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祷告日 周日的 ...

  •   周日的晨光透过纱帘滤进屋里,落在能广明的沙发上,添了层温吞的暖。
      能广明转醒,手机还停在枫璇推来的UP主账号上,名字利落得没半分冗余,叫“刺向混沌”,头像是红底黑的极简插画。
      插画风格有托派的影子,独特的色彩冲击力赋予了画面丰富的观感。
      也确实是枫璇会选择的画风。
      粗粝线条勾着半枚碎裂的十字架与一支紧握的画笔,没有多余装饰,却像藏着股暗劲,像极了枫璇待人时,温和底下那层不肯妥协的坚定。
      主页最新发布了一个视频。
      能广明顺手点开,手机开始流淌他很熟悉的一首曲目。欢快,神圣又激昂。音符层层缓进,向上堆叠,仿佛正筑起开阔富丽的城。
      清唱剧《弥赛亚》。
      很经典的宗教歌曲。
      但很不符合枫璇的风格。
      能广明按下心中疑惑,很快,画面与音乐的强烈反差牢牢攥住了他的呼吸。
      开篇便是灰蒙蒙的街巷。音乐缓缓递进,镜头合着拍拉过整座小城,来了个全景。
      这是做战火余烬下的城市,处处展露着破败的创痛。城市有几处地方保存较好,镜头拉近,是一处西式建筑聚集的地方。
      有座哥特式教堂尖顶高耸,欢快的节奏催促着镜头推过衣衫褴褛的群众,穿过彩色玻璃窗,神职人员正开始祷告。此时的旋律依旧缓缓推进,画面再度切回,却是百姓被欺压的模样,在旧城破败中被硝烟呛咳出血泪。苦难中的人民,连眼神也透着疲惫的绝望。“Comfort ye!(鼓起勇气!)”男高音渐渐唱响,舒缓高昂,而镜头切过的眼神越来越坚定,最后一双眼,明明如星。一声高鸣后,阴沉的色调骤然变化,明亮,灵动,富有朝气。滚滚人潮聚集在镜头前,衣着各异。
      他们笑的可爱,和疲倦的战士握手,和熬过来的同胞拥抱。背景音一声强过一声,仿佛不甘的嘶吼。但很快被欢呼的人群压下去。
      背景音骤然沉寂。欢笑声却此起彼伏。
      画面没有多余的铺垫,下一秒,镜头转向远山,一群衣衫褴褛却身形挺拔的百姓,握着简陋的工具,在山石间凿石开路,指尖磨出鲜血,额头渗着汗珠,却没有一人退缩。
      他们的身后,破烂的墙壁上刷出大写的标语,字迹粗糙却有力,而旋律依旧是《弥赛亚》,只是原本赞美上帝的歌词,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战士向紧紧簇拥在一起的百姓宣读土地法,背景却正好唱到“上帝这样说!”合着战士的口型,硬生生抢过神的喉舌,为人世宣告解放而用。那些被欺压的百姓,渐渐挺直腰杆,为他们的幸福奋斗。要吃饭了,公社的同志挑着饭菜来叫为新生活耕作的人们。歌曲却正好唱到:“that they may offer unto the lord”,歌词字幕解读为“使他们服务于国家的主人”。那字体刚健有力,仿佛透着些对弥赛亚的轻蔑。要这首歌,服务自己的主题。歌声被赤红的背景只有决绝的力量,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旋律经过剪辑,接上了最后不断重复上扬的部分,原本的“阿们”一遍遍重复,坚定高昂,本是要造出通往上空的阶梯。但在这里也有了不一样的含义。轰然一声巨响,教堂的尖顶应声坍塌,砖石飞溅,烟尘弥漫,那些方才还从容得意的神职人员与洋人们,瞬间慌了神,跌跌撞撞地逃窜。
      烟尘散去,百姓凿除的山石飞来,和教会废墟飞快重组,成为一块块刻着红星的砖石,服服帖帖的前程一条道路,通向远方山脚下,鲜红的旗帜冉冉升起迎着风轻轻飘扬。人民,不同的脚,踩过原先构成教堂屋顶的砖瓦,向远方拥去。字幕仍然有意曲解歌曲的本意,把弥赛亚改造成建设的赞歌,也变成了人民的赞歌。歌词不断尊崇着神,但画面一次次切向踏实改换新天的人。这里,人,才是神。枫璇强硬剥夺了基督,或是所有的神被颂唱的资格,并把它交给了每一个建设国家的人民。
      张扬的宣告,透着不容置疑的庄严。整段画面没有一句旁白,只用旋律与景象的错位,把藏在暗处的腐朽与压迫,把人民的挣扎与觉醒,赤裸裸地摊开——那轻柔的赞美曲,不再是对神性的颂扬,而是对封建与虚伪的讽刺,是对人民力量的赞颂;教堂的坍塌,是破而后立,是把被异化的信仰,把压迫人民的枷锁,狠狠击碎。
      能广明看得指尖发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是恐惧,是被这份错位的反差震住。他望着屏幕里坍塌的教堂,望着那面飘扬的红旗,望着百姓们坚定的眉眼,没有半分抵触,心底反倒泛起一阵酸涩的清明——他懂,懂枫璇笔下的深意,懂这旋律与画面的反差里,藏着的愤懑与悲悯,就像他熟稔的那些箴言里,从来都在警醒着,要辨清那些披着信仰外衣作恶的人。而枫璇的画笔,他的旋律,就是最利的刃,不声不响,却能戳中最痛的地方,把被掩盖的真相,轻轻铺在阳光下。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两人聊起信仰时,枫璇坐在江滩的长椅上,指尖摩挲着手机,语气很淡,却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有些东西,藏着比说着更有力量。”
