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江滩暖风滩头，质询过往暗思量 省图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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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图门口，一个穿着卡其色衬衫的人影靠边站着。他正在读书，眉眼低垂；只是并不似以往那样专心，时不时抬头瞟一眼马路上的车流。
“小伙子，不要在这里看书啊，太阳太大伤眼睛。”
对方是个寻常老太太，刚出们就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台阶边看书，便好心上去提醒。
她凑得有些近，想看看是什么书。
能广明察觉到有人，转眼一望，惊得马上后退了一步。不料身后就是花坛，枫璇这么一摔，直接压进了花丛，手里的书也飞了老远。
老太太实在不太明白，自己只是凑过去表达关切，这个年轻人怎么退了这么远，还冒冒失失摔进花坛。她赶忙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又伸手去拉能广明：“怪我怪我，吓到你了吧？”
能广明犹豫片刻，还是借了力从花丛中爬起，抖了抖衣服，粘上的花瓣簌簌飘落。他伸手时带了点迟疑，也有些紧张。
但拉住他的是一双温暖的手。这双手有些粗糙，有些苍老，遍布皱纹。最重要的是，它传达的是关心和关切的意味，没有带任何猥亵的感情。
能广明急不可查的松了口气，带着歉意笑笑：“抱歉，我有点反应过度。您说的对，不过我主要是等人无聊，就看看书。”
“哦，这样啊。”对方迟疑的看着他，又看了看手上那本书。
这好端端的小帅哥看什么圣经啊？
老人带着带着点不解的眼神，又状似不经意地打量了能广明一番。她最终带点安慰性质的拍了拍能广明的肩，结果又引起对方下意识的瑟缩。
老人眉头一动，眼神落在能广明有些微颤动的手上。她的眼神又落在青年脸上，慢慢清了清嗓子：
“嗯。哎，你看我，光顾着看你，都忘了把书还你。”
能广明伸手接住，还没等他回话，对面的老人就自顾自拉家常般说上了话：“小伙子，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做做义工啊？我看你是个热心肠的小帅哥，我们心理援助中心正好需要人手——你别担心啊，就是些运营支持类的工作，我们这里百分百合规，都是有政府支持的，噢，你看，这是我们心理中心的资料。”
老人说着，一手从包里翻出来一沓资料。能广明见状，认真看了。大致上是一些简介。
能广明轻轻翻完资料，抱歉地笑了笑：“我有兴趣，但您这——时间有些仓促了。这样，改天我再到贵中心叨扰，成吗？我在等人，他可能已经到了。”
老人摆摆手，状似松了口气，和蔼地微笑着：“有朋友啊，好事好事。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啊，先走啦。”
能广明转头看向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了很久。交警正在窗口边上俯身和司机说着话。
能广明心道不好，对方估计等了很久，赶忙顺着台阶跑下来到车前：
“枫璇！我来啦！抱歉抱歉，让你等的时间有点长了，耽误了一会。”能广明说着，一溜烟上了车。雪松味的香薰扑鼻而来，把能广明带来的暑气压了下去。他吸吸鼻子，带着点疑惑问：“你又换香薰了？”
枫璇应了一声，解释道：“之前那个不知道为什么出了故障，就扔了。这一款挺适合我。”
其实枫璇有些意外。
能广明刚刚很大声喊着自己的名字，而且从他接下来自然的言语中来看，他自己估计都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能广明有些颠覆平时的温和形象，仔细一看，他的笑甚至有些肆意的张扬，带了些平日收敛着的少年意气。
“见到我很开心啊。”枫璇向上勾了勾嘴唇。他仍然对着交警，但骤然改变的语调明显是对着能广明。交警见状有些尴尬，按规定提醒了一句便离开。
