层,轻微颠簸。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晨曦刺破黑暗,泼进机舱,泼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
像新的开始。
也像,最后的战役。
十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国内机场。
陈恪早已等在出口,见他们出来,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傅先生,江先生,瑞士那边有消息了。”
傅深脚步一顿:“说。”
“傅振东先生的律师叫汉斯·米勒,在苏黎世执业超过四十年,信誉良好。他坚持要当面见您,说有些文件必须亲手交给继承人。”陈恪语速很快,“另外,我查了傅振东先生去世前三个月的医疗记录和银行流水。医疗记录显示,他死于突发性心肌梗塞,但尸检报告有疑点——血液中检测到高浓度的□□,一种治疗心脏病的药物,但傅振东先生并没有心脏病史。”
傅深的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
□□。过量使用会导致心律失常,严重时引发心肌梗塞,症状与突发性心脏病高度相似。
“银行流水显示,”陈恪继续道,“傅振东先生去世前一周,向一个名为‘林月如基金会’的账户转入了两千万瑞士法郎。而这个基金会,注册人正是您母亲,林月如女士。”
空气骤然凝固。
江砚感觉到傅深握着他的手,一瞬间收紧了,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基金会是什么时候注册的?”傅深问,声音冷得像冰。
“三十年前。”陈恪说,“也就是您母亲去世前五年。但基金会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直到三年前——也就是沈家出事那年——突然开始有资金流动。过去三年,共有七笔大额资金注入,总额约一亿瑞士法郎,来源都是傅振东先生的海外账户。”
傅深闭了闭眼。
三年前。沈家出事那年。
他母亲名下的基金会,开始接收他父亲的巨额汇款。
巧合?
还是……某种补偿?
“还有,”陈恪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在整理傅启明遗留的文件时,发现了一份他私人律师的备忘录,提到傅振东先生曾授意他‘处理掉林月如这个麻烦’。时间点,刚好是您母亲‘突发心脏病’前一个月。”
傅深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江砚立刻扶住他,手指收紧:“傅深……”
傅深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可眼神冷得吓人。
“订最近一班去苏黎世的机票。”他对陈恪说,“你跟我去。清辞……”
“我跟你一起去。”江砚打断他,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傅深,这次你别想丢下我。”
傅深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了坚定和心疼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好。”
他转向陈恪:
“另外,通知周谨言,让他以S代理人的身份,联系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我要借展《暮色》——真迹。时间定在一个月后。同时,以清砚文化的名义,发布江砚个人画展‘重生’的全球巡展计划,第一站,纽约。”
陈恪迅速记下:“是。但傅先生,这个时候高调办画展,会不会……”
“不会。”傅深的声音很冷,“越是这个时候,越要高调。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江砚站起来了,沈清辞回来了,傅深和他在一起——堂堂正正,无所畏惧。”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放出消息,说S的真迹将在纽约画展上首次公开露面。把舆论炒热,越热越好。”
陈恪瞬间明白了傅深的用意——用艺术圈和娱乐圈的双重高调,吸引所有目光,为瑞士之行打掩护。
“明白。”他点头,“我立刻去办。”
陈恪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机场通道里回荡。
傅深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这片天空都吸进去。
江砚握紧他的手,轻声问:
“你怀疑,你母亲的死,和你父亲转移资产到基金会有关?”
傅深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江砚的手,很用力,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清辞,”他开口,声音嘶哑,“如果……如果我母亲真的是被我父亲害死的,那我这三十年……”
他顿了顿,说不下去了。
江砚的心脏狠狠一疼。
他伸手,抱住傅深,把脸埋进他肩窝:
“傅深,那不是你的错。你母亲爱你,她一定希望你好好的,希望你别被这些脏事困住,希望你……幸福。”
傅深没说话。
他只是抱紧江砚,抱得很紧,很紧。
窗外,又一架飞机起飞,冲向云霄。
三周后,瑞士苏黎世。
汉斯·米勒律师事务所坐落在老城区一栋百年历史的石砌建筑里,窗外是静谧的利马特河,对岸是苏黎世大教堂的双塔,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傅深和江砚坐在会客室里,面前是两杯已经冷掉的咖啡。陈恪守在门外,周谨言在隔壁房间,通过隐藏的通讯设备实时监听。
门开了,汉斯·米勒走进来。典型的瑞士老派律师,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三件套西装笔挺,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而审慎。
“傅先生,江先生。”他微微颔首,在对面坐下,将一个厚重的牛皮档案袋放在桌上,“根据傅振东先生的遗嘱,以及他生前的特别委托,这些文件,现在正式移交给您。”
傅深没动,只是看着他:
“米勒先生,我父亲委托您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汉斯·米勒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无波:
“傅振东先生说,如果您来,说明您已经做好了知道真相的准备。如果您不来,这些文件将永远封存。”
傅深盯着那个档案袋,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泛黄的病历。患者姓名:林月如。诊断:慢性心力衰竭。日期:三十年前。
傅深的指尖冰凉。
他继续往下翻。病历很厚,记录了他母亲从确诊到去世五年间的全部诊疗过程。药物、手术、并发症、病危通知……每一页都沾着岁月的痕迹,和绝望的气息。
最后一页,是死亡证明。死因:突发性心肌梗塞。主治医师签字:汉斯·米勒。
傅深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老律师:
“您是我母亲的主治医生?”
