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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回 暗中护流民，险遭宵小算 宛城败退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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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城败退之后，大军在舞阴休整了数日，便拔营撤回许都。来的时候旌旗蔽日，回去的时候队伍稀稀拉拉，粮草辎重丢了大半，连中军的仪仗都凑不齐一套完整的。各营收拢的溃兵跟在主力后头，甲胄不全，面色灰败，像是从坟里刨出来的。
后面跟着的是流民。不是从宛城跟来的——是从许都方向来的。大军出征这几个月，许都周边的流民不但没少，反倒更多了。河内战乱加上蝗灾，一批接一批的流民往许都方向涌，以为天子脚下能讨口饭吃，到了才发现许都的屯田点早就塞满了人，多余的只能蹲在城外等。
廖化这一营撤回许都南门外原驻地时，竹林还是那片竹林，菜农的茅屋却多了好几间——都是流民自己搭的。李混去了一趟土坡，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比咱们走之前多了至少一半。”他蹲在帐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圈，“老吴头还在。上回被抢了以后他把窝棚挪到竹林深处去了，腿上的青紫退了，人瘦了一圈。”
“干粮还够不够。”
“省着吃够，敞开吃不够。”李混把树枝一扔，“头儿，这拨人跟咱们从定陶跟到宛城，又从宛城跟回许都，跟了一路。咱们打了败仗，他们也没跑。”
廖化没有接话。他知道李混说的是什么意思。从定陶到宛城再到许都，这批流民始终在跟同一个营地。百姓不傻，谁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心里比谁都明白。
“明天开始继续送。路线照旧一天一换，别固定在竹林那片。许都不比宛城，城里眼线多。”廖化顿了顿，“上次抢老吴头那拨人，有没有再出现过？”
“没有。宛城打完以后就没见过。”
“继续盯。有动静就报。”
接下来几天，廖化这一营照常出操、巡哨、站岗。赵洪带步兵练队列，石头蹲在库房门口擦矛——从宛城捡回来的那堆破刀烂矛让他挨个重新开了刃。王壮还是老样子，每天背着他的大药筐去竹林那边的窝棚区，给腿脚烂了的老头换药，给发烧的孩子熬草药汤。
这天他蹲在一个老兵的担架前，盐水见了底，伤口还没冲完。他皱着眉翻了翻药筐，能用的草药见了底，连止血的荆芥都只剩一小把，低声骂了句什么。
廖化巡完哨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空盐罐：“怎么了。”
“缺药。”王壮难得开口抱怨，“金疮药早不够了，盐水只能洗伤口，化了脓就没辙。有好几个刀伤，头两天看着还行，过两天就溃烂。眼看着伤口周围肿起来，除了拿盐水擦，什么都做不了。”
廖化蹲下来，翻了翻他的药筐。筐底只剩几捆晒干的艾草、半把荆芥、一些车前草，确实没什么能用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跟我走。”
王壮抬头：“去哪。”
“找药。”
廖化带着他走到营外的河滩上。河滩边缘的缓坡上杂生着一丛一丛的野草，有些开着黄黄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晃。廖化蹲下来，拔起一棵带着锯齿叶和绒球的野草，连根带叶托在掌心里递到王壮面前。
“这叫蒲公英。洗净了捣烂，连根带叶敷在伤口上。别的先不说——能让红肿退一些，比干晾着强。”
王壮接过那棵野草，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河滩上那一片黄黄的小花。这东西他在陈留见过，在定陶见过，在宛城也见过，到处都是。从来没想过它能往伤口上敷。
“头儿，这个管用？”
“管不管用你明天看了伤口再说。”
王壮没再多问，蹲下来开始摘。傍晚时分，他的药筐里多了一大捆蒲公英。回到窝棚区，他把蒲公英洗净捣烂，给几个腿脚溃烂的老头和刀伤红肿的兵卒重新敷上药泥。
第二天换药，那几个敷了蒲公英泥的伤口红肿明显消了不少。王壮蹲在担架前看了半天，在日志末尾添了一笔：蒲公英，鲜品捣烂外敷，治金创红肿。写完又停下看了两眼，然后合上账册。
这天傍晚，廖化去城里交军报，顺路绕到城东屯田都尉的官署。台阶上空荡荡的，枣祗不在了。门吏说他调去了新郑管屯田，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回到南门营地已是入夜。李混正蹲在帐门口等，见他回来，立刻站起来。
“头儿，今晚来了一拨人。不是抢粮的——是来问话的。”
“什么人。”
“说是屯田都尉署的人，问流民的户籍、之前在谁家交租子、有没有投过哪个军屯。态度很客气，但问得特别细。”李混压低声音，“问了大概一炷香功夫就走了，什么也没拿，什么人也没赶。”
“下次再来，继续盯。别拦，也别跟他们搭话。他们问什么你记什么，回来报我。”廖化顿了顿，“从明天起送粮的路线换得更勤一点。竹林那边暂时别去了，走北边绕。每次送之前先把周围摸一圈，确认没人盯着再动手。”
“明白。”
李混应声去了。廖化在帐中坐下，铺开那张已经画了无数道线的粗布地图，手指在竹林那片轻轻点了两下，然后移开。
又过了几天，夏侯惇遣人传廖化去一趟。
夏侯惇正坐在案后看军报，见廖化进来，把竹简往案上一搁，先没说话，只拿手指了指旁边。案角搁着一卷竹简，封口盖着兵曹的印。廖化拿起来展开，是兵员调拨文书：补充他这一营在宛城损失的编制，三十个新兵，已经从青州拨过来了。
“上次答应你的。活着回来了，人就给你补上。”
廖化把竹简卷好，握在手里。“谢将军。”
“先别急着谢。”夏侯惇话头一转，“屯田都尉换人了，枣祗调走，新官姓王，颍川人。新官上任，流民安置的事要重新清查。你南门外那些事，自己遮拦严实。”
“末将那边都是些百姓闲事，没什么值得查的。”
“那就好。”夏侯惇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亲兵拎着两坛酒和一扇腌好的猪肉进来，放在案角。酒坛泥封还没开，坛肚上沾着地窖里的潮气。猪肉用麻绳捆得紧实，腌得皮色焦黄。
“宛城那一仗是败仗，上头没法给你报功。这些东西不算赏赐——刚从鬼门关走出来，回去跟弟兄们喝一顿，提提士气。”
廖化看了看那两坛酒，笑了一下：“上回将军给的还没喝完。”
“那就接着喝。喝完了再来讨。”夏侯惇摆了摆手，“去吧。”
廖化抱着酒肉退出帐外。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营地里到处弥漫着伙房飘出来的炊烟。他穿过营地往回走，路过校场时赵洪正在收操，石头蹲在库房门口擦矛，王壮从竹林方向回来，药筐空了，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株连根带土的小黄花——那是他在河滩上专门留的种，准备埋进药圃里好生养着。伙房的炊烟从东南角升起来，直直地往上冒，在夕照里染了一层淡淡的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