窗外风景开始移动，枫璇把视线又转回前方，但时不时飘向能广明。
能广明笑着应了，“嗯，开心。”他好像被太阳晒得有点懵，脸红的明显，这会正扯着领口给自己扇风。胸口起伏间，大片的肌肤显露在外，挂了层晶莹的哑光。
枫璇便转移了视线，看到对方头上落了几篇花瓣，正随着动作一颤一颤。
勾得人有点心痒。
到了红绿灯，枫璇把速度降下来。能广明正从包里拿了张餐巾纸在擦汗，衬衫袖口带了点脏污，在枫璇的视线下晃来晃去。
“你刚刚是不是摔进花坛里了？”
“啊，你看见了啊？”能广明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袖口脏了。”枫璇指指那片污渍，把手伸向对方头顶，取下来几篇花瓣。
花瓣被他挑逗似的伸到能广明面前。能广明哑然失笑，枫璇也跟着挑了挑眉，带着点逗弄他的语气：
“小花仙。”
“哎，在。”随口调笑两句，能广明便把花瓣归拢在手心，吹了口气，花瓣就纷纷扬扬飘到窗外去了。正巧沾了一片在侧视镜上，欲落不落，枫璇盯了两秒，差点看入了神。
真真是个好景致。枫璇曾经读过一篇散文，作者以为浪漫的爱就是每天给爱人带一束花。能广明自然的样子，有几分灵气，又带了些婉约的意味。吹气落英，沾襟惹袖。
不过这最爱招惹的，还得是人。
枫璇恍然一惊，自己今天有点想入非非啊。好在路程不长，不久便到达，让人的思绪在适时的地方及时刹了车。
两人走上江滩。今天气温有些转凉，涛涛秋水也似有些凉意。温风习习，吹得能广明的衣领上下翻飞。卡其色的衬衫上，泛着点被夕阳染上的红。平日一向温和的眼神，在阳光下炯炯有神，仿佛闪着极亮的星。
还是一次赛跑。两人近乎同时蹬离地面，但枫璇渐渐落了下风。能广明几乎是弹跳着向前，肌肉轻轻抖动，是赛道上飞翔的鸟儿。他胸背挺得很直，衣衫在风的鼓动中给人勾开棱角，运动中的人独有这充满生机的情态。枫璇跑着跑着重点就偏了，故意落在后面，眼前就是能广明迎着阳光向前的背影。
枫璇内心感叹一句，这天幕真的很配能广明。能哥平日一向温和，但温和中有隐隐的压抑。近来和自己在一块，可能是渐渐熟络了，有些少年意气在他身上显露出来。对方看到自己时，很多时候都在笑，不是礼貌性质的，而是和他在一起很放松、很快乐，才会露出的笑容。
但有时候，能哥会突然神经紧张。枫璇在图书馆门口就注意到，那个老婆婆凑过去和能哥讲话时，能哥下意识躲开了很远，甚至狼狈地摔进花坛。和自己也是，因为一些随口的玩笑神情带上隐忍的痛苦。
现在不是一个提问的好时机。
枫璇神色中带了点落寞。但今日江滩配得上风和日丽这个词，市井烟火的灵动很快驱散了思绪。两人走向健身器材，能广明二话不说挂上拉杆，肌肉绷直，身体挪上翻下，甩出一个个漂亮的圆。
他甚至能单手给自己抬起来，引得路人阵阵较好。枫璇只得下了步行器把看热闹的人拉远。以能哥那肌肉，一脚不注意真能给人踢伤。
两人又练了一阵。枫璇和能广明没认识之前经常去同一家健身馆健身，现在两人却有些懈怠了，更倾向于来江滩练。江滩风景好，却实在不适合专心锻炼，器材也有限。枫璇开口：“要不我们之后改约健身房？”
能广明正跨上单杠，闻言转头，下颌挺露出漂亮的轮廓，“别呀，大不了咱还是先约健身房，再来江滩。最近天气好，先来江滩看看，不知不觉就没去撸铁了。”
枫璇应了，把脚下的运动自行车踩得飞快，又状似不经意抛出另一个话题：“你今天怎么摔进花坛了？”
“也没什么，是我自己反应过度。那位女士还叫我——”能广明说到这时，挺胸向上拉出一个漂亮的动作，声音也暂时带了用力的长音，“叫我去他们那做义工呢，也是好心人。”
义工？
能广明见枫璇一脸疑惑，解释道：“她好像是一个心理治疗机构的负责人吧，那机构还有政府支持，好像是想让我去做些运营管理的扶助工作。”
心理治疗中心？枫璇把这几个字琢磨的一番。那个老太太应该是知道了什么。结合能哥之前的一些表现，他应该有什么心理创伤。老太太可能是想，以这种委婉的方式提醒对方见见心理医生吧。
枫璇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他看的不太真切，但老太太应该是看到能哥的书了，还打量了对方好一阵。