      那时他不懂,此刻看着这帧帧画面,听着这错位的旋律,才忽然明白,枫璇从不会把“反抗”挂在嘴边,也不会刻意念叨那些道理,只是把所有的愤懑与悲悯,都藏在了画笔里,藏在了这旋律与画面的反差里,藏在了这凌厉又温柔的讽刺里。
      他所热爱的,必定会被用最热烈的情感称颂赞扬,从不掩饰自己的偏袒和爱。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打破了屋里的静。是枫璇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没有多余的温情,却透着妥帖:“楼下等你,去吃糊汤粉。”
      能广明心头一暖,指尖匆匆退出页面,抓了外套就往楼下跑,耳尖还带着未褪的热意——他竟忘了,枫璇昨日特意提过今早要带武昌的老味道,更忘了自己昨晚反复摩挲屏幕,翻来覆去,只是想找个由头,和这个看似清冷、实则滚烫的人,多说几句话。
      楼下的梧桐树下,枫璇靠在车旁,皮衣被晨光浸得柔和了些,却依旧透着哑光的凌厉,手腕上的老苗银手绳垂着,偶尔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手里提着几个袋子,蒙着层水雾。热气顺着碗沿袅袅升起,混着鲜鱼的清鲜,漫在晨风中。
      见能广明跑出来,枫璇眼底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伸手把碗递过去,指尖不经意间蹭到他的手背,温温的,像泛着暖意的晨光。“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碗沿带着温烫,能广明双手捧着,指尖触到碗毛糙的质感,倒衬得内里的米粉愈发暖人。他低头抿了一口,鲜而不腥的鱼汤裹着细滑的米粉,撒上的白胡椒带着点淡淡的微辣,混着虾米的鲜、葱花的香,还有少许紫菜的脆嫩,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浑身都松快。这是武昌本地的细粉,软而不烂,吸足了鱼汤的滋味,连碗底的虾皮和紫菜,他都细细吃了个干净。
      “好吃。”能广明抬起头,眼底带着浅淡的欢喜,语气温和,没有多余的夸赞,却足够真诚。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目光落在枫璇身上,轻声说:“你的手书,我看了。”
      枫璇“嗯”了一声,侧身靠在车身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平淡:“看懂了?”
      “嗯。”能广明轻轻点头,眼底没有丝毫犹豫,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那不是亵渎,是拨开蒙尘。”他没有提那些理论,没有说那些经文,却把所有的理解,都藏在了这一句话里——懂那旋律里的讽刺,懂那画面里的悲悯,懂枫璇藏在骨子里的温柔与坚定。
      枫璇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拉开车门:“走吧,送你去武昌堂,我在外面等你,等你出来,我给你带豆浆。巷口那家赵师傅的店不错,要是饿了可以吃点,反正之后也要锻炼。”他的话很淡,却藏着妥帖——知道能广明健身控量,没说多买,只提了最地道的一样,不勉强,不刻意,恰如他的人,也恰如他的画,内里的暖,从不会直白说出口。
      能广明点点头,见周围没有垃圾桶就坐进副驾,手里还捧着空碗。指尖依旧留着鱼汤的鲜香。车里很静,只有窗外掠过的风声,还有两人偶尔轻缓的呼吸声,那场猝不及防的冲突,那些短暂的拘谨,早被这碗温热的糊汤粉,还有彼此眼底的懂,熨得藏进心里,再不外露。他偶尔侧头看一眼枫璇,对方正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很柔和,睫毛很长,投下淡淡的阴影,指尖握着方向盘,指节分明,那份藏在骨子里的笃定,比晨光更让人安心。
      不多时就到了武昌堂门口,青灰色的砖墙爬着翠绿的藤蔓,门口的香樟树长得茂盛,光影斑驳地落在青石板路上,已有不少信徒轻声说着话,缓缓往里走,神色虔诚,氛围庄重又平和。门口摆着一张木桌,上面放着签到本和笔,值守的义工面带温和的笑意,轻声招呼着每一位进来的人,语气温柔,如春风拂面。
      能广明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枫璇,语气轻缓:“我进去了,大概一个小时就好,你不用一直等,附近有便利店,实在无聊可以去坐会儿。”
      “没事,我在这儿等你。”枫璇从包里拿出平板,屏幕亮起来,是未完成的草图,依旧是旧时光的肌理,线条凌厉,能隐约看到一点画面。那是一个人的脸庞,是曾经这个世界上万千人民的一份子,也是一位伟大的导师。即使他曾做过错误决策,也被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久久拥护。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眉眼间满是认真,“刚好捋捋细节。”
      枫璇就是这样,尊敬一个人,就会用最热忱的笔来描绘。那位同志在他的笔下,有着最坚定的明眸,也有最宽广的胸怀。
