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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回 决泗灌下邳,掘堑困囚虎 大水漫进下 ...

  •   大水漫进下邳城的那一刻,廖化正蹲在城西高地上啃干粮。决堤的轰鸣声从上游传来,震得地皮发颤,他手里的干粮渣子跟着抖了一地。身边的李混边咳嗽边探头往外看,等看清那片汹涌而下、裹着泥沙和碎木的浊浪时,连干粮都顾不上捡,只喃喃骂了句脏话。

      “别愣着了,让弟兄们检查油布,裹紧点。水退了就要往里冲,谁掉链子谁留守。”

      李混回过神来,一边跑去传令一边嘀咕:“头儿你一个多月前让咱们准备这些玩意儿的时候,是不是就等着今天?”

      廖化没理他,只是盯着城墙根下那块被水泡软了、正往下簌簌掉土的墙面,在心里默默掐算着时间。

      水灌下邳城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曹操采纳荀攸、郭嘉之策,命士卒在下邳城外环绕城池开挖长堑,同时在泗水、沂水上游筑堤蓄水。时值初冬,沂水河畔朔风凛冽,冻雨时来,各营轮流上阵,一锹一锹往外挖。廖化这一营被分配到城西一段堑壕,每天天不亮就下到泥水里,裹着油布蓑衣,脚上缠着桐油布,硬是在冻得发硬的河滩上挖出了数十丈的引水渠。李混蹲在堑壕边上啃干粮时念叨了一句:“头儿,咱们这蓑衣油布可是救了命了,你看那边那营,冻伤的抬下去十几个了。”廖化没有接话,只让他继续盯紧进度。

      堤坝筑成后,上游蓄了数日的水。决堤那天,廖化站在城西高地上,远远望着混浊的河水顺着新挖的堑壕汹涌而下,裹着泥沙与碎木扑向下邳城墙。水头撞上城墙的瞬间,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河水沿墙根往上漫,漫过瓮城前的石阶,漫过马厩、营房、粮仓。城墙根下的泥土被水泡软了,一段段往下剥落,泡了整整三天三夜。城内水深数尺,粮草被泡霉,军心迅速瓦解。

      围城围了两个多月,下邳终于撑不住了。

      水退得差不多的时候,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不是守军开的,是水把城门内侧的木栓泡烂了,几处城门同时松动。曹军前锋趁势涌入,各营争先恐后往城里冲。

      但城里的水还没退尽。主街上积着半尺深的泥浆,别营的兵卒蹚进去没走几步,脚上的绑腿就被泥水泡成了两坨烂布,冻得直哆嗦,行军速度慢得像在泥潭里拔萝卜。廖化这一营却完全不一样——每人脚上多缠了两层桐油布,身上裹着油布蓑衣,涉水训练从两个月前就开始练了。赵洪带着步兵在前面开道,几百号人踩着泥浆嚓嚓嚓地往前推进,速度比别营快了整整一截,转眼就把其他营甩在了身后。李混裹着蓑衣跟在廖化身后,一边蹚水一边嘿嘿直笑:“头儿,这桐油布真好使!你看那边那营的弟兄,脚上绑腿都泡成烂布条了,还在那儿拧呢。”

      “少废话,盯紧前面。”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城中那座带角楼的吕布府邸。廖化从降卒口中早已摸清了城内格局,知道府邸的位置。当别营还在主街上跟溃兵纠缠时,廖化已经带人从侧巷插入,一路直奔府邸。沿途撞上好几拨散兵游勇,有的从巷口窜出来,有的从房檐下爬出来,有的蹲在断墙后头哆嗦。廖化让赵洪分出一个小队专门收拢俘虏,刀盾手上前一围,矛手在后堵死退路,三下五除二便缴了他们的兵器。反抗的极少——大多数溃兵在水里泡了几天,兵器锈了,肚子也瘪了,巴不得有人抓他们回去管口饭吃。李混亲自押着其中一个什长模样的降卒在前面带路,边走边问府邸里还有多少人守着,那人战战兢兢地说了句“侯成将军带人往城门那边跑了,府里只剩几个文书和守兵”,李混回头朝廖化挤了挤眼。还有几个从高顺陷阵营被打散的士卒也被堵在小巷深处,身上甲胄虽残破却仍然齐整,被赵洪带人团团围住,最终放下兵器举手出降。

      府邸大门半敞着,门板被水泡得变了形,院里一片狼藉。侯成、魏续等人早已趁乱裹挟着一部分城中兵卒往城门方向跑,府中只留下少数溃兵和文吏,正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准备逃命。廖化带人冲进院门时,几个溃兵正抱着抢来的财物往外跑,迎面撞上铁甲步卒,吓得把东西一扔就想翻墙。赵洪带人三下五除二把人按住,捆了扔在院角。

