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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不知所起 日头渐渐升 ...

  •   日头渐渐升高,花影在地上挪了半尺。苏执酒帮着苏晚照收起画具,见她将那幅《湖边春景图》小心翼翼地卷好,忽然道:“若姑娘不嫌弃,晚些我让人送些上好的绫绢来,给这幅画装裱起来才好。”
      苏晚照点头谢过,两人沿着湖边往回走,落樱不时飘在肩头,像谁在悄悄撒了把碎玉。苏执酒忽然停住脚步,从袖中摸出个锦囊:“昨日见姑娘爱花,这是北方带来的腊梅香丸,虽不如枝头新鲜,倒能留些春味。”
      锦囊是素色锦缎绣的寒梅,针脚细密,不像男子的手艺。苏晚照接过时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像被烫了般缩回,脸颊不约而同地红了。
      青禾不知何时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拎着串糖葫芦,见了这情景便抿着嘴笑,被苏晚照瞪了一眼,才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去了。苏执酒望着苏晚照鬓间晃动的玉兰簪,忽然道:“我曾在书上见过,说长安的贵女最爱玉兰,因它开得端庄,像极了长安的风骨。”
      “公子去过长安?”苏晚照心头微动。
      “不曾。”苏执酒望着远处的画舫,“只是读了些长安的诗,总觉得那是个既繁华又庄重的地方。不像江南,连风都带着水汽,黏黏糊糊的。”
      回到别院门口时,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像谁在地上画了道舍不得的线。苏执酒站在门槛外,腕间的沉香木珠在余晖里泛着暖光:“明日我来接姑娘,去乘乌篷船看灯如何?听说夜里的湖灯,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好。”苏晚照望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昨夜读到的诗,“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原来有些相遇,真的会让人想留住这春日的光景。
      苏执酒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挥挥手,浅碧色的长衫被夕阳染成金红。苏晚照站在门内,摸着袖中的香丸,才发现竟忘了问他住在哪处客栈。
      青禾凑过来:“小姐,这苏公子定是对您有意思,不然怎会送香丸,还约您夜游?”
      苏晚照脸颊微红,转身往院里走,院外卖花人的吆喝又飘了进来,“新摘的腊梅——”,这一次,她忽然觉得,这江南的春天,或许真的会不一样了。
      而巷尾的茶肆里,苏执酒正临窗坐着,面前摊着张江南舆图,手指在城西货栈的位置圈了个圈。邻桌两个汉子在说悄悄话,“那批货今晚三更到,别出了岔子”,他端起茶盏,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腕间的沉香木珠依旧转着,只是节奏快了些,像谁在心里敲着鼓。
      窗外的灯笼亮起来时,他望着苏晚照别院的方向,忽然想起她在花树下作画的样子,鬓间玉兰簪的影子落在宣纸上,像极了他行囊里那张旧画——长安的雪地里,也有个女子插着玉兰簪,正低头喂一只白猫。
      暮色漫透水榭时,青禾正往灯盏里添灯油,橘色光晕漫过苏晚照案上的宣纸,把那方绣着玉兰的帕子照得愈发温润。她将帕子叠成四方,压在未写完的词稿下,指尖触到纸面“柳丝蘸水”四字,忽然想起白日里执酒说“花影入波”时,袖口被风掀起的弧度,倒和宣纸上的墨痕有几分相似。
      “小姐,厨房温了桂花酿。”青禾端来青瓷酒壶,壶身上雕的缠枝莲在灯影里轻轻晃动,“方才见苏公子往巷口去了,许是回听竹轩了?”