也许是因为那本书，也许是能广明陡然后退和回避的态度。
正好试探下能哥。枫璇跳下自行车，状似不经意的走到能广明面前。对方正吊在单杠上喘气，面色带了点运动后的潮红。他面色自然地向能广明发问道：
“考不考虑去做个心理咨询？”
对方肩膀一抽，松手跳了下来。能广明伸手抹了下额头的汗，又不知为何扯了两下衣摆，似是在平复情绪。良久，很轻微的，带着点惶恐的声音飘进了枫璇耳朵：“我也没病，不用、不用吧。”说这话时，能广明带着点小心，整个人都有些瑟缩。
枫璇瞄他一眼，但并不久留，而是转头面向远处流淌的江水，再次试探：“没事查一查，就当做个预防。你别看我好像很正常，说不定背地里是个弑父弑母的杀人犯。”枫璇语气中带了点愧疚——这自然不是假装，他对父母的意外身亡始终抱持歉意。但这里这么说，其实是想打开对方的心房。
能广明的表情却变得严肃起来，他走到枫璇的视线内，用很认真的语气同枫璇说：“不要再打这个比喻了，你不是这样的人，别侮辱自己。”
枫璇哑然，但转眼就带上一丝苦笑：“要是真的是呢？”
“不可能。”能广明笃定地说，眼神闪动。
“的确，那不是我。——你为什么这么紧张？”枫璇先是语气随意地说了前半句，后半句却一转音调，带上了不容置喙的语气。
这个问题不能再拖了。
“啊？没有啊？”听到这话，对方明显转为不安，语气中又带上了几分颤抖。
结合之前一直有的一些猜测，枫璇基本已经明白了。
能广明一定经历过创伤，而且很可能发展成了心理疾病。
枫璇皱了皱眉，为了证实这一点，他向能广明凑近，盯着对方。能广明微微侧头，避开了有些过分直白的视线。
“你是受过什么创伤吗？”枫璇又问。这次真是把问题揭到明面上了。
能广明呼吸急促起来，眼神变得更为闪躲。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差点撞上器材，被枫璇护了一下。这一护，能广明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往边上缩。他脸色苍白几次想要开口，又抿住了嘴角，人都变得有些站不直了。
能广明想过告诉枫璇。但他以为这会是一个渐进的、平缓的过程，而不是这么快，这么直白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被捅出来。
他又望向四周。枫璇的声音其实压得很低，但在能广明眼中，所有人的眼神好像都带上了审视，自己的那些过去将会无处遁形。他声音发颤，几次咬住自己的舌头，最终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
“别、在这里。求你，别、”
“我们回车上。”
枫璇搭上能广明的肩，扶着对方往回走。江滩上的人以为能广明中了暑，好心围过来询问情况。能广明低着头一言不发，枫璇替他答了。看到能广明有人照顾，江滩上的人纷纷散开。能广明下意识攥着枫璇的衣角，一直到熟悉的轿车前。
能广明逃也似的坐上车，向后靠去，长吁了一口气。枫璇坐上驾驶位，从一边翻出个面包：“吃两口，平复下心情。”能广明有些魂不守舍，接过去用牙齿撕开的包装。他吃得很慢，一点点的撕。好半天车里只剩下带着气音的咀嚼声。
红豆馅的，广告宣传说是用了熬起沙的红豆，应该会很好吃。
希望能哥能平复下心情。不管怎么说，对方这次没有逃开他。
能广明眼神仍有些发抖，他舔了两下嘴唇，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恐惧：“抱歉。”
枫璇轻轻摇了摇头。他尽可能放低声调，再次重复道：“也许我这么问很冒犯。但你的反应——”他迟疑了半晌，“如果经历过什么，可以寻求他人帮助。”
能广明的声音同样轻微，飘飘忽忽：“这么多年了，我活得挺好，没必要吧。”
“好吗？”枫璇只说了两个字。
“我……”能广明欲言又止。他语气很犹豫，仿佛想说什么，又怕说出来的东西会产生灾难性的后果。
“不想跟我说，也可以和其他专业的人说。不是你不正常，而是你的生活受到了影响。”枫璇直截了当，但用词很是审慎，避开了那些让对方感到不安的表达。
