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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伤疤 浴室里水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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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水汽氤氲,白茫茫一片,把镜子都糊住了。
江砚他站在花洒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脖颈、脊背往下淌。水温调得很高,烫得皮肤发红,但他需要这种近乎自虐的灼热感,才能真切感受到自己活着。
江砚睁开眼,抬手抹了把脸。水顺着睫毛往下滴,眼前一片模糊。他转过身,想去拿架子上的沐浴露,却突然僵住了。
浴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傅深靠在门框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他手里拎着半瓶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瓶身里晃荡,眼神却清明得吓人——清明里混着某种烧得正旺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两人隔着蒸腾的水汽对视。
空气里只有花洒哗哗的水声,和某种一触即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傅总,”江砚先开口,声音在水汽里有点发闷,“这是我的房间。”
傅深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两步,反手关上门,咔嗒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浴室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湿滑的瓷砖上,发出轻微的、黏腻的声音。
江砚下意识往后退,脊背抵上冰凉的瓷砖。退无可退。
傅深停在花洒范围之外,水珠溅到他裤脚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他盯着江砚,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江砚的脸、脖颈、胸膛。
最后停在左胸那道疤上。
“这道疤,”傅深开口,声音又低又哑,混着威士忌的气味,“做得真像。”
江砚的心脏狠狠一缩。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很淡的笑:“傅总说笑了。我就是个替身,总得模仿得像点。”
“模仿?”傅深突然笑了,那笑声又冷又涩,在浴室里荡出回声,“江砚,你告诉我——”
他往前一步,踏进花洒的范围。热水瞬间打湿他的衬衫,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
“——一个替身,怎么会知道这道疤在具体的哪个位置?”
江砚的手指在身侧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傅深又往前一步,近得几乎要贴上来。江砚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着雪松和烟草的味道,浓烈得让人头晕。
“怎么会知道这道疤有多长?”
又一步。
“怎么会知道……”傅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耳语,却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缝了几针?”
江砚的呼吸停了。
花洒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热水浇在两人身上,蒸腾起更浓的白雾。水珠顺着傅深的头发往下滴,划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
然后傅深抬起手。
江砚以为他要碰那道疤——但傅深的手绕了过去,撑在他耳侧的瓷砖上。一个近乎禁锢的姿势,把他困在墙壁和自己之间。
“江砚,”傅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或者说……我该叫你什么?”
水汽在两人之间翻涌,模糊了视线,却让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更亮,亮得像烧着的炭。
江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话,想反驳,想继续演下去。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沈清辞的这道疤,”傅深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近,热气喷在江砚耳廓上,“是十八岁那年留下的。车祸,肋骨骨折,断骨刺破皮肤,送了急诊。”
江砚闭上眼睛。
“是我陪他去的医院。是我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被推进手术室。是我在同意书上签字。”傅深的呼吸越来越重,重得像在压抑什么快要爆炸的东西,“缝了七针。麻药过去之后,他疼得浑身发抖,咬着我手腕,咬出了血。”
傅深抬起另一只手,挽起袖子。
左手腕内侧,一道淡白色的、已经快要消失的疤,在氤氲的水汽里若隐若现。牙印的形状,边缘有不规则的、菱形的凹痕——那是牙套矫正器留下的印记。
江砚盯着那道疤,浑身冰凉。
“他当时咬得很用力,”傅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医生说可能会留疤。他醒过来之后,摸着那道疤说……”
他顿了顿,突然低头,额头抵在江砚肩膀上。这个姿势太近了,近到江砚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能听见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他说,‘傅深,以后你看到这道疤,就会想起我’。”
江砚的睫毛颤抖起来。
热水还在浇,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用疤也会想起你。”傅深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他说不一样。这是印记,是他留在我身上的、独一无二的印记。就算他死了,化了灰,这道疤还在。它会跟着我进棺材。”
傅深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布满了血丝,像几天几夜没睡。可眼神却亮得骇人,亮得像要把江砚生吞活剥。
“现在,”他盯着江砚,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告诉我。”
“一个替身——”
“怎么会知道这些?”
浴室里只剩下水声。
哗哗的,永不停歇的,像要把一切都冲走的水声。
江砚看着傅深,看着那双烧红的眼睛,看着那道腕上的疤,看着这张在梦里出现过千百次、恨过千百次、也……想过千百次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慢,一点点从嘴角漾开,最后漫进眼睛里,把最后一点温顺的伪装彻底撕碎,露出底下冰冷的、尖锐的、血淋淋的真实。
“傅深,”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演够了没有?”
