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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长夜 汉斯·米勒 ...

  •   汉斯·米勒律师事务所的地下档案库里,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尘埃的味道。灯光惨白,照在金属档案柜上,反射出冷硬的光。傅深、江砚、周谨言和陈恪围坐在一张长桌前,桌上摊开的,是汉斯·米勒刚刚从保险柜最深处取出的、标记为“林月如—绝密”的棕皮档案盒。
      盒子很旧了,边角的皮革已经磨损开裂,铜扣泛着暗沉的光泽。打开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太多东西。几份医疗记录的副本,几张泛黄的照片,一沓手写的信件,以及——一个用密封袋装着的、老式微型录音带。
      汉斯·米勒用一台同样老旧的播放器,将录音带放了进去。机器发出沙沙的运转声,几秒后,一个略显失真、但依然能听出是傅振东年轻时声音的男声,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神经质的急切。
      【录音开始】
      傅振东(以下简称傅): “……她发现了。月如她……她翻了我的书房,找到了那些文件。和沈岸的协议,资金流向的副本,还有……还有那封写给海外基金的信。”
      另一个男声(苍老,带德国口音,以下简称医): “傅先生,冷静。您太太的身体状况,不能再受刺激。您之前要求的‘镇静方案’,我们已经很冒险了。”
      傅: “冒险?汉斯,你不明白!如果她把这些交给老爷子,交给董事会,我就完了!傅家继承人的位置,我争了十几年!沈岸那边已经上钩了,专利马上就能到手,傅启明那个废物也被我捏住了把柄……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差错!”
      医(沉默几秒): “所以您的意思是?”
      傅(声音压低,几乎耳语): “让她‘安静’。永久性的。剂量……你把握。看起来要像心脏病突发,自然死亡。钱不是问题,你瑞士那个私人诊所,我可以再捐一笔。”
      医(声音发紧): “傅先生,这是谋杀。”
      傅(冷笑): “汉斯,别忘了你诊所里那些‘特殊客户’的病历是谁帮你压下去的。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月如……她太善良了,善良在这个家里活不下去。她挡了我的路,也挡了傅家的路。沈家的专利必须拿到手,老爷子等不了,傅家更等不了。”
      医(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需要时间准备。药物,时机,还有……事后处理。”
      傅: “一周。我给你一周时间。下周三,董事会要听我的汇报。在那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医: “……明白了。”
      【录音结束】
      沙沙的空白噪音持续了几秒,汉斯·米勒按下了停止键。
      档案库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头顶惨白的灯光,嗡嗡作响。
      傅深坐在椅子里,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他的脸在灯光下毫无血色,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只有那双眼睛,深灰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翻涌,又被他死死压住,压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江砚坐在他身边,手在桌下紧紧握着他的。那只手冰凉,僵硬,像握着一块冰。江砚能感觉到傅深身体的紧绷,能感觉到他压抑的、几乎要冲破躯壳的颤抖。
      周谨言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是罕见的凝重。陈恪则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桌上那些泛黄的文件,像在评估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汉斯·米勒,这位年迈的律师,此刻也显得苍老了许多。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
      “这段录音,是当年负责照顾您母亲的护士留下的。她叫艾琳,是个善良的瑞士女人。在您母亲去世后,她因为愧疚和恐惧,偷偷录下了傅振东先生和我的这次谈话。后来她把录音带交给我,恳求我保存好,说也许有一天,能派上用场。她自己在交出录音带的第二天,就辞职离开了瑞士,从此杳无音信。”
