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江滩 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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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班的时间意外的早。
枫璇开车在龟速的车流中穿行。傍晚的太阳并不刺眼，慢慢渗透进车窗，酿出几分醉人的时光。
现在也确实是时间发酵的最好时机。时针晃过一天的三分之二，人们骤然卸下工作的重担；回家的车在迟迟不肯落幕的天空下慢速前行，正好适合司机或是乘客们发一个小呆，或者偷个小懒。
但今天枫璇有事，他抄了个近路。
结果，他严重高估了老巷子的车流量承载力。不耐烦地按过数次喇叭后，车终于开进了水陆街。这是条老街，路边的建筑大多贴着上世纪流行、如今貌似在厕所见的比较多的白色方格状瓷砖。这一带主要的诱惑是过早挺多，但现在是傍晚。没了香气四溢的粉面烧麦之流，剩下的只有多得恐怖的电动车。这些电动车，常常会以一个极低的速度开在轿车前面，或者直接从旁边一个鬼探头插进来。一条街过后，枫璇提早下班的舒心，直接变成了闹心。
电瓶车能不能别总是突然窜出来！！
等红灯的间隙，枫璇不耐烦地敲着方向盘。六点十分。按目前的交通路况，差不多还有二十分钟才能到宏图一号。考虑到途径大学，这个点也是学生出入最为频繁的时间，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绝对超时了。
好在事情有意外发展。红绿灯过后，周围车辆的间距逐渐拉大，道路随之变得畅通；这样一来即使迟到，也没耽误太久。
六点四十，车辆准时到达小区门口。
正当他准备顺着光线指引开进小区地下车库时，他注意到，将暗不暗的夜幕里，小区入口边上，站着个人，对着小区的氛围灯在看手机。
“能广明？”他摇下车窗。
那人被叫的时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但转眼就笑开了：“枫璇，晚上好。说好的，小区门口集合。我下班比较早，就直接来了。”他边说边把手机重新揣进口袋，走到车窗前，和枫璇打了个招呼。
“抱歉，让你等的有点久。我在水陆街被堵了一会。”枫璇带着歉意眨眨眼，忽然有了一个提议：“要不你直接上车吧，我们到时候把车停在江滩停车场。”
“行啊，正好我听会东西。哎，到车上之后咱们加个微信吧，免得以后联系不上，怪不方便的。”
“好。”
车辆转了个弯，在路边短暂停留。
上车之后，能广明没忍住打了个哈欠，边揉眼睛边把手机递过去，“你车上挺香的，味道挺，额，复杂？”
“白兰花，前两天等红灯从大妈那买的。”枫璇把手机凑过来。
“好了。你微信叫，唯物战士狂吃小面包？”
“对，疫情的时候改的。当时我吃了两个星期统一发的小面包，人吃麻了。”枫璇拿回手机确认了一遍验证消息，“你是这个‘一路平安’吧？”
“嗯，是我。我听会东西，你专心开车。”能广明掏了个耳机带上，然后在手机上点着什么。一阵温和的女声传出：
“亲爱的弟兄姊妹平安。今天是……”
蓝牙耳机开始时没连上，跑音了一小段。
枫璇看了能广明一眼。后者没注意到他的视线，正出神的望着窗外霓虹。正好路过一辆闪灯的警车，蓝红双色的光线铺陈而开，给他的脸凿刻出几分深邃。但又有一丝极亮的光，在其间定定地停滞。
仿佛恒星坍塌的白矮星。
安宁，静谧，平和；但很有故事。
那是能广明的眼睛。
枫璇感觉自己有点晃神。
后车传来不耐烦的喇叭声。枫璇回头，踩下油门。
日落后的江滩，暖意还迟迟没退场。江堤上，灯一盏盏把道路送向远方天际。风穿过行道树，带来几串细碎不成调的音符。
江城的夜晚，挺适合出来逛逛。
枫璇和能广明刚从电梯出来。电梯开门，暑日的余威扑面而来，但随之吹过来的，还有一点湿润的风，给人吹清醒了几分。
