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朋友圈 不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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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小时前，两人在车上时才互加了微信。
从小区偶遇、同行晨跑，到约好每日一起过早、吃晚饭、傍晚慢跑，不过短短几天的交集，却像被江风揉顺了一般，自然得不像话。没有生硬的客套，没有尴尬的沉默，连约定日常都像是本该如此。
能广明欣赏完自己的身材，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脏衣服被扔进洗衣机，调整好洗衣模式后。他摁亮手机屏幕，点进那个不久才加的好友界面。
他想更多的了解这个朋友一点。
极简的灰色背景上卧着颗红星，干净得像他本人。
指尖悬在头像上顿了两秒，他还是轻按两下，进了对方的好友圈。
这一点进去，他就看到了些出乎意料的内容。
朋友圈没有设置限制，往下一划，时间线便清晰铺展开。没有琐碎的日常，没有自拍，大多一些分享的内容，有几个则是三分钟上下的视频。
但是最特别的却又最普通的，是发的内容本身。
最顶端十天前的枫璇发了条动态。
当时他们好像还没认识。能广明短暂的走了神，但很快把注意力转到内容上来——
只有七个字，无标点，无配图，冷硬又笃定 ——
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
能广明的呼吸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是基督徒，每周日准时去武昌堂做礼拜，信耶和华的救赎，主的恩惠，神的慈爱，圣灵的感动与自己同在。祂们是困境里的帮助，是创伤后拉住他的那只手。“救世主” 这三个字，是他信仰里最安稳的依托，也是他曾经抓住的领航灯。
但是枫璇这七个字，直白、平静，没有半分挑衅，却像一颗轻石，落在他心湖上，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不是抵触，不是反感，是一种陌生的、温和的碰撞。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滑。
转藏的文章没有什么激昂的口号，却全是坚定的言辞，在能广明脑中不断回响：谈辩证唯物，讲实践的力量，说人民立场，写普通人如何靠自己撑起生活，字里行间全是枫璇骨子里的唯物底色 —— 信物质，信实践，信人自己，不信超自然的救赎。
中间夹着的音频他也点开听了，背景音有些嘈杂，但枫璇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铿锵的质感：
“起来，
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
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
《国际歌》沉缓的旋律，在背景音里低调得几乎不显眼，却藏着极坚定的内核。
没有说教，更没有对他人信仰的嘲讽。
枫璇的唯物信仰，从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是藏在转藏文章里的笃定，是那句 “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 里的清醒，是刻在骨子里的、信人不信神的坚持。
能广明静静看着，指尖一点一点轻轻划过屏幕，带着些微微地颤抖。
此时此刻，他想用一个词来形容枫璇，但又觉得这是否是在侮辱他：
一个虔诚而又理想的信徒。
也是自己刚刚交到的朋友。
几天相处下来，他原先只觉得枫璇冷拽、有分寸，待人温和却有距离，此刻才从这一条条小小的朋友圈里，窥见了对方心底最真实的底色。
不加一丝修饰的红。
从小到大，他曾见过这种颜色在历史中肆意流淌，在大街小巷徐徐穿行。他也认同，也支持，也感动。
但是，肆意涂抹的红和那日创伤后撞进肺腑的钟鸣，他终究更依靠后者。
自己实在千疮百孔。一个有形的众无法给他安慰，因为建设者会坦白的承认己之所不足，承认阴影会在角落苟且。但一个无形的父却能给。祂是三位一体的慈爱的神，永永远远与追随者同在。
但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隐隐期待着的。即使自己并不算他们的“同志”，偶尔也会望向自己当初没有选择的依靠。
如果不是有那次无意中的绊倒，如果不是有这段时间的交流，如果不是有“加好友”……
他便在内心始终无法真正领教到，
那抹辉煌壮丽的红，竟能真的妥帖安放在这样一个寻常人心里；与他的血脉共鸣，从他的毛孔蒸腾，向上升起，笼罩小小一片天地。