      傅深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个老旧的播放器,盯着那个刚刚播放出他父亲罪恶声音的机器,盯着那些摊在桌上的、泛黄的、沾着他母亲血泪的文件。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
      照片有些褪色了,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人——林月如。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条素色的连衣裙,站在花园里,怀里抱着一大捧白色的百合花。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嘴角有浅浅的梨涡,和傅深记忆里模糊的轮廓,渐渐重叠。
      照片背面,有一行清秀的小字,是林月如的笔迹:“摄于苏黎世湖边,深儿满月。愿吾儿一生平安喜乐,岁月无忧。”
      傅深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他记得这张照片。小时候,母亲总爱拿出来看,指着照片上的自己,对他说:“深深你看,妈妈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漂亮?”他那时总是敷衍地点头,心思早就飞到了花园里的秋千上。
      可现在,照片上的女人依然笑着,眼睛弯弯的,怀里抱着象征纯洁和幸福的百合花。而照片外,她的儿子,正握着她被丈夫谋杀的证据,坐在她死亡真相的中心,浑身冰凉。
      江砚的手覆上傅深的手背,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冰凉的皮肤,轻轻握了握。傅深没有反应,他只是盯着照片,盯着那行字,盯着母亲温柔的笑脸,然后慢慢地将照片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还有别的吗?”傅深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汉斯·米勒从档案盒里,又取出一份文件。
      是一份经过公证的股权转让协议副本。转让方:林月如。受让方:傅振东。转让标的:林氏实业25%的股权。签署日期:林月如去世前三个月。
      “林氏实业,是您母亲家族的产业。”汉斯·米勒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傅深心上,“虽然规模远不如傅氏,但在高端精密制造领域有核心专利,是傅振东先生当时非常想拿下的板块。您母亲作为独女,继承了这部分股权。傅振东先生曾多次劝说她将股权转让给自己,以便整合资源,但您母亲……拒绝了。”
      傅深的目光落在协议末尾的签名处。林月如三个字,签得有些虚浮,和她平日里清秀有力的笔迹不太一样。而在签名旁边,还有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指纹印——是拇指的,按在签名上方,像某种无言的抵抗。
      “这份协议,是您母亲去世后,傅振东先生凭借婚姻关系自动继承的。”汉斯·米勒继续说,“但根据瑞士法律,如果继承人涉嫌谋杀害被继承人,继承权将自动丧失。傅振东先生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处理得很干净,直到他去世,这份协议的合法性……至少在表面上,从未被质疑过。”
      傅深拿起那份协议,纸张很轻,可落在他手里,却重如千斤。
      股权。专利。利益。
      原来母亲的死,背后是这样丑陋的算计。不是因为感情破裂,不是因为性格不合,甚至不是因为那些豪门恩怨里常见的“外面有人”。
      只是因为,她手里握着丈夫想要的股权。
      只是因为她“挡了路”。
      只是因为她……太善良了,善良到不愿意把家族的心血,交给一个眼里只有利益和权力的丈夫。
      傅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寒潭已经结了冰,冷得骇人。
      “所以,”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杀了我母亲,拿到了林氏的股权。然后用这笔资本,去运作沈家的专利,最终逼死了沈伯伯,搞垮了沈家。一石二鸟,既清除了知道他秘密的发妻,又壮大了自己的商业帝国。是吗,米勒先生?”
      汉斯·米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根据现有证据,这是最合理的推测。林氏实业的股权转让后,傅振东先生迅速将其质押,获得了大笔资金,用于那个‘海外地产项目’——也就是后来导致沈氏破产的陷阱。而您母亲的死,被他完美地伪装成意外,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直到三年前,”江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划破沉默,“沈家出事,傅振东觉得事情要败露,或者……良心发现?所以找到你,留下了这些证据?”