“曾经是。”汉斯·米勒点头,“三十年前,我在苏黎世大学医院心外科任职。林女士是我的病人。”
“她的死因,真的是心肌梗塞?”
汉斯·米勒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档案袋里取出第二样东西——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支已经空了的注射器,标签上写着“□□”,剂量处被刻意涂抹,但隐约能看出超标的痕迹。
“这是林女士去世当晚,我在她病房垃圾桶里发现的。”汉斯·米勒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我检查了她的用药记录,当晚并没有□□的注射医嘱。我去质问当晚的值班护士,她说……是傅振东先生让她注射的,说是‘缓解疼痛’。”
傅深的呼吸滞住了。
他盯着那支注射器,盯着那个被涂抹的剂量,盯着那个名字——傅振东。
他的父亲。
他叫了三十年“父亲”的人。
“我试图报警,”汉斯·米勒继续说,“但傅振东先生动用关系压了下来。他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闭嘴,让我修改死亡证明,让我……永远离开瑞士。”
老律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终于有了点活人的疲惫:
“我拒绝了钱,但离开了瑞士。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走,我可能会‘被自杀’。我在英国隐居了二十年,直到三年前,傅振东先生找到我。”
傅深的心脏狠狠一缩:
“三年前?”
“对,三年前。”汉斯·米勒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复杂,“他找到我,给了我这份委托。他说,如果他去世后,您来瑞士找我,就把这些交给您。他说……他欠您母亲一个真相,也欠您一个交代。”
傅深的手在颤抖。
他强迫自己冷静,拿起第三样东西——一份公证过的遗嘱补充条款。日期是三年前,沈家出事后的第二个月。
条款很简单:傅振东名下所有资产,在偿还合法债务后,剩余部分的50%,捐赠给“林月如基金会”。另外50%,由傅深继承。但继承条件有一条——傅深必须亲自来瑞士,从汉斯·米勒手中接收这些文件。
“他为什么这么做?”傅深开口,声音嘶哑,“既然要瞒,为什么不瞒到底?”
汉斯·米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傅先生,您父亲是个很复杂的人。他爱您母亲,爱到近乎偏执。但他也爱权力,爱金钱,爱傅家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当这两者冲突时,他选择了后者。”
老律师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但他后悔了。从您母亲去世那天起,他就后悔了。这三十年,他每一天都在后悔。所以他设立了林月如基金会,把非法所得的大部分资产转移进去,想用这种方式赎罪。所以他三年前找到我,留下这份委托,想用这种方式……向您坦白。”
傅深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赎罪?坦白?米勒先生,您觉得,一支注射器,一份病历,一份遗嘱,就能赎罪?就能让我母亲活过来?就能让这三十年……一笔勾销?”