傅深僵住了。
撑在瓷砖上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这场戏,”江砚继续说,声音在水汽里飘忽不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演了三年,我演了三个月。你不累吗?”
傅深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江砚,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从我在选秀节目里露脸开始,你就盯上我了吧?”江砚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又痛又讽,“签我,养我,把我放在身边,看着我每天演‘沈清辞’……”
傅深的呼吸骤然加重。
“傅深,”江砚盯着他,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模仿我自己。”
“看着我在你面前演戏,而你早就看穿了一切,像个上帝一样,高高在上地欣赏——”
“够了!”傅深突然低吼一声,一把抓住江砚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江砚疼得闷哼一声,却没挣扎。
他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翻涌,快要冲破水面。
“沈清辞,”傅深的声音抖得厉害,抓着他手腕的手指也在抖,“你他妈……你他妈真够狠的。”
“狠?”江砚笑了,那笑容又冷又艳,像开在血泊里的花,“傅深,你配说这个字吗?”
他猛地甩开傅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年前,在天台上,逼我爸跳下去的时候——”
“你怎么不说自己狠?”
傅深的脸色瞬间惨白。
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连退两步,撞在身后的洗手台上。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被撞倒,哗啦啦掉了一地,在瓷砖上摔得粉碎。
“我没有……”傅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睛红得吓人,“清辞,那天我……”
“你没有?”江砚打断他,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傅深,我亲眼看见的!亲眼看见你站在天台上,背对着我,对我爸说——”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哽住。
过了很久,才又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痛:
“你说,‘跳下去,你儿子还能活’。”
傅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看着江砚,看着那双烧红的、盛满了恨意的眼睛,看着那张他想了三年、念了三年、也痛了三年的脸。
然后他突然笑了。
那笑声又哑又空,在浴室里回荡,像哭又像笑。
“所以,”傅深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这三年,你一直觉得……是我逼死了你爸?”
江砚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那种刻骨的、淬了毒的恨,像刀子一样,一下下扎在傅深心上。
“所以你假死,所以你换脸,所以你回来……”傅深继续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就是为了报复我?就是为了……想让我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江砚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傅深慢慢止住笑。他抬手抹了把脸,水珠混着别的什么,从指缝里漏出来。
“沈清辞,”他开口,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你爸跳楼那天,我被傅启明锁在老宅的地下室。”
江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用我母亲的遗物威胁我,说我如果敢插手沈家的事,他就把我妈留下来的所有东西都烧了。”傅深盯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我砸了窗户逃出来,飙车赶到沈氏大楼——但我到的时候,你爸已经……”
他顿了顿,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已经跳下去了。”
江砚的呼吸滞住了。
“我冲上楼,想找你,想解释——但我到天台的时候,只看见傅启明的人。”傅深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们告诉我,你来过,你看见‘我’了,你相信了。”
“我不信。我去找你,在你家门口等了一夜。第二天你出来了,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杀人犯。”
傅深抬起眼,看着江砚,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碎成一片一片,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然后你扇了我一巴掌,说,‘傅深,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江砚的嘴唇开始发抖。
“再然后,”傅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就‘死’了。”
浴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花洒还在哗哗地流,热水浇在两人身上,却浇不灭空气里那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的绝望。
过了很久,江砚才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说……天台上的不是你?”
“不是我。”傅深盯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是傅启明找的替身。身高、体型、侧脸……都像我。他算准了你会去,算准了你只能看见背影和侧脸,算准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哽住。
“算准了你……会信。”
江砚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脊背重重撞在墙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疯狂回响——
不是他。
天台上的不是他。
逼死爸爸的不是他。
那这三年……
这三年他恨的是什么?
这三年他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这三年他处心积虑、改头换面、从地狱里爬回来,是为了报复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不……”江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不可能……我亲眼看见……”
“你看见的是背影。”傅深打断他,声音又冷又硬,“沈清辞,你好好想想——那天,你看见正脸了吗?”