他信他的神，求心灵的安稳与救赎；枫璇信唯物，信人靠自己、靠彼此、靠脚踏实地走出黑暗，丈量天地。
两种截然不同的信仰，在这一刻无声相逢，没有针锋相对，没有是非争辩，只有一种奇妙的、互不打扰的包容。
能广明回过神，抿了抿嘴角，犹豫了一下，还是敲出一行字，含蓄又温和：
“我看了你朋友圈，那些文章…… 很踏实。”
他没有提 “救世主”，没有提信仰的分歧，只说两个字， “踏实”。
这是他最真实的感受 —— 枫璇的信仰，是踩在实地上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力量，和他心里的安稳，本质是一样的。
对话框上方显示 “正在输入”，停了几秒，枫璇的消息回过来。
依旧简短，却藏着分寸感：
那些是我的主张，不强迫。你信你的，我信我的，互不耽误。当然，我更希望自己的朋友成为同志，一起奋斗。如果不行，就成为一同奉献的战友。
没有否定他的基督教，没有嘲讽他的信仰，只是平静地划清边界，又给予最大的尊重。
能广明看着那行字，心里轻轻一暖。
他遇过对他的信仰指指点点的人，也遇过刻意迎合的人，却从没遇过枫璇这样 —— 明明是彻底的唯物论者，却从不越界，守着自己的道，也尊重他的道。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触碰到彼此的信仰核心。
不是激烈的争辩，不是刻意的说服，只是一场藏在屏幕里的、含蓄的初步碰撞。
他眼睛一热，手机的屏幕反光里，清晰照见一个红着眼眶的男人。
带着几分无措的惊讶，也有几分清清楚楚的感动。
还有一点，对朋友实实在在的仰慕。
谢谢枫璇的存在，让他看到自己没选择的另一条道路。它并不黯淡，而是实实在在的，在一些人、很多人的心里，发着热，发着光。
几滴释然的泪，落在手机屏幕上。
回：
“我明白。”
又想起刚刚约好的事，虽然已经发过一遍了，但还是想发。
想通过重复的话语，确认实实在在的真实感。
“明天早上还是老时间？一起过早。”
枫璇几乎是秒回：
“嗯。”
紧跟着又来一句，是两人刚才提过的小店：
“那家灌汤包，我吃过。个人觉得猪肉虾仁馅很不错。”
过了一秒钟，又发过来一条：
“不过猪肉虾仁馅里面有姜，你可以换成蟹黄馅。另外，那家店好像不提供一次性碗筷，你将就下吧。”
能广明看着 “灌汤包” 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不过是当时一起吃云吞，他报过自己的饮食偏好，枫璇便记在了心里。话少，却事事放在心上；冷拽，却处处守着边界。
信仰也是，偏好也是。
不像自己的父母那样，在自己受害十几天后，轻描淡写一句没事就好；在自己宣布信教之后，迎来的是怀疑和不解；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异性时，毫不掩饰鄙夷不屑的目光。
这种不用多说、彼此都懂的默契，在刚认识不久的两人之间，悄然生了根。
他回：“当然当然，枫，那明天见。”
“明天见。”
放下手机，能广明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江风送来渺远的喧闹声，二七桥的灯光隐隐绰绰。那天万念俱灰时，武昌堂敲响的的钟声仿佛还残留在耳畔，与枫璇朋友圈里那句 “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轻轻叠在一起。
他信他的救赎，枫璇信人的力量。
信仰不同，却不妨碍他们并肩走在江滩的晚风里，约好清晨的灌汤包，约好傍晚的慢跑。
约好一段慢慢靠近的日子。
从这个角度，他看不到枫璇那栋楼，更看不到他住的十二层。但他已经能够顺着内心的悸动去猜想，枫璇靠着哪扇门或窗，又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回复他这段消息。他仰头，家中的暖色调灯光倾斜而下，任其摩挲自己的脸，划过被堵塞的喉咙，被血束缚的肢体。那些久未回想起的，那些隐匿阴影中的，正在他的内部蠢蠢欲动。
他隐隐觉得，自己深深埋藏的，那些多年不曾昭告他人的束缚，那些反复冲进喉咙又被强压下去的苦涩，是枫璇能够理解的。
甚至……他可以接受。
沉默良久，能广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家里静寂无声。
“想什么呢。法律都仍未接受一个性别为男的□□受害者，更别提枫璇了。”
他不想被对方嫌弃。
定定地呆坐良久。能广明掏出小书，开始念：
“你们要将一切的忧虑卸给神，因为他顾念你们。”（彼得前书5:7）
渺远之处传来回响。那并不是什么圣音，而是能广明自己的内心：
合适的时候，就告诉他吧。相信他能接受。
相信他懂自己。
屏间的文字是信仰的初碰，心上的默契，是人间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