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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香浮动 周先生的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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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的竹舍在城南的杏花巷里,青石板路被晨雨洗得发亮,两侧的白墙黛瓦间探出几枝红梅,花瓣上还凝着水珠,倒映着天光云影。门童引她们穿过天井,便见周先生正站在画案前整理画卷,见她进来,抚着花白的胡须笑道:“晚照来了,快瞧瞧老夫新得的这张《秦淮灯影图》。”
画案上铺着的宣纸墨迹未干,淡墨勾勒的秦淮河蜿蜒流淌,河上的莲灯用朱砂点染,像散落的星辰。岸边的朱楼、画舫、往来的行人,甚至檐角的灯笼穗子,都被勾勒得栩栩如生。苏晚照目光扫过画中人群,忽然定在角落里一个青衫身影上—— 那人正站在猜谜摊前,侧脸的轮廓依稀是昨夜的少年,手中似乎还拿着支竹笛。
“周先生这幅画,将上元夜的热闹都收进笔墨里了。” 她指尖轻轻点在画中那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尤其是这处猜谜的场景,瞧着格外真切。”
周先生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哈哈一笑:“说来也巧,画这处时,恰好瞧见个有趣的少年郎,猜中了最难的灯谜,却把彩头给了身边的姑娘,那姑娘穿件藕荷色的襦裙,瞧着倒是个雅致的。老夫一时兴起,便将这幕画了下来。”
苏晚照的心猛地一跳,原来周先生竟也瞧见了昨夜的情景。
她垂下眼睫,看着画中少年扬起的衣袖,忽然想起他转身时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袖中梅花银簪的凉意又漫了上来。
青禾在一旁抿着嘴笑,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果然如此” 的意味。
周先生将画卷起,递给她一个锦囊:“这是昨日猜谜大会的诗笺,老夫替你收着了。那少年郎的字迹倒是不错,你且看看。”
锦囊里装着几张素笺,最上面一张写着“且向花间留晚照”,笔锋清俊挺拔,墨色浓淡相宜,正是昨夜他题在灯上的那句诗。苏晚照指尖抚过“晚照” 二字,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又想起他留下的字条上写着“苏执酒”,原来他也姓苏,倒像是冥冥中的巧合。
正看得出神,忽听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青禾撩开竹帘看了看,回来时脸色有些凝重:“小姐,好像是官差在巷口盘查,说是在找一个穿青衫的少年。”
苏晚照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诗笺。
周先生皱了皱眉:“近来江南不太平,前几日城西货栈失了火,听说丢了些要紧的东西。” 他转向苏晚照,“晚照若是不急着回去,不如在老夫这里多坐片刻,等外面平静了再走。”
她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杏花巷口的青石板路上,几个官差正牵着马盘问往来行人,腰间的佩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昨夜暗卫的话,太子的人在城西货栈交易,而他说今日要去看看。难道这些官差是冲着他来的?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诗笺轻轻颤动,那张写着“苏执酒” 的字条边角微微卷起,像一只欲飞的蝶。苏晚照将诗笺仔细折好,放进袖中,与那支梅花银簪隔着布料相触,冰凉与温热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些莫名的安心。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竹舍后院的角门后,青衫少年正隔着雕花木门的缝隙望着她的身影。他方才避官差时无意间闯了进来,却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她。
听着里面传来她与周先生的对话,指尖又想起那支竹笛此刻或许正躺在她的妆奁里,笛身上的 “祁” 字,终究还是没能让她看见。
暗卫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仿佛打破了某种静谧的氛围。少年微微一怔,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那道黑影上。