能广明这是第一次和人一起逛江滩。枫璇也是。
两人肩并肩往前走，脸上的表情都带了点微妙，似是在斟酌找个什么适当的时机开口，但偏偏这天正好是个平平常常的阴天，江滩和往常正好没什么区别，人也一如既往地多，于是两人就这么尴尬地对视着，距离不自觉越凑越近。枫璇察觉自己的脚被踩了一下，往边上挪了两步。他向来走得快，不留神走到能广明前面，于是又放慢脚步等他。
“……今天天气真好。话说枫璇，你吃晚饭没？要是没吃的话，我之前推荐的蒸菜馆就在前面一点，咱们要不锻炼完去看看？”能广明最终选择了一个非常烂大街的开头。
枫璇转头看着他，表情略有些抽搐，看起来像是在与自己的笑意进行艰难斗争，“我确实没吃，空腹运动更适合刷脂增肌。锻炼完就去你推荐的那家蒸菜店吧，听起来挺健康。”他实在没绷住，笑声漏了出来：“不过还没走几步就谈晚上的饭了吗？”
能广明被调侃得有点脸红，笑过之后赶紧转移话题：
“那我们就从这条线开始跑？”
枫璇应了声，随即拉开腿，那是个标准的起跑姿势。
“三。二。一。开始！”
能广明话音未落他就猛冲出去，两条腿交错迈步，一会蹬出几十米远。见状，能广明摆开腿，加速赶到他边上：
“你速度挺快啊，练过？”
“嗯，19年跑过半马，当时刚刚大二。本来是打算20年跑全马，碰上疫情了。之后就随便跑跑，没上那么高强度。”
能广明发现自己错估了对方的年龄。枫璇说话做事有条不紊，性子里透着点冷，长相上也比较成熟。事业有成，有车有房，导致他一直以为对方三十多岁，结果人家才二十六，甚至比自己还小两岁。
“搞半天你才二十六啊枫璇，有点没想到。我以为你三十多了……”
三、十、多、了？
我看起来有这么老吗？等会，那他岂不是比我大？
“……所以能哥，多少岁了？”枫璇淡淡开口，声音中带了点刻意造作的揶揄。
“刚二十八。你看起来，确实比同龄人成熟。”
“谢谢夸奖，你看起来，相比同龄人，也更青春靓丽。”枫璇抬手抹了把汗。
能广明听完直乐，自己在他眼里居然是个“青春靓丽”的形象。要是他今天没提，估计人家还以为自己刚大学毕业。不过跑步的时候被逗笑明显不是好事，他笑了没两声就被呛到了。
“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咳---”
枫璇闻音，脚步慢了下来，手伸过去拍拍能广明的后背。
能广明猛地一僵。
“你怎么了？”枫璇明显注意到了这不太寻常的动作。
“哦，没事没事，就是被呛的有点猛。看来走路的时候还是不适合聊天。”能广明意识到自己有点反应过度，咧嘴笑了笑，也把手伸过去，学着枫璇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但是这个模仿的动作，实在有些太生硬了。
“可能，他不太习惯这种肢体接触吧。”枫璇想。
能广明此时已经调整过来，摆臂的姿势也恢复正常。前面的路有些狭窄，两人调整了一下姿势，变为能广明在前，枫璇在后。又往前跑了两个绿化带，枫璇隐隐有了超越的架势。能广明往旁边倾斜了一下，正好给赶上来的枫璇让出身位。于是两人又变成了并排而行。
两人慢慢停下脚步，跑得很是酣畅淋漓，本来仍打算继续跑，但广场舞大妈适时出现，打断了这场未竟的拉力比赛。两人今日都穿薄短袖，衣服在跑步中早就湿透，已是紧贴在身上。枫璇的情况好一些，但能广明这边活像是汤锅里提出来的，整个人都有些抖。他扯了扯黏在腿上的裤脚，拉起被汗水浸湿的袖口看了眼运动手环，上面显示，二人已经跑了近十公里。
“真够舒服的，有人一起比的感觉真是不一样。对了，那家蒸菜馆就在马路对面。枫，就是你左手边，看见没，我们现在过去？这顿我请客，咱们点两个菜就够了，很实惠的。”
枫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家面积不算大的蒸菜馆，主打的标语是清淡适口。红头门匾，上书“家和小蒸食”五个字，没什么设计感，但足够简明扼要。内部环境也很像是路边无意发现的平价小店该有的样子。