汉斯·米勒沉默了。
会客室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利马特河的流水声,潺潺地,永不停歇。
良久,傅深站起身,拿起那个档案袋,转身就走。
“傅先生,”汉斯·米勒在他身后开口,“您父亲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您。”
傅深停住脚步,没回头。
“他说:‘告诉傅深,别学我。爱一个人,就好好爱。别等到失去,才后悔。’”
傅深握紧档案袋,指节泛白。
然后他拉开门,大步离开。
江砚立刻跟上,陈恪和周谨言也迅速起身。四人沉默地走出律师事务所,走进秋日清冷的阳光里。
傅深走得很急,脚步又快又重,像要甩掉什么。江砚小跑着跟上,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在微微颤抖。
“傅深,”江砚轻声说,“我们回家。”
傅深没说话。
他只是停下脚步,站在利马特河边,看着对岸的教堂双塔,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把江砚紧紧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江砚几乎喘不过气。
“清辞,”傅深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嘶哑,颤抖,“我不会变成他。我永远不会变成他。”
江砚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知道。傅深,我知道。”
傅深没再说话。
远处,教堂钟声响起,惊起一群白鸽,扑棱棱飞向蓝天。
一个月后,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S的个人画展“匿名者的独白”在这里开幕。全球顶级收藏家、艺术评论家、媒体记者蜂拥而至,所有人都在猜测,那个神秘的天价画家S,今天是否会首次公开露面。
展厅中央,最大的那面墙上,挂着两幅画。
左边是S的新作,《重生》。画面上是一个从灰烬中站起的人形,轮廓模糊,但眼神清晰,透着某种浴火重生的锐光。右下角的签名,是一个花体的、凌厉的“S”。
右边是沈清辞十八岁的获奖作品,《暮色》。画面是黄昏的城市,光影迷离,孤独又温柔。右下角的签名,是清隽的“沈清辞”。
两幅画并排挂着,像一场无声的对话,像两个灵魂的彼此映照。
人群窃窃私语,猜测着策展人的用意。
然后,展厅的灯暗了下去,一束聚光灯打在展厅入口。
傅深和江砚并肩走进来。
傅深穿着纯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眉眼深邃,气场强大得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而江砚——他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看起来干净又安静。
但所有人都认出了他。
江砚。那个选秀出道、靠一张脸和“傅深白月光替身”八卦上位的花瓶演员。那个最近因为“重生”个人画展而口碑逆袭的新锐画家。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是和傅深一起?
人群骚动起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傅深没理会那些镜头,他牵着江砚的手,径直走到那两幅画前,停下。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江砚转过身,面向人群。
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试了试音,然后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展厅,清澈,平静,像一汪深潭:
“大家好,我是江砚。”
停顿。
“也是沈清辞。”
更大的骚动。有人倒吸冷气,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举起手机疯狂拍照。
江砚没理会,他继续道:
“三年前,沈清辞死于一场车祸。三年后,江砚站在这里。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打算多说。但今天,我想借这个地方,借S的画展,宣布几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傅深脸上。傅深也在看他,眼神温柔,像盛满了全世界的星光。
“第一,”江砚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人群,“从今天起,江砚这个身份,将正式退出娱乐圈。我会专注艺术创作,以沈清辞和S的双重身份。”
“第二,‘清砚文化’将正式并入傅氏集团,作为独立子公司运营。我将担任艺术总监,负责傅氏在文化娱乐板块的所有布局。”
“第三,”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清晰了些,“我和傅深先生,已经在荷兰注册结婚。从今天起,我们不仅是伴侣,也是事业上并肩的伙伴。”
全场死寂。
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闪光灯几乎要闪瞎人眼,记者们疯狂往前挤,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
“江先生,您是说您就是S?那个匿名三年的天价画家?”
“沈清辞不是死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先生,您对这一切知情吗?您是什么时候知道江先生就是沈清辞的?”
傅深接过话筒,目光扫过全场,眼神冷冽,瞬间压下了所有喧嚣。
“第一,”他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清辞就是S,S就是清辞。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第二,沈清辞当年的‘死亡’有隐情,警方已经重新立案调查,相关嫌疑人已经归案。具体细节,不便透露。”
“第三,”他顿了顿,握住江砚的手,十指相扣,举到镜头前,“我和清辞结婚,是因为爱。至于傅氏未来的发展方向——”
他看向江砚,眼神温柔下来:
“清辞说了算。”
全场再次哗然。
而江砚站在聚光灯下,看着身旁的傅深,看着这个爱了他十年、等了他三年、此刻握着他的手向全世界宣告主权的男人,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很明亮,像十五岁那年,他在画廊里画完一幅满意的作品时,那种纯粹的、毫无阴霾的笑。
然后他转头,看向展厅里那两幅并排挂着的画。
《暮色》与《重生》。
过去与现在。
死亡与新生。
孤独与陪伴。
沈清辞与江砚。
他和他。
他们。
然后江砚拿起话筒,对着全场,对着所有镜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最后,我想以S的身份,宣布一件事。”
“从今天起,S将不再匿名。”
“因为最好的作品,从来不需要隐藏。”
“因为最好的爱,也从来不需要遮掩。”
他顿了顿,看向傅深,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傅深,谢谢你这三年,没放弃我。”
傅深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在全世界面前,吻住了他。
闪光灯疯狂闪烁,人群沸腾,喧嚣震天。
可在这个吻里,世界很安静。
安静到只有彼此的心跳,只有交缠的呼吸,只有那句无声的、说了千万遍的——
我爱你。
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
从生,到死,再到重生。
从沈清辞,到江砚,再到S。
从来都只是你。
也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