“公子,官差是太子派来的,他们想借着盘查之名,暗中寻找您的踪迹。不过您放心,城西货栈那边,属下已经提前做了安排,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暗卫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透露出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少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似乎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的注意力仍然被远处那抹清丽的身影所吸引,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案上的画册。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恰好落在她的发顶,为她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宛如夜空中的明月,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少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缕阳光滑落,停留在她的身上。
她的身姿纤细而柔美,一袭藕粉色的长衫随风轻轻飘动,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昨夜的情景,她站在灯火辉煌的猜谜摊前,仰头看着灯笼上的谜面,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微风拂过,她鬓角的碎发被吹得微微颤动,如同振翅欲飞的蝶翼,轻盈而灵动。
那一瞬间,少年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走吧。” 他轻声道,转身没入后院的梅树影里,衣袂扫过枝头的红梅,落下几瓣花瓣,飘在青石板上,像谁未说出口的心事。
画斋里,苏晚照忽然闻到一缕熟悉的梅香,与清晨窗台上的腊梅气息不同,这香气里带着一丝清冽的竹香,像极了他腰间竹笛的味道。
她抬头望向窗外,只看见满院红梅开得正好,风过处,花瓣簌簌落下,铺满了青石板路。
晨雾还没散尽时,青禾在廊下拾到片玉兰花瓣,沾着露水,倒像是从苏晚照鬓间簪子上落的。紫檀木匣里的竹笛泛着浅黄,笛孔里还留着昨夜的余温,苏晚照指尖刚触到笛尾,院外便传来卖花人的吆喝,“新摘的腊梅——”,调子拖得长长的,混着水汽漫进来。
“小姐,那苏公子来了。”青禾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竹篮,“拎了些新采的菱角,说刚从湖里捞的,让厨房加些桂花煮了吃。”
苏晚照走到窗边,见月洞门外立着的青衫少年正低头逗弄石阶上的白猫,袖口被风掀起,露出腕间串着的沉香木珠,转起来簌簌轻响。他今日换了件浅碧色长衫,腰间依旧空着,倒显得那串木珠格外显眼。
“请他进来吧。”她转身时,鬓间玉兰簪轻轻晃动,碰在镜台的菱花上,叮一声脆响。
苏执酒走进水榭时,手里还拎着那只白猫。猫是别院养的流浪猫,前日被他用半块桂花糕哄熟了,此刻正蜷在他臂弯里打盹。
“这小家伙今早堵着门,非跟着来。”他笑着把猫放在竹榻上,“前几日见姑娘爱吃定胜糕,想着菱角也是江南特色,便冒昧了。”他拱手递过一个纸包,“前几日见姑娘喜欢猜谜,恰好今日路过书坊,见这册《灯谜汇编》有趣,便想着送来给姑娘解闷。”
苏晚照接过纸包,指尖触到他的指腹,像被晨露烫了一下。
纸包里的书卷还带着油墨香,封面上题着“柳洲居士辑”,竟是江南难得一见的孤本。
“苏公子太破费了。” 她侧身让他进门,“院里的腊梅刚开,公子不嫌弃的话,喝杯新茶吧。”
青禾已去厨房吩咐煮菱角,水榭里只剩他们二人。湖面的雾渐渐散了,露出岸边新抽的柳丝,像谁在水里插了把绿梳。
苏执酒望着苏晚照案上摊开的宣纸,上面写着半阙《鹧鸪天》,“秦淮灯影逐波流,画舫笙歌绕画楼”,笔锋停在“楼”字最后一笔,墨珠晕开个小圈。
“姑娘这词,倒把上元夜的景致写活了。”他伸手想指,又觉不妥,指尖在半空顿了顿,转而拿起案上的镇纸,“这方青田石镇纸,雕的是‘寒江独钓’?”
“是家父旧物。”苏晚照将镇纸放回原位,“父亲最爱江南,总说等致仕了,便在秦淮河畔买个小院,每日赏花写诗。”
苏执酒眼里泛起暖意:“家父也常说,等忙完手头的事,便带我们来江南看春。只是他总说忙,这一等,便是十年。”他低头摩挲着腕间木珠,“去年他来信,说见了幅《江南春景图》,画里有座临湖的水榭,倒和姑娘这里很像。”
菱角的甜香从厨房飘来,混着淡淡的桂花香。青禾端着青瓷碗进来,菱角剥了壳,粉白的肉上撒着糖霜,像落了层细雪。“苏公子尝尝,咱们江南的菱角,比长安的栗子还甜。”
苏执酒尝了颗,果然清甜多汁。“确实不错。”他望着苏晚照,“听闻城外湖边的花开得正好,红梅、山茶挤在一处热闹得很,不知可否同去赏玩?”
