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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峙 七点的陵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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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的陵园,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
江砚从黑色宾利上下来时,傅深已经站在墓园门口了。男人穿一身纯黑西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可那背影在浓雾里竟透出几分萧索。他手里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在细雨里洇出深色的水痕。
“来了。”傅深没回头,声音比晨雾还冷。
江砚走到他身侧,才发现傅深另一只手里拎着个纸袋——是家老字号的豆浆油条,塑料袋上还凝着水汽。沈清辞生前最爱那家的早饭,说“他们家的油条炸得特别脆,豆浆有股焦香味”。
“傅总早。”江砚垂下眼,声音温顺。
傅深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深得像口井,看不出情绪:“怕吗?”
“怕什么?”
“怕见死人。”傅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都像针,“尤其是……见自己。”
江砚的心脏狠狠一缩。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的表情,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哀伤的笑:“傅总说笑了。我只是个替身,怎么会怕看正主的墓。”
傅深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那笑容又冷又嘲,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痛苦的东西。
“行。”他收回视线,抬脚往墓园深处走,“那就看看。好好看看。”
墓园很静,静得只剩下雨丝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和两人的脚步声。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成深黑色,两侧的松柏在雾里张牙舞爪,像无数沉默的鬼影。
沈清辞的墓在园区最深处,一个很僻静的角落。
墓碑是黑色大理石做的,上面只刻了简单的几行字:
沈清辞
此处长眠着一个爱过、恨过、活过的人
没有墓志铭,没有生平,没有“爱子”“爱孙”之类的称谓。干净得近乎残忍。
江砚站在墓碑前,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看着那组冰冷的、宣判了一个人死亡的日期。
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他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
傅深把豆浆油条放在墓碑前,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然后他直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在雨雾里袅袅升起,很快就被打散了。
“他以前最讨厌我抽烟。”傅深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说我抽多了身上有股死人味。”
江砚没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束被雨水打得蔫头耷脑的白菊——应该是傅深早上来的时候放的。
“但他死了以后,”傅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我反而抽得更凶了。”
他侧过脸,看向江砚,眼神在烟雾后面有点模糊:“知道为什么吗?”
江砚垂下眼:“傅总的事,我不敢猜。”
“因为烟味能盖住别的味道。”傅深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自言自语,“盖住血的味道,盖住消毒水的味道,盖住……他最后躺在那儿,身上那股冰冷的气味。”
雨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小石子。
江砚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傅总,”他开口,声音有点发紧,“雨大了,要不……”
“你看这儿。”傅深突然打断他,蹲下身,手指拂过墓碑的基座。
江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黑色大理石的基座侧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刻得很深,但被青苔遮住了大半。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傅深用指尖一点点抠掉那些青苔。
字迹渐渐露出来。
是手刻的,刻得很深,很用力,每一笔都带着股狠劲儿:
“沈清辞,你够狠。”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江砚认得那字迹。
是傅深的字。是傅深惯用的、在收笔时会上挑一点的那种字体。是十七岁那年,傅深在他课本扉页上写“沈清辞是猪”时用的那种字体。
傅深慢慢站起身,转过头看他。
雨幕里,他的脸有点模糊,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在黑暗里烧着的鬼火。
“看见了吗?”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
江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三年前,我刻的。”傅深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锥,一下下凿在江砚心上,“葬他的那天,我在这儿跪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摸出钥匙,一点一点,刻了这行字。”
他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突然拉近,近到江砚能看清他眼里密布的血丝,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能看清他嘴角那抹又痛又快意的、近乎狰狞的笑。
“我那时候就想,”傅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沈清辞,你就这么丢下我走了,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要是敢假死,你要是敢用这种方式耍我……”
他顿了顿,突然伸手,一把掐住江砚的下巴。
力气很大,掐得江砚骨头生疼。
“我就把你抓回来,”傅深的声音低得可怕,带着股狠戾的、血腥的气味,“锁起来,关起来,用链子拴在床头。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离开我半步。”
江砚浑身僵硬。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像擂鼓。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在他和傅深之间隔出一道摇晃的水帘。
可傅深的眼睛穿过那片水帘,死死盯着他,像野兽盯着到手的猎物。
“或者江砚,”傅深突然笑了,那笑容又冷又艳,像开在坟头的罂粟,“你说,他要是真回来了……”
他俯身,唇几乎贴到江砚耳边,温热的气息混着烟味喷在他耳廓:
“我该不该……弄死他?”
