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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 隔壁舫的盐 ...

  •   隔壁舫的盐商们已散了,一个短打汉子正往舱外搬木箱,箱角磕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竟与昨日城西货栈的木箱声一般无二。
      “小姐,要不要去甲板上看水鸟?”青禾忽然凑过来,手里拿着串刚买的糖画,“张老爹说前面有群白鹭,飞得可好看了。”
      苏晚照刚起身,便见执酒不动声色地挡在她与隔壁舫之间,笑着说:“风大,我去帮你拿件披风。”他转身进舱时,袖口被风掀起,露出腕间木珠下藏着的道红痕,像是被什么勒的。
      等他拿着披风出来,隔壁的画舫已摇远了,水面只留下道浅浅的波纹。执酒为她披上披风,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颈间,像羽毛扫过般轻,却让她想起昨夜那枚落在石阶上的折扇,扇骨里的玉兰花瓣还带着湖水的腥气。
      “听闻今夜有灯船会。”他望着渐浓的暮色,“若是姑娘不嫌弃,我想请姑娘去看看。”
      苏晚照望着他眼里的光,像揉了把碎星子,忽然点头:“好。”她没说的是,方才苏执酒进舱时,她瞥见他袖中露出的半张纸条,上面“寒江”二字,与青田石镇纸上的刻痕有几分相似。
      唱曲先生的调子还在继续,“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混着远处盐商们的谈笑声,像谁在水里投了把碎银,明明灭灭的,让人看不清到底藏着些什么。而苏执酒腕间的沉香木珠,正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转动,转得比平日里更沉些,像是在数着什么不能说的时辰。
      “这昆曲唱得虽柔,字里却藏着股执拗。”苏晚照微微眯起双眸,凝视着舱外翻飞的水袖,仿佛能透过那水袖看到唱戏之人的心境。“就像杜丽娘,为了一场梦,竟能舍了性命。”苏晚照轻声呢喃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惋惜和感慨。她不禁想起了杜丽娘在梦中与柳梦梅相遇,两人情投意合,却因现实的阻隔而无法相守。最终,杜丽娘为了这份梦中的情意,不惜舍弃自己的生命。
      正当苏晚照沉浸在思绪中时,苏执酒正往茶盏里续水。那沸水冲入茶盏,茶叶在水中翻滚打转,仿佛也在诉说着什么。苏执酒忽然笑了,他的笑声在这静谧的氛围中显得有些突兀。
      “姑娘觉得,梦里的情意算得真吗?”苏执酒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他的目光透过袅袅的水汽,落在苏晚照的脸上。那水汽弥漫在他的眉眼间,使得他的眼眸看起来有些朦胧,让人难以捉摸他真正的想法。
      苏晚照低头抿了口茶,龙井的清苦混着桂花的甜,像极了母亲曾说的江南滋味。“母亲绣那方玉兰帕时,总说针脚里藏着心意,哪怕没人看见,绣的人自己是知道的。”她抬眼时,正撞见苏执酒望着她的目光,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着细碎的光。
      他慌忙移开视线,指尖在沉香木珠上转得快了些:“北方人总说江南人爱做梦,看来是真的。”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没半分嘲弄,反倒带着点羡慕,“不像我们,连看场雪都要记着时辰。”
      隔壁画舫忽然传来瓷器落地的脆响,夹杂着几句争执,隐约有“货”“码头”的字眼飘过来。苏晚照看见执酒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茶盏,指节泛白,可转脸对她笑时,眼里又只剩温润:“生意人总爱为些银钱争执,倒扰了这好景致。”
      “公子似乎很怕吵闹?”苏晚照忽然问,想起昨日他见着那汉子时骤然绷紧的肩线。
      苏执酒的木珠停了瞬,随即又转起来:“只是觉得,江南该是静的。”他望着舱外掠过的柳丝,“就像姑娘写的词,‘秦淮灯影逐波流’,连热闹都是慢悠悠的。”
      唱曲先生正唱到“花面交相映”,调子软得能掐出水来。苏晚照忽然发现,执酒跟着轻哼时,唇形与昨日补全词稿时的模样重合了,原来有些藏不住的在意,早落在了字里行间。
      “若今夜去看灯船,”她忽然开口,鬓间的玉兰簪轻轻晃动,“公子可愿为我那半阙《鹧鸪天》添个结尾?”