苏晚照略一颔首:“正要去寻些春日景致入画,公子既有雅兴,同去便是。”
青禾收拾了食盒,说要去采些新鲜荷叶回来包点心,水榭里便只剩他们二人准备出门。苏执酒帮着苏晚照取来画具箱,见她往里面放了支狼毫笔、几锭松烟墨,还有半块未用完的朱砂,笑道:“向晚姑娘是要当场作画?”
“随性写写画画罢了。”苏晚照将画箱递给苏执酒,自己提着个装着宣纸的锦囊,“湖边风大,或许能捕捉到些特别的意趣。”
出了别院,沿着青石板路往城外走,晨雾已彻底散去,阳光透过柳梢洒在地上,碎成一片金斑。路边有孩童追着卖糖画的担子跑,银铃般的笑声混着糖香漫过来,苏执酒望着苏晚照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的发顶,忽然道:“姑娘似乎很爱玉兰?”
苏晚照抬手触了触鬓间的玉簪:“家母在世时,院里种了许多玉兰,说它开得磊落,落得也从容。”
苏执酒腕间的沉香木珠转得轻响:“确是好花。不像北方的梅,总要沾着些风雪气,虽傲骨,却少了几分温润。”
说话间已到湖边,远远便望见岸边花树如云,红梅开得如火如荼,山茶缀在枝头像燃着的小灯笼,还有几株早樱,粉白花瓣被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碎雪。苏晚照站在花树下,取出宣纸铺在石桌上,提笔蘸了朱砂,先勾出一朵半开的山茶。
苏执酒在一旁静静看着,见她手腕轻转,笔尖在纸上晕开深浅不一的红,竟将花的娇憨与风骨都画了出来。“姑娘这笔墨,比花本身还要动人。”他拿起块鹅卵石压住宣纸边角,“这石头倒像块天然的镇纸。”
“公子过誉了。”苏晚照放下笔,望着湖面,“你看那水边的垂柳,倒像谁把绿丝绦浸在了水里。”
苏执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柳枝垂在水面,被风一吹便轻轻扫过涟漪,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留下一串银铃似的啼鸣。“若把这景致也画进去,倒成了‘花影入波,柳丝惊鸿’。”
苏晚照笑着添了几笔柳丝,忽然想起什么:“前几日填了半阙《鹧鸪天》,正愁没好句,公子方才这句,倒可化用一二。”她提笔在词后补了两句,“柳丝蘸水梳春鬓,花影沉波照晚妆”,墨汁落在纸上,晕开淡淡的圈。
苏执酒凑近看了,赞道:“这两句把湖边春景写活了,既有动又有静,姑娘好才情。”他指尖差点碰到宣纸,又猛地收回来,转而拿起苏晚照落在石桌上的帕子,“这帕子绣的是……玉兰?”
“是家母在世时绣的。”苏晚照接过帕子叠好,“她总说玉兰是花中君子,绣在帕上随身带着,也算留个念想。”
两人正说着,有个穿短打的汉子扛着锄头匆匆经过,路过石桌时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撞翻画箱,苏执酒伸手一拦,稳稳扶住了汉子的胳膊。那汉子踉跄着站稳,嘴里嘟囔着“晦气”,转身要走,腰间却掉出个布包,滚出几颗圆滚滚的铅弹。
苏执酒眼尖,弯腰捡起一颗:“这位大哥,带着铅弹是要去打野味?”
汉子脸色一变,慌忙把铅弹往怀里塞:“是……是去打些水鸟,给家里孩子补补。”
“湖边的水鸟多是留鸟,官府早有禁令不许捕猎。”苏执酒的语气依旧温和,却没松开手里的铅弹,“何况这铅弹这般大,倒像是打熊罴的,江南可没这等猛兽。”
汉子眼神慌乱,挣了挣胳膊想走,却被苏执酒不动声色地按住。恰在此时,几个巡湖的兵丁经过,汉子吓得脸色发白,苏执酒便松了手:“下次莫要再带这些东西出来,小心犯了规矩。”
汉子如蒙大赦,匆匆跑了。苏晚照见苏执酒指尖捏着铅弹,指节微微泛白,轻声道:“公子看着斯文,力气倒不小。”
苏执酒把铅弹扔进湖里,笑道:“家父总说,读书人保身先要有气力,小时候被他逼着学过几年拳脚,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