      枫璇眼神带着爱戴和留恋,却没有半点崇拜和敬仰。枫璇似乎从不会被前人的辉光压倒。他略微思索,扯下之前因热卷起的袖子,很快开始动笔。
      能广明看着他专注的模样,心底软了软,轻轻点头:“那我结束了就出来找你。”推开车门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枫璇正低头看着平板,晨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暖光,连周身的凌厉,都柔和了几分。能广明嘴角轻轻弯了弯,才转身,轻轻走进武昌堂。
      进门后,他先在签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义工递给他一本赞美诗集,轻声叮嘱:“里面已经开始唱诗了,找个空位坐下就好。”能广明点点头,捧着赞美诗集,轻轻走进礼拜堂。礼拜堂很宽敞,前方是祭坛,上面摆着简约的十字架,两侧是深色长椅,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中老年人,也有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大家都轻声唱着赞美诗,歌声温和而虔诚,漫在安静的堂内,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樟木香,格外安宁。
      他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轻轻翻开赞美诗集,跟着大家一起轻声唱起来,声音不高,却很认真。唱诗结束后,牧师走上祭坛,手里捧着圣经,语气平和,字句清晰,先带领众人诵读经文,字句恳切,为接下来的讲道铺垫。随后才开始讲道,主题是“接纳与包容”,劝诫信徒要心怀善意,接纳彼此的不同,不必强求一致。牧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像落在心尖上的雨,慢慢浇散了心底的浮躁。
      能广明听得很认真,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枫璇的画,回放着那错位的旋律,回放着今早那碗温热的糊汤粉,还有两人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懂。他想起枫璇笔下飘扬的旗帜,看着堂内弥漫的晨光。
      经文诵读与讲道结束,便是祷告环节。牧师带领大家低头闭目,双手合十,开始祷告,声音温和而虔诚:“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求你赐给我们平静的心,让我们能接纳彼此的不同,放下偏见与挣扎,心怀善意,珍惜身边的每一份缘分,愿你的恩典与平安,常与我们同在,阿们。”
      能广明闭上双眼,双手合十,额头轻轻抵着指尖,心底也跟着默默祷告。他没有说太多,只是在心里念着,愿自己能放下心底的挣扎,愿能懂枫璇的凌厉,也愿枫璇能懂他的虔诚。
      祷告结束后,牧师抬手为会众送上祝福,语气庄重而温和,字句落在耳畔,满是安宁。随后便宣布礼拜结束,没有多余的劝勉,只是一贯的期许。
      能广明没有停留,轻轻合上赞美诗集,起身快步走出礼拜堂,生怕枫璇等得太久。远远就看见枫璇的车,车旁,平板还亮着,他却没看,目光落在武昌堂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特意等他,晨光落在枫璇身上,镀上一层暖光,连周身的冷香,都变得温和起来。
      “我结束了。”能广明轻声开口,走到他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欢喜。
      枫璇猛地回神,眼底的专注瞬间褪去,换上温柔的笑意:“这么快?座椅上,给你带的豆浆。带你去吃油饼包烧麦,再去晚些,就要排队了。”他收起平板,伸手轻轻替能广明拂去肩上的碎叶,动作自然又妥帖。
      能广明提上豆浆,喝了一口。豆浆不甜,像是现磨的。喝到最底下,有层絮状的渣。毛茸茸的感觉。很配这个恍恍惚惚的清晨。
      真好,喝点温柔的东西,舌头也会感受到拥抱的味道。
      两人并肩往巷口走,青石板路被晨光晒得温热,脚下偶尔传来落叶的轻响,晨风吹过,带着巷子里飘来的油饼香,混着晨光的暖,轻轻裹着两人。枫璇脚步放得很慢,能广明亦步亦趋地跟着,风里的香气越来越浓,偶尔有路过的行人低声说笑,两人却没再多言,只任这份安静的默契,漫在武昌的晨光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愿众生众人,同志朋友,皆能带着理想、梦想、与幻想,在人间好好走一遭。如果愿意的话,请扛过这杆红旗吧;如果自认为不太能胜任,也请为我们的国家,贡献、发光,发热。勇于批判不公,也敢于创造建设。最后,多来武汉看看,文化繁荣,过早一流,人民热情。 ——枫璇,202X年3.22,汉马比赛前留】 我认为这段文字可以表达创作目的,便不再赘述,谢谢各位书友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