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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回 士族专朝政,寒门受欺压 升了军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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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了军侯的第二天,赏赐就到了。一匹军马,一副札甲,几匹绢。李混围着马转了三圈,石头蹲在甲旁边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把,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好甲”。
赵洪掂了掂甲的分量,又撩起甲片看了看编绳:“这甲比咱们以前见过的都厚实。夏侯将军这是下了本钱。”
“军需按军侯品级配发的。以前是屯长,没资格披铁甲。”廖化把军报递给他。
赵洪难得笑了笑,随即收起笑意:“不过光有甲有马不够。你现在是军侯了,手底下几百号人,靠咱们几个老弟兄带不动。编制扩了,人手缺口最大。”
“让你跟李混去挑什长,挑得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筛了两轮,有几个是从青州带过来的老兵,底子扎实。名册回头给你看。”
赏赐还没捂热,夏侯惇的亲兵又来了——将军让廖化去一趟,顺便把赵洪也叫上。两人对视一眼,赵洪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的名册,跟着廖化一同出了营帐。
夏侯惇正坐在案后擦刀,头也没抬,只拿手指了指旁边那副札甲:“甲试了没。”
“还没顾上。”
“升了军侯,甲都不先试试,你也是心大。回头穿上走两步,不合身还能改。”夏侯惇搁下刀,抬起头来,看向两人,“叫你们过来,有件事要问清楚。廖化,你现在是军侯了,五百人的编制,是正儿八经的战兵编制。但你从荥阳那会儿就带斥候,青州踩点是你,巡边探路也是你,这几年立的功,大半跟斥候分不开。你是想转入战兵编制,还是继续带斥候?”
廖化没有犹豫:“末将想继续带斥候。”
夏侯惇点了点头:“想清楚了。继续带斥候,编制我另给你安排。你原来那一百多斥候老兵不动,再给你从各部挑几十个机灵的补进来。另外单拨三百步兵,编成预备队,平时跟着操练,有需要随时拉出去用。”他转向赵洪,“赵洪,你跟廖化几年了?”
“回将军,从荥阳收编算起,三年多了。”
“三年多,从队率跟到屯长。他带斥候,这几百号步兵不能没人管。我让你给他当副军侯,步兵操练和日常营务你挑起来。打起来他踩点你压阵,平时他不在你当家。品级不变,归他节制。愿不愿意?”
赵洪沉默了一息,然后抱拳:“末将愿意。”
夏侯惇叫亲兵捧进一副皮甲和两匹绢,放在赵洪面前。赵洪低头看了看,抱拳谢过。
“步兵操练搞砸了,廖化替你兜着。但我这边先削的是他。”夏侯惇把刀拿起来继续擦,“还有,这阵子城里士族拢得紧,你们平时行事多留个心眼。有什么事,不论大小,早来报。东西收到了就各自摆一桌,别显得我这当上司的小气。酒肉不够再找我讨。”
两人应诺退出。走出帐外,赵洪抱着皮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跟夏侯将军说话的时候,从来不带犹豫的。”
“想好了就不犹豫。”
赵洪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往回走,南门营地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许都的城墙是新夯的,朝堂的规矩却是旧的。
廖化这段日子常往城里跑军务。城中心挤着尚书台、九卿府邸和军需库房,连卖柴卖菜的吆喝声到了这片都自觉压低两度,仿佛离那些朱门太近,呼吸不能太重。
迎天子迁都,对曹操而言,最大的收获反而不是天子。许都所在的颍川郡是天下士族最密集的地方之一,曹操的幕府班底一半是谯沛武人,另一半便是颍川、汝南士族。
颍川士族以荀彧为核心。他不仅是最得力的谋臣,更是一个人才网络的枢纽——戏志才、郭嘉、荀攸、钟繇、陈群,全是经他之手进入幕府的。戏志才早逝后曹操无人可用,写信给荀彧求人,荀彧便推荐了郭嘉。可以说,曹操身边最顶尖的谋士,大半姓荀。
另一股力量是以太尉杨彪、少府孔融为代表的汉室老臣。杨彪四世三公,海内仰望。天子迁许不久,曹操借袁术僭号之机,诬杨彪与袁术有姻亲关系,将其下狱。孔融闻讯,不及穿朝服便赶去面见曹操,当面质问:“杨公四世清德,海内所瞻。《周书》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以袁氏归罪!”曹操不得不放人,但也从此视孔融为眼中钉。
真正的微妙之处,在于士族与寒门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界线。颍川、汝南士族几乎瓜分了许都的官职,门下挤满了同乡同族的子弟。寒门出身的人,哪怕本事再大,也很难挤进那个圈子。曹操并非不知道,但眼下内有西凉旧将掣肘,外有袁绍虎视河北,他需要士族的人望和行政能力来稳住刚建立的朝廷。
廖化在军需处就有过切身体会。军需官看到“颍川兵”的番号,批得飞快;翻到他们这一营,笔就慢下来了。管军粮的是颍川人,管弩弦的也是颍川人,同乡之间打个招呼比旁人走流程还快。
这天傍晚,廖化顺路绕到城东一处官署。一个穿洗得发白布衣的中年人正坐在台阶上,借着夕阳抄写田亩册子。旁边搁着半块干粮,咬了两口,已经凉透了。是枣祗,屯田都尉,许都周边最忙也最不起眼的官。颍川人,却跟那些鲜衣怒马的名士不太一样,皮肤晒得黝黑,手指上全是墨渍和茧子。
两人聊了几句。枣祗问他南门外流民的情况,廖化如实说了。枣祗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去岁就上书过屯田和安置流民并举的事,上头没人搭理。
“屯田的事是你在管,为什么上头不批?”
枣祗答非所问:“你知道许都最不缺的是什么?名士。个个满腹经纶,个个能写万言书。”他把竹简合上,“但真正能卷起袖子下田的,没几个。”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名士坐而论道,百姓跪而求活。中间隔着一道墙,叫门第。”
廖化没有再接话,看着夕阳把枣祗埋头抄录的身影拉得很长。有门第的坐高堂,没门第的蹲台阶。枣祗蹲在台阶上抄册子,是心甘情愿,也是别无选择。他想起自己,山寨流寇出身,一路拿命升到军侯,在这许都城里连跟士族平起平坐的机会都没有。士族子弟凭几句评议就能推荐入仕,寒门武将只能拿血换。
回到南门营地已是入夜。李混和赵洪在核对名册,石头擦矛,王壮晒药,一切如常。新兵们三三两两蹲在篝火边,有人压低了嗓音议论——军侯升了官,赏了马甲,在天子脚下依然是让人看不上眼的寒门。风吹得篝火一阵摇曳,把声音打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