      苏晚照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湖面的灯笼一盏盏浮起来,像谁把星星撒在了水里。“他说……家父亲笔提过江南水榭。”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落雪,“母亲在世时总说,江南的水最养人,连笔墨都带着三分润气。”
      青禾正要接话,却听院外传来几声猫叫,那只白日里被执酒抱过的白猫不知何时溜了回来,正蹲在月洞门的石阶上,尾巴尖缠着片樱花瓣。苏晚照推开竹窗,见白猫颈间多了截红绳,上面系着枚小小的木牌,刻着个“执”字。
      “这定是苏公子系的。”青禾笑着去抱猫,“他怕是怕这小家伙再迷路,特意做了记号呢。”
      苏晚照指尖抚过木牌上的刻痕,刀法算不上精巧,却透着股认真劲儿,倒像他说话时温和却笃定的调子。白猫忽然挣脱青禾的手,跳上窗台蹭她的衣袖,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轻响,颈间红绳晃悠着,映得她腕间的银镯泛出细光。
      三更梆子敲过第三响时,城西货栈的后门吱呀开了道缝。执酒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沉香木珠在指间转得飞快,混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像在数着什么。货栈里漏出的灯光忽明忽暗,映得几个扛着木箱的黑影在墙上游动,箱底蹭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公子,都按您的吩咐,铅弹全换成了铁砂。”一个短打汉子从货栈里出来,手里拎着盏马灯,火光把他脸上的刀疤照得狰狞,“只是那批药材……”
      “按原计划走。”执酒打断他的话,木珠停在腕间,“明日午时让船家在码头候着,用‘寒江独钓’的暗号。”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那里还留着白日里捏铅弹的浅痕,“苏小姐那边,不必惊动。”
      汉子应声退去,货栈的门重新合上。执酒转身往回走,经过苏晚照的别院时,见水榭的灯还亮着,窗纸上印着道伏案的影子,手里似是握着支笔,偶尔抬腕,像在描摹窗外的灯影。他站在柳树下,听着自己的心跳混着湖面的桨声,忽然觉得那串沉香木珠转得有些沉,像坠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次日清晨,苏晚照刚把白猫颈间的红绳解下,便听见青禾在院外笑:“苏公子拎着个竹笼呢,像是装了活物!”她走到窗边,见执酒站在石阶下,竹笼上盖着块青布,隐约有啾啾鸟鸣漏出来。
      “昨日见姑娘案头少些生气,”执酒把竹笼递过来,布一掀开,便见两只绣眼鸟在笼中扑腾,羽毛黄得像初春的柳芽,“江南的绣眼,比长安的百灵更爱唱些。”
      苏晚照望着笼中鸟,忽然想起母亲曾说,绣眼最通人性,若养熟了,会跟着人的调子唱。“公子费心了。”她让青禾把鸟笼挂在廊下,“乌篷船约在何时?”
      “巳时三刻,码头的张老爹说那时风最稳。”执酒望着她鬓间的玉兰簪,今日簪尾新缀了颗珍珠,在晨光里闪着细光,“姑娘今日换了珠花?”
      苏晚照抬手触到珍珠,耳尖却有些发烫,青禾在身后捂着嘴笑,被她回头瞪了一眼,才慌忙去备出门的包袱。
      乌篷船摇离码头时,湖面的雾刚散了一半,远处画舫的笙歌被水汽滤过,变得软软糯糯的。苏执酒坐在船尾,手里转着木珠,看苏晚照把画具摊在小几上。晨光穿过竹篷的缝隙,在她发间织了层金网,他望着她专注调墨的侧影,忽然觉得这江南的晨光,比他走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柔和。
      “公子在看什么?”苏晚照忽然抬头,笔尖的朱砂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红点,倒像朵含苞的山茶。
      苏执酒慌忙移开目光,望着岸边掠过的芦苇:“在想姑娘昨日那两句词,该配个什么样的题目。”他指尖在膝头轻轻敲着,“不如叫《湖岸春思》?”
      苏晚照笑着添了笔芦苇:“太素了些。”她蘸了点花青,在柳丝下画了只水鸟,“叫《舟中观柳》如何?”
      船行至湖心亭时,张老爹停了桨,说要去买两串糖葫芦。苏晚照正低头补全词稿的最后一句,忽然听见执酒轻“咦”了声,抬头见他望着亭柱上的刻字,眉头微蹙。
      “怎么了?”她凑过去看,柱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孩童的涂鸦,“不过是些顽劣小儿的手笔。”
      苏执酒指尖拂过其中一个“水”字,刻痕比别处深些,边缘还沾着点未干的青泥。“没什么。”他转身时,腕间木珠相撞,发出串急促的轻响,“只是觉得这字刻得有趣。”
      归程时风忽然大了,苏晚照未写完的词稿被吹到船外,苏执酒伸手去捞,却不慎跌入水中。等他湿淋淋地爬回船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纸,宣纸上的墨迹晕成了片,倒把“且向花间留晚照”七个字晕得愈发清晰。