      汉斯·米勒看向江砚,眼神复杂:
      “良心发现?或许吧。但我更倾向于,这是一种赎罪,或者说……一种恐惧。傅振东先生晚年身体很不好,心脏问题严重。他经常做噩梦,梦见您母亲,梦见沈岸先生。他找到我时,精神已经不太稳定,反复说‘报应要来了’、‘他们来找我了’。留下这些证据,也许是他想在自己死后,有人能揭开真相,让该受惩罚的人……得到惩罚。”
      傅深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冷,没什么温度,在寂静的档案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惩罚?”他重复了一遍,眼神落在那个密封袋里的注射器上,“他以为,留下这些,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就能抵消他手上的人命?就能……让我母亲,活过来?”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头顶灯光嗡嗡的响声,和档案库里陈旧纸张散发出的、混合着尘埃和血腥气的味道。
      傅深松开江砚的手,站起身。他的动作很稳,甚至称得上从容,可江砚看见了他绷紧的下颌线,看见了他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
      “米勒先生,”傅深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过于冷静了,“这些证据,包括录音、文件、证物,以及您个人的证词,如果提交给瑞士警方,并且推动国际刑警介入调查,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汉斯·米勒推了推眼镜:
      “刑事追诉方面,由于主要嫌疑人傅振东先生已经去世,直接追究其刑事责任的可能性不大。但民事部分,尤其是关于林氏实业股权的非法继承,以及由此产生的巨额利益,完全可以提起诉讼,追回相关资产,并入林月如基金会,用于合法的慈善用途。”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外,这些证据也可以作为关键线索,推动对当年涉案医护人员、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帮凶的调查。虽然时间久远,但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傅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最后落在江砚脸上。
      江砚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惧,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决绝的支持。
      傅深看懂了他的眼神——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在。
      “陈恪。”傅深开口。
      “在。”陈恪立刻应声。
      “联系我们在瑞士的合作律所,启动法律程序。股权追索,证据提交,相关人员调查,全部同步进行。我要这件事,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走到它能走到的最后一步。”
      “是。”
      傅深最后看向汉斯·米勒:
      “米勒先生,感谢您保存这些证据,并在今天交给我。您当年的沉默,是迫于压力,我理解。但您最后的决定,给了我母亲,也给了我,一个迟来的交代。作为回报,您在瑞士诊所的那些‘历史遗留问题’,傅氏的法务团队会协助您处理干净。从此以后,您和这件事,再无瓜葛。”
      汉斯·米勒愣住了。他没想到傅深会主动提出这个。那些“历史遗留问题”,是他职业生涯最大的污点和把柄,也是傅振东当年能威胁他的原因。傅深此举,等于给了他一张彻底脱离过去的赦免令。
      老律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傅先生。”
      傅深没再说什么,他牵起江砚的手,转身朝档案库外走去。
      脚步很稳,背影挺直。
      可江砚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很用力,用力到指节泛白,用力到微微颤抖。
      走出律师事务所,苏黎世深秋的阳光兜头泼下,带着凉意。利马特河依旧静静流淌,对岸教堂的双塔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傅深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江砚,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清辞,我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她喜欢花,喜欢画画,喜欢弹钢琴。她总说,商场上那些打打杀杀太脏了,她的深深以后不要学爸爸,要做一个干干净净、快快乐乐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
      “可最后,杀她的,是她丈夫。逼死她儿子的爱人的父亲的,也是她丈夫。她一辈子想远离的肮脏和血腥,最后把她,把她在乎的人,全都吞噬了。”
      江砚的心脏疼得缩成一团。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傅深的脸。指尖冰凉,触到的皮肤也冰凉。
      “傅深,”江砚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母亲希望你快快乐乐,干干净净。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完成她的心愿。你在清理那些脏东西,你在把被吞噬的纯粹,一点点找回来。”
      傅深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盛满了心疼和坚定的眼睛,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一把将江砚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把脸埋进他颈窝。
      秋日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
      陈恪和周谨言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谁也没有上前。
      不知过了多久,傅深才松开江砚。他眼睛很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更加冰冷。
      “走吧,”他说,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决绝,“去机场。回纽约。画展还没结束,S的‘匿名者的独白’……该有个结局了。”
      江砚点头,握紧他的手:
      “好。我们一起。”
      四人坐上车,驶向机场。
      车窗外的苏黎世飞快后退,像一场褪色的旧梦。
      而前方,纽约的霓虹已经亮起,等待着一场新的、属于“重生”的盛宴。
      车里,傅深一直握着江砚的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忽然低声说:
      “清辞,等纽约的画展结束,所有事情告一段落……我想去给我母亲扫个墓。把……把这些东西,带给她看看。”
      江砚握紧他的手:
      “我陪你。”
      傅深“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他的手。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机场,驶向那个灯光璀璨、也暗流汹涌的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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