江砚僵住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三年前的雨水,带着天台上的冷风,带着父亲坠楼前最后的眼神——
他只看见一个背影。
穿着傅深常穿的那件黑色风衣,身高、体型、甚至头发的长度,都一模一样。
然后那个人侧过脸,说了那句话。
侧脸。
只是侧脸。
“傅启明为了这一天,准备了一年。”傅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找的那个人,连耳廓的形状都跟我一样。他算准了一切,算准了时间,算准了角度,算准了……你会信。”
江砚的腿开始发软。
他顺着墙壁滑下去,跌坐在湿漉漉的瓷砖上。热水还在浇,浇在他头上、脸上、身上,可他感觉不到热,只觉得冷,刺骨的冷,冷得他浑身发抖。
傅深走过来,蹲下身,和他平视。
“清辞,”傅深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查。查傅启明,查那个替身,查所有能证明清白的证据。”
他伸出手,想碰江砚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手指悬在那儿,微微颤抖。
“我找到了那个替身,找到了傅启明收买他的转账记录,找到了他伪造我声音的录音文件……”傅深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什么都找到了,清辞。我什么都准备好了。”
“就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把这一切都给你看。”
“告诉你,我没有……我从来没有……”
他说不下去了。
江砚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恨了三年、也想了三年的人,看着这张在梦里出现过千百次的脸,看着那双红得吓人、却依旧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又苦又涩,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崩溃的东西。
“傅深,”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
傅深也笑了,那笑容比他还苦。
“我怎么早说?”他反问,声音抖得厉害,“你‘死’了,沈清辞。火化了,下葬了,墓碑都立了。我去跟谁说?跟一座空坟说?跟你的骨灰盒说?”
他顿了顿,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江砚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我只能等。”
“等你回来。”
“等你用任何方式、任何面貌、任何名字回来。”
“然后告诉你——”
傅深盯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却轻得像叹息:
“——清辞,我没有。”
“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
江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混着热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
他抬手,想擦,却越擦越多。
然后傅深抱住了他。
很用力地,几乎是把他勒进怀里的那种抱。手臂箍得很紧,紧到他几乎喘不过气,紧到他能感受到傅深剧烈的心跳,紧到他终于确定——
这个人是热的。
是活的。
是真实的。
不是梦里那个冰冷的、模糊的、逼死父亲的背影。
是真的傅深。
是他爱过的、恨过的、想了三年的傅深。
江砚抬起手,回抱住他。手臂颤抖着,一点点收紧,最后死死抓住傅深湿透的衬衫,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两人在花洒下相拥,热水浇在彼此身上,浇不灭心口那把烧了三年的大火。
过了很久,傅深开口,又哑又涩:
“那道疤……”
“嗯?七针?”
江砚在傅深怀里抬起头,看着浴室天花板上的水汽,看着那些蒸腾的、模糊的白雾,突然轻声说:
“那道疤……”
“嗯?”
江砚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
“是新的。”
傅深僵住了。
江砚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可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不是故意做的,”他说,声音很轻,“去年拍那部动作戏,威亚断了,我从三楼摔下来,肋骨断了,断骨刺出来……”
他指了指左胸那道疤。
“缝了七针。”
“医生问我,要不要做个整形,把疤去掉。”江砚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又苦又涩,“我说不用。”
他抬起眼,看着傅深,一字一句:
“我说,这道疤,我要留着。”
“因为我要记住。”
傅深的心脏狠狠一缩。
江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他没忍,也没擦。
然后他凑过去,吻住了傅深。
很轻的一个吻,混着热水和咸涩的眼泪,却烫得两人同时颤抖。
傅深僵了一秒,然后猛地收紧手臂,加深了这个吻。像要把三年来的思念、痛苦、绝望,全都融进这个吻里,融进彼此的骨血里。
过了很久,傅深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
“清辞,”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回来吧。”
江砚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回我身边来,”傅深继续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用沈清辞的身份,用江砚的身份,用什么身份都好。”
“只要你回来。”
江砚的睫毛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听见傅深说:
“或者……如果你还想报复。”
“那就报复吧。”
“用你的方式,用你的恨,用你准备好的所有一切。”
傅深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湿漉漉的眼角,动作温柔得像在碰什么稀世珍宝。
“但这次,让我陪着你。”
江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傅深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傅深抱着他,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他就那么靠在傅深怀里,在哗哗的水声里,哭得像要把这三年积攒的所有眼泪,一次性流干。
而傅深抱着他,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他湿漉漉的发顶,眼睛看着浴室镜子里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两个湿透的人相拥在一起,像两株纠缠着生长、不死不休的藤蔓。
浴室里,水汽蒸腾,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在这场雨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
也终于……
开始了真正的、血腥的、不死不休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