      苏执酒的眼睛亮了亮,像落了星子的湖水:“固所愿也。”他拿起案上的笔,蘸了点残墨,在剥剩的蟹壳黄碎屑旁轻轻画了朵玉兰,“就像这花,开到一半最是好看,留着点念想。”
      苏晚照望着那朵墨迹未干的玉兰,忽然觉得,有些事不必说透。就像这画舫外的水,明明载着千般心事,表面却依旧平平静静,只在风过时,才肯漏出点涟漪。
      唱曲先生换了段《玉簪记》,“秋江送别”的调子带着些微的怅惘,顺着水波漫到这边画舫。苏晚照望着执酒案前那朵未完成的墨兰,忽然想起母亲曾说,画花要留三分空白,才显得有余韵。
      “公子的画,倒有几分倪瓒的风骨。”她指尖轻点纸面,“只是这兰叶太直,少了些江南的软。”
      苏执酒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带着笑意:“许是北方的风刮惯了,落笔总带着些硬气。”他添了几笔柔婉的兰草,“这样呢?像不像姑娘院里的那株?”
      苏晚照望着纸上渐渐舒展的兰叶,忽然发现他落笔的轻重,竟与自己写“留晚照”三字时的力道相似。舱外的白鹭忽然振翅飞起,掠过隔壁画舫的窗棂,惊得里面传出几声低喝,隐约有“暗号”二字被风送过来。
      苏执酒的笔锋猛地一偏,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圈,像极了初见时词稿上那枚未干的墨珠。“失手了。”他笑着用指尖蘸了点清水,想晕开那团墨,却不小心蹭到了苏晚照的袖口,两人同时缩回手,像被春日的暖阳烫了下。
      “公子似乎有心事?”苏晚照望着他泛红的耳尖,声音轻得像落樱,“方才那白鹭,倒像是从城西飞来的。”她曾听青禾说,城西的芦苇荡里住着许多水鸟。
      苏执酒的木珠转得飞快,几乎要发出声来:“只是想起家父嘱咐的事,明日该给家里回信了。”他避开她的目光,望着舱外的水色,“北方的家书总走得慢,一封要在路上晃半个月。”
      苏晚照没再追问,拿起那方绣着玉兰的帕子,轻轻擦去他指尖的墨痕。“母亲说,写信不必写满,留白处才藏着真意。”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指腹,像触到了初春的溪水,凉丝丝的,却带着暖意。
      苏执酒忽然站起身,望着远处的水天相接处:“时辰不早了,该回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怕再待下去,会泄露出更多藏不住的心事。
      画舫靠岸时,暮色已漫过码头的石阶。执酒扶着苏晚照下船,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一触便松开,像握着易碎的瓷。“今夜的灯船,我在渡口等你。”他转身时,长衫被风掀起,露出腰间藏着的半块玉佩,玉色与她鬓间的玉兰簪竟是同一种白。
      苏晚照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发现,那枚落在折扇上的“执”字印章,笔画间藏着的小勾,竟与他方才画兰叶时的收笔如出一辙。而舱内那幅未完成的墨兰,正被晚风吹得轻轻颤动,像谁在纸上写了半阙心事,一半落在墨里,一半飘进风里。
      回到别院时,青禾正蹲在廊下喂白猫,见苏晚照手里攥着那柄折扇,笑着打趣:“苏公子的东西,小姐倒宝贝得紧。”
      苏晚照把折扇往袖中塞了塞,耳尖微红:“不过是忘了还他。”转身进了水榭,却见案上不知何时多了枝新鲜的腊梅,花苞鼓鼓的,想来是苏执酒来时悄悄放的。她拿起腊梅插进青瓷瓶,忽然想起他说北方的雪是冷的,可这腊梅的香,倒带着点北方的烈。
      暮色渐浓时,青禾提着盏羊角灯进来,灯影里映出她手里的锦盒:“小姐你看,这是苏公子让人送来的,说是夜里看灯船用。”打开一看,竟是件月白色披风,领口绣着圈银线玉兰,针脚细密得像母亲生前的手艺。
      苏晚照指尖抚过那些玉兰花瓣,忽然想起画舫上他为她擦墨痕的模样,原来有些用心,从不用言语说透。
      渡口的灯笼亮成一片时,苏执酒已在乌篷船头等着。他换了件玄色长衫,腰间那串沉香木珠换了紫檀的,在灯影里泛着沉润的光。见苏晚照披着那件月白披风走来,眼睛亮了亮:“果然配姑娘。”
      船刚离岸,便有灯船从远处驶来,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挤在一处,把水面照得像铺满了碎金。苏晚照指着最远处那盏凤凰灯:“你看那灯,翅尾上还缀着流苏呢。”
