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夜色渐浓 枫璇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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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璇刚洗完澡出来。
他顺手打开了家里的唱片机。唱片机是之前在江汉路淘的。复古的黄铜质感，底盒漆得油亮，看起来颇为不菲。
其实本来还打算带能哥逛逛江汉路。
江汉路这地方的定位和重庆的洪崖洞差不多，外地人特喜欢来扎堆，但其实也就是条带点古韵的商业街。不过这条街总有些很特别的店铺，随意挑两样回去，能给生活增加不少趣味。
最后没有考虑这个地点，也是因为人实在太多。前几年春晚搁这拍了个节目，成功吸引一群没事干的人，巷子的拥堵情况雪上加霜。巴公馆那一带更别提，一群人牵着个气球拍照，配上“我在巴公馆很想你”的土味文案，在互联网上到处传播。
人多热闹，本不是坏事。但枫璇不希望多到和能哥出来逛街都没法并排走的程度。和人出来，肯定得多聊天，在人潮里被挤来挤去，绝对是个很糟糕的体验。
想到能广明，枫璇叹了口气。他随便从收纳盒里挑了张唱片放上，又去玄关处点了根熏香。檀香味开始慢慢散开，漫到客厅，给芝麻酥熏得打了个喷嚏。小猫不满地喵呜两声，转弯回自己房里去了。
客厅里没了猫叫，安静了下来。这样一个晚上，很适合放首老歌沉思一会。想到能广明今天的反应，枫璇摁下唱片机的播放键，打算放松下心情。唱片机沉寂两秒，开始缓缓转动。
与枫璇的想象不同，起手就是一段激昂的旋律：
“大海航行靠舵手~~”
枫璇被吓了一跳。好半天回了神，只得无奈笑笑。
好家伙，感伤的氛围都冲没了。不过这么一唱，枫璇倒想起之前自己没画完的手书。
点开软件，上次刚画到劳动者奋发向上的部分。合着这歌声，灵感倒也容易来。枫璇架着笔有一下没一下轻敲着平板，安静思索了一会，打算接下来着力刻画各行各业人的笑容。
有人笑水的映影，风的轻歌；有人笑甘来苦尽，蒸蒸日上。
枫璇有时候觉得，后一种比前一种更好。前者只是人与自然的共鸣，但后者的笑容里，带着整个国家向上的蓬勃生气。
以小见大，是个很好的思路。
枫璇落笔，草草勾好线稿，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实在有些受不住久坐后的酸痛。一看时间，将近晚上九点。
果然人一到晚上就才思泉涌。枫璇走到厨房。难得慢悠悠磨好咖啡粉。他洗干净磨豆器。
懒得用咖啡机慢慢弄，直接加鸡蛋煮算了。
打一个鸡蛋，带壳同咖啡粉搅匀。鸡蛋给咖啡粉添了些晶莹的亮色，看起来有几分像是黄砂糖。
有些东西看起来是甜的，真切尝过之后才知道是苦的。
枫璇回过神，轻轻摇摇头，不自觉有点想笑。今天自己实在有些多愁善感。加水，咖啡很快把透明染成琥珀，不一会蒸汽就滚滚而起。这时候的蛋腥味有点重，但咖啡渣已经沉了底，直接把上面的水倒出来就行。咖啡因为蛋液的作用很顺滑，并没有什么蛋腥味，和在锅里的时候反差挺大。
能哥状态差的时候，和平时反差也很大……
我看你枫璇大抵是得了失心疯。
枫璇拍拍自己的脸，把思绪转到手上忙活的事情上来。他点开手机看了下消息，甲方貌似终于通过了最终版方案，剩下的就是他们那边自己的事了。枫璇简单回了个“收到”,端起咖啡坐回桌前。
抿了一口咖啡，干渴感被苦香的液体润了下去。枫璇长出一口气，俯下身子继续动起手来。
期间他短暂上网查了下资料，把图片导入绘制区，蒙上空白图层简单勾了个线。
一切忙完已是深夜，枫璇恍惚间抬头，窗外已是灯火稀疏，仅余四通八达的长龙仍留有灿金的描边，在大地上纵横。借着这些灯光的亮，能远眺江水粼粼泛起的冷光。
在窗边远眺好一会，枫璇走回桌前端起咖啡，一饮而尽。唇角同杯壁相接的地方，已经干涸成一个微微弯曲的弧线，像个苦笑。
枫璇有些拿不准，明天能广明还会不会同自己过早。
但从科技馆这件事能广明对自己的试探来看，应该不用担心。
如果一个人在拼命逃避的时候，还会因为你的存在留步，说明他很在意这段关系。
能哥当时，是真的被自己搞怕了。但他还是愿意小心翼翼凑上来，还会问“中秋去不去科技馆”。枫璇心里飘起一点欢欣，但很快便转为了苦涩。
自己和能哥相识的时间实在不算长，他对自己的态度未免有些太好了，甚至有些讨好。