江砚的呼吸停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慢,一点点从嘴角漾开,最后漫进眼睛里,把那点温顺的壳子彻底撕碎,露出底下冰冷的、尖锐的、属于沈清辞的讥诮。
“傅总,”他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清晰得可怕,“您要是真想弄死他……”
他抬起眼,和傅深对视。
“……三年前就该动手了。”
“何必等到现在?”
傅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掐着他下巴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然后傅深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雨幕重新隔在两人之间,他的脸在水帘后面又变得模糊不清。
“是啊,”傅深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何必等到现在。”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座墓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江砚以为他会一直这么站下去。
然后傅深突然抬手,把烟头摁灭在墓碑上。“滋滋”一声轻响,烟头熄了,在大理石上留下个焦黑的印子。
“走吧。”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冰冷的平静,“雨大了。”
他转身往墓园外走,没再看江砚一眼。
江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慢慢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抚上墓碑基座那行字。
指尖碰到那些刻痕,很深,很粗糙,带着三年来风吹雨打的痕迹。
“沈清辞,你够狠。”
雨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冲掉最后一点青苔,下面还有一行字。
“你就这样丢下我走了。”
那些字在雨里黑得发亮,像刚刚刻上去的一样。
江砚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撑开伞,转身离开。
走出墓园时,傅深已经坐在车里了。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江砚拉开车门坐进去,带进一身湿冷的水汽。
傅深没说话,只是对司机说了句“回家”。
车缓缓驶出陵园,驶进雨幕深处。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里的空气又沉又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砚侧过脸,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把世界割裂成无数破碎的碎片。
他看着那些碎片,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想起父亲从天台坠落的画面。
想起傅深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眼睛红得滴血,一遍遍说“清辞你听我解释”。
想起自己扇在他脸上的那一巴掌。
想起自己说:“傅深,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想起傅深当时看他的眼神——那种又痛又狠、像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
和刚才在墓园里,一模一样。
江砚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一片冰冷。
车驶进别墅车库时,雨已经小了些。
傅深先下车,没等江砚,径直进了屋。
江砚跟着进去时,傅深已经脱了外套,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抽烟。背影挺直,肩线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傅总,”江砚站在他身后,轻声说,“要是没别的事,我先上去了。”
傅深没回头,只是吐出口烟,声音有点飘:“江砚。”
“嗯?”
“你说,如果沈清辞真的没死,他回来……最想干什么?”
江砚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傅总,这我怎么会知道。也许……是想拿回属于沈家的东西?”
傅深挑眉:“包括让我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猝不及防捅进江砚心口。他瞳孔猛地收缩,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傅深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纵容:“那他可要抓紧了。我等着。”
江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
回到房间,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心脏疯狂跳动,冷汗浸湿了后背。
傅深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什么!那些话,分明是试探,是警告,甚至是……挑衅?