“只是正常接触你就排斥，距离稍近你就发抖。”枫璇又补了一句，有点往里逼的意思。也许这样做并不正确，但根据枫璇的判断，能广明不会因为自己的逼迫就走极端。只是自己这次的问题太直白了，远远超出之前半是认真半是随口的调笑，才一时让能广明受了惊。
从能哥日常表象来看，他和自己一样是热爱生活的人。应该只是提及创伤的时候会发作。但不管如何，能哥的情况，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枫璇仍是看着能广明，在等对方回答。
能广明又沉默下来，眼神暗了暗，捏着袖口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抬起头，拢了拢碎发。他声音很沙哑，但很清楚，应该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曾经……经历过一些事。我以前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有友情，也不会有爱情。但是我……教义能给我安心感，你的信仰把这称之为……一种麻醉。但我需要。”能广明艰难地吐出几句话，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极限了
“能不能等等我，枫璇。”能广明音调拖得很长，有留恋，有害怕，但至少让枫璇看出来一点，能广明在意他，也在意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不会因为创伤受到刺激就寻短见，也不是完全排斥沟通。
枫璇松了口气，神色缓和下来。他暂且按下更为过激的提议，追问道：“等到什么时候？”
车里的冷香很浓，轻轻散漫在四周，多少缓解了紧张的气氛。能广明再度垂眼，眼睫轻颤，像是在艰难的思考。
又是很长一段寂静。枫璇发动了车，缓缓驶进马路。天色有些暗了，灯火却正好辉煌。暖光柔化了人的脸庞，也能柔化人的心。能广明终于放松下来，但仍是有些发怵地回应道：
“我们……有些太快了。国庆之后，好吗？”
正好经过一片阴影，枫璇的神色笼在其中，看不真切。
“嗯。”枫璇面庞的线条慢慢软化下来。
“那你还去做义工吗？”这又是个试探，枫璇希望他会说“去”。
“会。我和那些人的心在一起，我能感受到。”
枫璇心下了然，又泛起一丝感动。能哥是个温柔的人，连自己的问题都没整明白，就想着帮助别人了。
不过也好。做义工多少能耳濡目染，说不定多看看，能哥的防备就能多放下一点。
枫璇挥了挥手，最后说了一句：“问题不在于解释，而在于改变。也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
能广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带着还未散去的勉强，但心里已经泛起了阵阵暖流。他知道，枫璇是为了自己好。能有关心自己的人，是很难得的事情。
要心怀感恩啊。
能广明这才注意到，枫璇已经把车开了很远，路边的景象他有些陌生。
他们应该没来过这里。能广明带着一丝疑惑，发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枫璇冲他努努嘴：“你今天不开心，要吃点好的。我付钱。”
能广明轻轻“啊”了一声，有些不好的猜测：“不会很贵吧？”
“你少管。反正你得去吃。”枫璇故作霸道，但也成功让车内的空气愉快起来。
两人总算回归平常相处的模式，开始闲聊。
闲聊总是容易消磨时间的，毕竟能拿来闲聊的多是些生活中有趣的事。人们感到轻松愉悦的时候，总是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不久，车就拐进一家大的有些过头的餐馆。
能广明看着这家装修精致，有着复古风的大门头，迎宾人员穿的汉服都有些价格不菲的餐厅，沉默良久，之前内心的起伏被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现在开始担心枫璇的钱包了。
但其实这种担心毫无必要，能广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