特别在意一个人，其实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的身边只有这一个人。
这一个朋友。
枫璇揉了揉眉角。仔细想来，能哥从未提及他的父母，唯一提及的旁人是一个女同事。一般的朋友渐渐熟络了，了不得就要谈谈家况，顺带给对方家里亲戚问个好什么的，但枫璇一次也没听能广明提过自己的家人。
也许和家人关系不太好，也许……
枫璇更希望自己猜中的是前一种。
沉默良久。枫璇倚着沙发，眯缝起眼，对着窗外放空思绪。
不知不觉中，睡意裹挟了四肢。
“妈妈，如果我和朋友吵架，但又不算是我的错，那怎么办啊？”
女人的面容看不真切，却能清晰感受到带着暖意的目光。她带给自己一点温柔的触感，同时说：“那你要从对方的角度想问题啊。你想想啊，人家说不定有自己的理由。”
“那我应该更通情达理一些？”
有男声突兀的插进来，一阵刺鼻的酒气也跟着涌过来，却给人一种特别的安心感。
“我们小枫已经很会关心他人啦，就是和我比还差点，当年咱们玲玲一来神我就给她炖桂圆红糖水，放满桂圆干的那种哦！你晓得不，我妈晒的桂圆干，一个一个都漂亮得很，穿在手上像黄水晶、你妈当年爱戴首饰，我就给她穿了一堆桂圆干，骗她说是苗家传统。”他醉得迷糊，随手比划着圆圈大小，“喏，这么大。你妈携着一整个秋天到处乱窜，看着塞塞奈亚布奈呵（真的漂亮），唉，用成语形容，秀色可餐！”男人说完仿佛被逗笑一般，摇摇晃晃扑在女人腿上，顺带挤走了枫璇的位置。
“我服了你，知不知道桂圆红糖水是利血的，想让我血流成河是吧？”女人带着玩笑叹了一句，把男人通红的脸往上抬了抬，惹得对方从喉咙里挤出一连串咕噜声。
“你爸喝醉了就爱撒娇。——如果你和朋友吵了架，你应该给对方一些时间。”
应该给对方一些时间……
“玲玲！我给你唱歌咧！花中之王啊是牡丹，鸟中之王啊是凤凰。咱玲玲比牡丹美十分，又呀么比凤凰还要强。”
突如其来的歌声打断了思绪，枫璇睁开眼，随手理了理睡乱的头发，糊里糊涂给自己喷了点柑橘调的香水。甜香味激得人一激灵，总算是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居然在窗边睡着了。
还想起了父母。枫璇想起什么，走向客厅角落，从一个花纹精细的檀木箱里找出条口琴。
银白色的琴身表面已经有些大小划痕，边角还有些凹。
以前新年，父亲常常依在母亲身边，吹着悠悠的调子。
母亲有时假装嫌弃对方粘的太近，忙不迭地把家里的红配绿大毛巾挂在父亲脖子上，摆摆手赶人：“你要的花带给了，别粘这么近，你当自己糯米糕啊。”
父亲得了便宜还卖乖，顶着头不忍直视的花毛巾傻笑，“我只找你要。”
枫璇实在对傻傻露着一口白牙的父亲无语，那时候总拿他开刷：“人家讨花带吹的是芦笙好吧，没诚意。”
“我不会吹嘛。玲和我情比金坚，三个□□都见证了我们的爱情好吧，我们的感情，那什么，固若金汤！不会吹芦笙没什么，我靠口琴就能换回你妈妈的真心。”
“真是倒反天罡。领导人为国鞠躬尽瘁，没工夫八卦你的爱情。”枫璇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父亲一向温和，但有时遇上母亲，那点黏糊劲就犯了。多大的人，撒娇卖萌一条龙服务，全没一点形象。
家人之间随口调笑一阵，父亲便接着吹上他幼年时听来的曲调。
悠悠扬扬，清亮婉转，不知多少新年。
枫璇拭净口琴，轻轻试了几个音。
可以，气密性不错。音色还是清脆明亮、音量适中，极具穿透力?。
威森堡的质量还不错。
父亲就喜欢买这些银制品，但这个口琴看起来像个中央空调，品味好差。
乐音流水般淌出。声音具象成凉，亦是抽象的暖。
一缕被金属簧片驯服的叹息，自唇齿间悄然漫散，渐渐弥漫进整个房间。
嘴上吹着，枫璇脑海里响起的却是父亲唱的歌。
这歌声逐渐变成了自己的声音，正在一遍遍的诉说：
“放心唱，枝头画眉放心啼，你我都是同林鸟，十分礼信你莫拘。”
“时时刻刻感觉到温暖……时时刻刻感觉比蜜甜。”
也许有一天，这份浪漫能唱给能哥听。
枫璇多少散去了心中的不快。他等待，等着对方敞开心扉。
培养感情，有时需要给对方一点时间。
他相信能哥。
一曲结束，徒留一方被乐声浸润的空间，所有未及言明的怀想、沉淀的往事、与无处投递的眷恋，都在此间悄然滋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