      “公子!”苏晚照忙递过去手帕,他的浅碧色长衫湿透了,贴在身上,竟显出些利落的肩线来。苏执酒接过手帕时,指尖碰到她的手腕,两人都像被湖面的薄冰烫了下,猛地缩回手。
      “多谢姑娘。”他低头擦着纸上的水迹,声音有些发紧,“这词……可得好好收着。”
      暮色降临时,苏执酒送苏晚照到别院门口,湿衣早已被体温烘得半干,却带着股湖水的清腥味。“明日……”他刚开口,便见巷口闪过个黑影,腕间木珠骤然停住,“明日我再来看姑娘。”
      苏晚照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落在石阶上的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笔写意的山水,角落盖着枚小印,刻着个“执”字。她拾起折扇时,见扇骨夹缝里卡着片玉兰花瓣,想来是白日里落在船上的。
      青禾把晾干的词稿铺在案上,墨迹晕染后的词句倒添了几分朦胧美。“小姐你看,这‘留晚照’三个字,倒像执公子的笔迹。”她指着晕开的墨痕,“许是天意呢。”
      苏晚照没说话,将折扇插进腰间的锦囊,忽然想起执酒跌入水中时,领口露出的道浅浅的疤痕,像被什么利器划过。而此刻的城西货栈,苏执酒正解下湿透的长衫,露出肩胛处纵横的旧伤,短打汉子捧着套玄色劲装进来:“公子,船已备好,只是张老爹说,今夜里湖的巡逻比往日多了三成。”
      苏执酒望着铜镜里映出的疤痕,那是早年战场时留下的,那时他从未想过,江南的水会这样软,软到能让他想起从未有过的安稳。“无妨。”他戴上玄色面罩,只露出双眼睛,腕间的沉香木珠换了串黑色的,“告诉张老爹,按‘寒江独钓’的信号走,若遇着巡逻的,便说去湖心亭取幅画。”
      货栈的门再次关上时,月已升到中天。苏晚照被窗外的猫叫惊醒,见白猫正对着月洞门弓背,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有人踩着露水走过。她点亮灯,见案上的折扇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扇面摊开,山水间的“执”字在灯影里,竟与执酒补全词稿时添的“照”字最后一笔隐隐相合。
      第二日清晨的雾比昨日淡些,青禾正用银簪挑开廊下的鸟笼门,绣眼鸟扑棱棱飞出来,落在苏晚照肩头,啾啾叫着啄她鬓间的玉兰簪。“小姐你看,这鸟儿倒比苏公子还黏人。”她笑着去赶鸟,却见月洞门外立着道青衫身影,手里提着个描金食盒,正是苏执酒。
      他今日换了件烟霞色长衫,腰间系着条孔雀蓝腰带,衬得昨日落水后略显苍白的面色多了几分暖意。“听闻画舫新请了位唱昆曲的先生,擅唱《牡丹亭》。”他把食盒递给青禾,“带了些蟹壳黄,就着热茶吃正好。”
      苏晚照望着他腕间的沉香木珠,转得比往日慢些,倒像是怕惊扰了晨间的静。“公子似乎很爱江南的吃食。”她想起昨日那串糖葫芦,青禾说他买时特意挑了串山楂最红的。
      “北方的点心总带着股麦香,不如江南的精致。”苏执酒望着廊下新开的山茶,“就像这花,北方要到深冬才开,江南却能在春日里与樱桃花挤在一处。”
      画舫行至湖心时,风忽然转了向,将隔壁舫上的谈笑声送过来。苏晚照正低头剥着蟹壳黄,忽然听见“盐引”“货栈”几个字眼,抬眼便见斜对面的画舫上,几个穿绸缎的商人正围着张方桌,为首那人指间的玉扳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那边倒热闹。”她状似无意地拨了拨茶盏,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像是在谈生意。”
      苏执酒正望着舱外的水鸟,闻言回头笑了笑:“江南的商人总爱凑在一处,谈些绸缎茶叶的买卖。”他拿起块蟹壳黄递过来,“尝尝这个,里面加了松子,比昨日的菱角更有嚼劲。”
      隔壁舫忽然传来拍桌声,一个粗嗓门喊道:“今夜三更,城西货栈见!误了时辰,休怪我翻脸!”执酒捏着点心的手指微微收紧,碎屑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金。
      “公子怎么了?”苏晚照抬头,见他望着隔壁舫的眼神有些沉,倒不像平日里的温润。
      “没什么。”他慌忙移开目光,拿起案上的折扇扇了扇,扇面上的“执”字在风里轻轻晃动,“只是觉得那商人嗓门太吵,扰了这湖上的清净。”
      唱曲的先生已在舱外开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调子软得像团棉花,混着湖水的潮气漫进来。苏执酒跟着哼了两句,嗓音比平日里低些,倒有几分北方小调的硬朗。苏晚照望着他喉结滚动的弧度,忽然想起他跌入水中时,领口露出的那道疤痕,边缘整整齐齐的,倒像是被利器刻意划的。
      “公子也爱《牡丹亭》?”她轻声问,指尖抚过案上的词稿,“我母亲生前总说,‘情至’二字,江南写得最透。”
      苏执酒的折扇顿了顿,木珠撞在扇骨上发出轻响:“家父曾教过几句,说这戏文里藏着些做人的道理。”他没说是什么道理,只把视线转向窗外,“你看那柳丝,倒像姑娘昨日画里的笔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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