看来跟着这个饭搭子真是来对地方了。
进门，一边是几条很常见的长桌长凳；另一边就是半开放的柜台和厨房，后面一排排的蒸锅摞的挺高，源源不断有蒸汽冒出来，两个厨师正把蒸笼里的菜摆出柜台。两人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便有服务员迎上来：
“请问两位要吃什么？这是菜单。”服务员把两份菜单递过来，掏出纸笔准备开始记。
能广明想了想，点了份杂菇蒸鸡腿肉。一般来讲，蒸制的方式正好适合以鲜为主的餐食，本身也很适合他这样不好油腻的人。
“那我点个青菜吧，就粉蒸茼蒿？”枫璇举笔，询问能广明的意见。这家店的菜式基本上是天门蒸菜改过来的，天门与武汉同属湖北，菜肴制法和风味本就相近；“点个青菜”是任何人下馆子都会有的选择。这道菜对他的胃口，而且他特意跟老板备注不放葱姜蒜，挺符合能广明的要求。
果然，能广明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枫璇觉得自己的安排非常好，在内心狠狠夸了自己一把。
菜很快上齐。枫璇撕开碗筷的包装纸，照例刮了刮筷子。这是小时候母亲的要求。她总觉得外面的筷子有没处理干净的毛刺，要求一家人吃饭前都这样磨一磨筷子，免得被刺扎到。到了现在，吃饭前打磨筷子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上次吃是云吞用的是勺子，他没法磨，总觉得有些别扭。
枫璇磨好筷子后抬头，看见能广明刚刚结束默祷，也准备动筷子。
杂菇炖鸡腿肉不必多说，本身是鲜上加鲜的组合拳，自然渗出的澄亮汤水更是清甜。粉蒸茼蒿用的是米粉裹制，然后蒸熟，出锅后点上香油，吃的就是青菜的本味。能广明夹了一口，毫不吝啬地赞道：“枫，这道菜真可以！好像不是一般的茼蒿，没有很硬的梗，还很鲜嫩。”
枫璇依他夹了一口。他自己以前晚餐吃得比较重口，这算是新的尝试。
确实挺好吃。
能广明保持着吃饭不聊天的好习惯，说完这句后就不再言语，只是慢慢把菜往嘴里送；从他吃的愈发眉飞色舞的神态来看，应该很对他胃口。枫璇则一直吃的很快，吃完便停下来等能广明“扫盘”。
能广明放下碗，看向枫璇，“我这家店选的不错吧？”
“能哥的品味是不错。”枫璇估计打算把“能哥”叫到底了，也算是对错认年龄的小小报复。
“谢谢。那我先去结账？”能广明拿着手机准备起身。
“行，以后我们就AA。你推荐的餐馆都挺不错的，也该换我推荐了。反正我们都一个人，两个饭搭子凑一块吃个饭，如何？”枫璇提议，认真地看着能广明。
“哦，那正好一起。我自己一个人吃饭其实也挺无聊的。”能广明同意了，他挑挑眉，抛出新的提议：“那要不，过早也一起？武汉过早还挺多的。我工作在省博那边，跟你同路的话正好。我知道很多不错的地方，不过或许要搭你的便车。”
“可以，我本来就要往省博那边走。”
枫璇觉得这样的体验很是新奇，和一个人一起过早，一起吃饭。他已经可以想象以后，两人互相商量着去哪家餐馆的样子。
感觉挺不赖。
两人又赖在椅子上聊了会天，直到老板过来收碗筷才站起身。能广明走向柜台，结好账。枫璇走得快，提前出门给他挑开门帘。
“谢谢。”
两人顺着江滩慢慢走回停车场。
回到家，枫璇拿手机发了个消息：
“能哥，到家没？”
对方发了个‘收到’的表情包，紧接着的是明天过早的地点。照例是小区门口集合，不过时间换成了早上七点半。位置也发去了，是家灌汤包店，正好在上班的必经之路上。他吃过几次，感觉挺好。
能广明表示收到。他回家后简单冲了个凉。裹着浴巾出来，灯光很好地勾勒出身上硬朗结识的曲线。
今天身材不错。
能广明在镜子前扭过身体，很是观察了一会自己的肌肉。
洗完澡闲来无事，他就点进枫璇的朋友圈看看。没想到看到的东西有点，这怎么说呢，独特？
能广明微微有些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