      廖化带人直奔后堂。库房的门大敞着,几个文吏正慌慌张张地把竹简往火盆里丢,想赶在曹军到来之前销毁文书。廖化一句“灭火”还没喊完,李混已经冲上去把火盆踹翻,烧了大半的竹简散了一地,边缘焦黑,但大部分字迹还能辨认。几个士卒七手八脚把文吏按住,廖化低头捡起一卷没烧完的册子翻了翻——是下邳周边各县的户籍底册。

      “全捆起来。火炭灭干净,一片碎简都不许再烧。”廖化让人把文吏押出后堂,又让赵洪把库房里剩下的竹简全部搬出来清点。

      搜到后院一间偏房时,他听见里面有动静——不是溃兵翻墙的声响,而是好几人的脚步交杂在一起,其中夹杂着低沉的呵斥和一阵乱糟糟的推搡。廖化按刀推门,屋里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他看见几个身穿曹军衣甲却面生的士卒正将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文士按在墙上,其中一人手里攥着一捆麻绳,正手忙脚乱地往文士手腕上缠。那文士官袍被扯歪了半边,袖口沾着墨渍,神色却依旧平静,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只是微微皱着眉。

      廖化扫了一眼那几人身上松垮垮的衣甲,心中顿时明白了——这是侯成、魏续手下的叛兵,主子已经往城门方向跑了,这几个落在后面没跟上,想起来府里还有陈宫没带走,贪功心切便折返回来。

      “住手。”廖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屋里每个人的动作都停在半空。

      那几个叛兵回过头,看见廖化腰间的军侯铜符和他身后赵洪那排铁甲步卒,脸色刷地变了。攥着麻绳那人下意识松开了手,麻绳掉在地上,在泥水里打了个滚。

      “你们是侯成的兵?”廖化往前走了两步,手按在刀柄上,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侯成降了曹公,你们就是曹公的人。府邸里的俘虏归我管,谁让你们私自进来的?”

      几人面面相觑,手里还拽着陈宫衣袖的那个叛兵慌忙撒手,磕磕巴巴地辩解道:“军侯,末将、末将只是想——这人是陈宫,吕布的头号谋士。末将想着先把他绑了——”

      “行了。”廖化打断他,没有拔刀,只是朝门口的赵洪偏了偏头,“把这几位请出去,让他们在院里等着,回头带到中军那边交人。”

      赵洪一摆手,几名铁甲步卒跨进门槛。那几个叛兵不敢反抗,松开手退到墙边。其中一个还不甘心,嘴里嘟囔着“弟兄们先来的”,被赵洪冷冷看了一眼,后半截话便吞了回去,低着头跟那几个叛兵一同被押出院子。

      偏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那名文士整了整被拽歪的袍袖,将袖口的褶皱一丝不苟地展平,然后抬起头,神色平静得像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廖化把刀收回鞘中,抱拳道:“足下可是陈公台?”

      那人看了廖化一眼,微微颔首:“正是。”

      “末将夏侯将军麾下军侯廖化。府中溃兵已降,请先生随末将同行。”

      陈宫没有反抗。他整了整袍袖,将案上那卷未写完的书信轻轻卷好放进袖中,然后站起身,步伐从容地走出偏房,仿佛此刻走出的是自己府中书房,而非一所被乱兵洗劫的破宅。经过廊下时,他看了一眼院中那些被押着的文吏和堆积如山的竹简,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廖化让人把陈宫押上马,又让赵洪和李混把从府邸中搜出的户籍粮册全部打包装车。临行前他又让石头去把府中各处仓廪都贴上封条——这些东西等曹操入城后自然会派人来清点,但在那之前,谁也不能动。

      忙完这些,廖化才押着陈宫,推着满载竹简的板车,沿着泥泞的主街往城中心的白门楼方向走去。

      白门楼前的广场上,火把已照得通明。

      曹军攻陷下邳后的第一时间,曹操已将中军行辕移至城中心的白门楼。这座城楼地势最高,水灌下邳时唯一不曾被淹的建筑便是此处,此刻楼前广场上聚满了曹军将士和各营收拢的俘虏,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火把在初冬的寒风中噼啪作响,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明暗不定。

      廖化让赵洪把那一车户籍粮册运往中军仓曹交割,又让李混带着石头去广场边上等候,自己则押着陈宫走向城楼下的俘虏交接处。

      曹操正坐在白门楼上,身侧立着刘备,荀攸、郭嘉等谋士分左右列于两旁。楼下的俘虏陆续被押上来——先是吕布,高大的身躯被反剪双手,赤着双足,一身白色单衣上溅满泥浆与血迹,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分外刺目。他被推到城楼前时,仰头看向曹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陈宫排在吕布之后,神色如常,只是微微眯起眼望向城楼上那个昔日的故旧。

      廖化将陈宫交给中军的押解官,在交接竹签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退到广场边上的西侧队列里。领口还有点汗,被初冬的寒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脖子上。他收拢了衣领,站在队列中段,静静等着城楼上的审决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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