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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回 回首涿郡路,心念故旧恩 安喜县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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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喜县衙的廊下,晚风侵衣,渐生凉意。刘备负手立在阶边,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旧的布纹,望着窗外沉沉压下的暮色,心头思绪翻涌如潮。他缓缓挪步,肩头轻抵在冰凉的木柱上,腰背微微塌下几分,喉间压着一声沉缓的叹息,眉宇间的愁绪散不开,不知不觉便倒回了数载前的光景。自中平元年黄巾乱起,天下分崩,苍生流离,他怀揣着安民济世的初心,在涿郡揭竿起兵,一晃已是数年,辗转征战,几番起落,到头来竟连这一方小小的安喜县都守不住。
那年他尚在涿县,空顶着中山靖王之后的虚名,家道早已中落,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平日里只能靠编席织鞋糊口。身处市井底层,他见遍了饿殍流离、恶人横行,心底早早埋下了匡扶乱世、护佑黎民的志向。恰逢朝廷颁令,准许各地募兵平叛,剿灭黄巾乱军,他明知时机难遇,却苦于无兵无马,更无钱粮置办军备,空有一腔热血,无处施展。想到此处,他缓缓阖上眼,再睁眼时,眼底满是困顿涩然,抬手轻轻按了按发胀的眉心,指腹泛白,满心都是壮志难酬的憋闷与无力。
便是在这般走投无路的窘迫关头,他遇上了一生同生共死的兄弟。关羽本是河东解良人,因路见不平斩杀恶霸,流落江湖五六年,一身武艺超群,心性沉稳忠义;张飞家境殷实,颇有田庄,性情刚烈耿直,最恨奸佞当道、百姓受难,也一心想在乱世中成就一番事业。三人一见如故,志趣相投,在张飞庄后的桃园里,备下乌牛白马,祭告天地,结为异姓兄弟。立誓之时,刘备抬手扶住关张二人的臂膀,掌心滚烫,眼神笃定,许下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祸福与共、不离不弃的重诺。
结义之后,张飞散尽家财,招兵买马,可仅凭一家私产,终究难以置办齐全军备,战马、兵器、粮草皆是缺口,募来的乡勇也只是一群无甲无械的乌合之众。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恰逢中山客商张世平、苏双二人,赶着数十匹良马,载着布匹、金银途经涿郡。这两位客商常年奔走南北,见多识广,深知刘备仁德宽厚,心怀大义,又恰逢乱世,有心资助义兵平定祸乱,便主动登门拜访。
二人与刘备一番畅谈,更是敬佩其安民济世的初心,当即慷慨解囊,赠良马数十匹,又赠黄金五百两,绸缎布匹数百匹,甚至连打造兵器的镔铁都一并奉上,解了他的燃眉之急。靠着这份馈赠,刘备才得以打造军械、置办粮草、操练兵马,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张飞的丈八蛇矛,皆是用这批镔铁铸就,这支小小的义军,才算有了雏形,得以踏上平乱的征途。
自涿郡起兵以来,他带着关张二人和一众乡勇,辗转各地,追随官军剿灭黄巾,大小数十战,身先士卒,屡立战功,从不欺压百姓,从不劫掠乡民,所到之处,安抚流民,规整秩序,深得民心。可他出身微寒,无门阀靠山,无权贵提携,纵有满身战功,也只换得了这安喜县尉的微末官职。
他在安喜兢兢业业理政数年光景,废苛捐、惩恶吏、清流寇,好不容易抚平一地战乱,让百姓重归安稳生计。可朝堂昏暗,权贵当道,督邮奉命前来,不问半分政绩,开口便是索要贿赂。他为官清廉,俸禄尽数用于修缮县境、接济流民,两袖清风无财可送,转眼便要被罗织罪名,罢官问罪。刘备缓缓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堂内规整的文案、空荡荡的坐席,指尖攥紧又松开,终是化作一声长叹,脊背微微佝偻,尽显孤寒无力。伫立在这县衙正堂,回想涿郡起兵的赤子初心,感念张世平、苏双二位故旧赠金赠马的恩义,再看眼前寸步难行的困境,他满心悲凉,只恨这世道不公,寒门清官,竟无立足之地,满腔安民之志,终究无处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