      执酒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忽然从袖中摸出支竹笛,正是那日苏晚照在紫檀木匣里见过的那支。他含在唇边吹起来,调子竟是白日里听的《玉簪记》,笛声混着灯影漫在水面,连远处画舫的笙歌都淡了几分。
      “公子还会吹笛?”苏晚照有些讶异,想起他说过小时候被家父逼着学拳脚,倒不知还有这般雅好。
      执酒放下笛子,眼里带着笑意:“家父说,文武要兼修。只是我笨,笛法学得远不如拳脚。”他望着水面漂流的灯影,忽然道,“那日见姑娘匣子里的竹笛,便知姑娘也爱这个。”
      苏晚照心里一动,那支笛是母亲留的,她从未在外人面前吹过。原来有些留意,早藏在了不经意的打量里。
      正说着,上游忽然漂来盏素灯,灯面上写着半阙词:“且向花间留晚照,莫教明月照空楼。”字迹飞扬,正是苏执酒的笔意。
      “这是……”苏晚照望着那盏灯越飘越近,心跳忽然乱了节拍。
      苏执酒的耳尖红了,转着腕间的紫檀珠:“昨夜想了半宿,给姑娘的词续了两句,不知合不合心意。”
      灯船渐渐聚拢过来,笙歌、笑闹、笛音混在一处,倒比白日里的画舫更热闹。苏晚照望着执酒被灯影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江南的夜,因着身边这个人,连风都带着暖意。
      “公子可知,”她轻声开口,鬓间的玉兰簪在灯影里泛着光,“母亲说过,好的词句,要配着心意才值钱。”
      苏执酒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像被灯影烫了下,慌忙移开视线,却不小心碰翻了船板上的茶盏,茶水泼在他的长衫上,晕开片深色。“失礼了。”他窘迫地去擦,手指却被苏晚照按住。
      她递过那方绣着玉兰的帕子,帕角轻轻扫过他的手背:“用这个吧,干净些。”
      苏执酒捏着那方帕子,只觉掌心滚烫,帕子上的玉兰像活了般,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钻进鼻息。远处的凤凰灯忽然炸开串火星,引得满河灯影都晃了晃,像谁在水面撒了把碎钻。
      “晚了。”他忽然起身,扶着苏晚照下船,“我送你回去。”
      渡口的风带着水汽,吹得披风的流苏轻轻晃动。走到巷口时,执酒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她鬓间的簪子:“那支笛,若姑娘不嫌弃,改日我吹完整支《玉簪记》给你听。”
      苏晚照点头时,见他转身的背影里,那串木珠转得飞快,像藏着满肚子说不出的欢喜。她摸了摸袖中的折扇,忽然想起灯船上那盏素灯,原来有些心事,不用明说,漂在水里,挂在灯上,总会被懂的人看见。
      回到水榭时,青禾正对着那盏素灯出神:“小姐你看,这灯面上的字,倒像苏公子怕人看懂,特意写得潦草些。”
      苏晚照把灯挂在窗前,望着“留晚照”三个字在风里轻轻晃动,忽然明白,江南的缘分,原就像这灯影,看似漂忽,却早被水流系在了一处,兜兜转转,总会落在该去的地方。
      苏晚照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苏执酒转身时,眼底的温润瞬间褪去,只剩沉凝的锐光。他快步穿过巷弄,玄色长衫被夜风掀起,腰间的珠串撞出急促的轻响,与方才灯船上的温吞判若两人。
      城西货栈外的老槐树影里,陈实早已候着,他一身劲装勒得肩背线条愈发硬朗,见苏执酒来便压低声音:“公子,盐商们刚从画舫回来,正在里面分账,那批私盐已装了半船。”他说话时喉结动了动,西北口音里还带着风沙磨过的糙意——这是跟着苏执酒在戈壁滩上守过三年城的人才有的声线。
      苏执酒没说话,只抬手解下腰间的珠串,露出藏在里面的青铜哨子。哨声短促地划破夜空,暗处立刻闪出两个身影,都是陈实从西北带来的旧部。“守住前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进去看看。”
      陈实立刻会意,打了个手势让手下散开,自己则贴着墙根站定,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那刀鞘上还留着箭痕,是当年在狼山突围时被流矢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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