恐慌之后,是更深的恨意和决绝。
不能等了。
他必须加快速度,在傅深彻底查清之前,完成致命一击。
他用加密手机,给“镜湖资本”的操盘手下达指令:动用所有杠杆,不计成本,暗中收购傅氏旗下那几家与当年沈家专利密切相关的子公司股份。
同时,启动备用计划,准备将三年前傅氏(实为傅启明主导,但当时顶着傅氏名头)为侵吞沈家专利而制造的财务造假、商业贿赂等黑料,分批曝光。
接下来的日子,江砚像一根绷紧的弦。
白天,他依旧是那个温顺的、偶尔会“触景生情”的替身江砚。
夜晚,他则在加密网络后,指挥着一场针对傅氏的商业绞杀。进展出乎意料地顺利,傅氏似乎内部出现了问题,对那些子公司的控制力减弱,股价波动也反应迟钝,让他得以用低于预期的价格悄悄吸纳了大量筹码。
江砚(或者说,沈清辞)的复仇计划,在看似顺利推进中,一次次撞上无形的、早已预设好的软墙。
第一次,是“镜湖资本”对傅氏旗下子公司“星曜科技”的收购。
“星曜科技”的核心技术,脱胎于沈家当年的专利之一。这家公司近年因管理混乱和技术路线争议,股价跌至冰点。江砚通过三个离岸账户,暗中吸纳散股,同时买通了几位小股东,眼看就要触及要约收购的红线。
就在他准备发起最后一击的前夜,一份详尽的内部审计报告突然被匿名送至监管机构,直指“星曜科技”原管理层(傅启明旧部)存在严重的技术数据造假和挪用资金问题。报告证据确凿,公司被停牌调查,股价雪崩。
江砚的收购计划瞬间搁浅。他以为是傅启明其余势力的垂死反扑,或是傅深在清理门户。他紧急调整策略,准备在更低点抄底。
然而,停牌重组后的“星曜科技”,并没有如预料般破产清算,而是被另一家新兴的科技公司“新辰动力”闪电般收购。收购条件优厚,小股东们欣然接受。而“新辰动力”的实际控制人,经江砚动用S的人脉深入调查,发现其最大机构投资者,竟是傅深早年以个人名义设立、后来转入“林月如基金会”名下的一个风投基金。
也就是说,傅深左手倒右手,用母亲基金会的钱,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了这颗可能被江砚用作攻击武器的棋子,还顺便整合了技术,壮大了自己真正想扶持的产业。
江砚盯着调查结果,坐在深夜的书房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傅深知道他在收购“星曜”,甚至可能一直看着。他不出手阻止,反而顺势而为,借他的手逼出公司的烂账,然后轻松摘走相对干净的果实。
这不是阻拦,是引导。是看着他挥舞刀锋,然后默默将刀尖转向了更该砍的方向。
第二次,是江砚利用清砚文化悄悄投资的一部小成本文艺片《无声告白》意外爆红,不仅票房大卖,还入围了国际电影节。作为主演兼投资方之一,江砚以“江砚”的身份,风头一时无两。圈内开始流传,这个曾经的“花瓶”背后有高人指点,眼光毒辣,是娱乐圈不可小觑的新资本力量。
有媒体想深挖江砚的背景,顺藤摸瓜查到了“清砚文化”,查到了沈清辞的旧友。再往下,似乎隐隐触碰到了一些与“沈清辞”旧事相关的模糊线索。
就在几家媒体摩拳擦掌准备做深度报道时,傅氏集团突然高调宣布,与清砚文化达成战略合作,共同开发一系列基于中国传统文化IP的影视项目。签约发布会上,傅深亲自出席,与江砚握手合影。镜头前,傅深姿态从容,言谈间对江砚的“艺术眼光”和“商业潜力”不吝赞赏,将其定位为“傅氏在文化领域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花瓶”演员?替身?复仇者?在傅氏总裁亲自盖章的“战略合作伙伴”光环下,那些暧昧的猜测顿时显得苍白无力。所有试图探究江砚过往的媒体,都在这面巨大的、名为“傅深”的防火墙前,悻悻止步。
傅深用一纸合同,一次高调亮相,将清砚文化纳入了自己的保护圈。从此,攻击江砚,就是攻击傅深的合作伙伴,就是攻击傅氏。没人会再轻易去碰。
一次次的“碰壁”,一次次的“巧合”,让江砚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他以为自己在暗处精心布局,可能一直走在傅深铺好的路上。这种认知没有带来挫败,反而在恨意之下,滋生出一股更扭曲、更炽烈的情绪——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一种被彻底看穿、却也被彻底包容的颤栗,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他早就知道,却一直纵容”这件事的复杂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