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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天的心有了区别吗? 来自你所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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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迟宣并没有太多的睡眠。
对他来说,睡觉不是按白天黑夜来划分的,而是大脑极度疲惫的时候,从而短暂进入睡眠。
总是得等到近乎空洞的时候,左迟宣才会闭眼睡去,所以他时不时会宕机,平时反应也比较迟缓。
伴随着来自周围的人声,又因为睡得浅,所以他时常混淆梦与现实。
神奇的是左迟宣在处理工作时大脑思路是非常清晰的。这何尝不是一种天选上班体的雪上加霜。
近一个月失眠愈发严重,严重到一整晚没有睡意。明明一直是放空的状态,没有情绪,可大脑就是涨到不行,直到越来越混浊,靠着零碎的颠倒的睡眠维持大脑运转。
“活着”可有可无,可“存在”不止于此。
从哪开始说呢?
好像埋伏着某种冗长而又不清楚的情感,山崩地裂;又像弹指之间消散的一缕尘烟般淡薄,空旷寂寥。
从小到大都没有主动向他人寻求帮助的意识,左迟宣没有想去解决,也就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行动,他也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曲挫酮已经很久没有出现。
时间停在眼睛里,倒计溜走的瞬间。
如果情绪是五彩缤纷的大拼图,那他的世界就是灰蒙蒙的一小块拼图,而迟钝正好将它掩盖。
左迟宣日复一日认真做好他该做的事情,且还算井井有条。
只是无边无际的天空曾掠过海鸥,波澜不惊的海面曾汹涌澎湃,后知后觉的人有连他自己都忘记的过去。
此时天空泛起微光,清醒到天明的人有种大脑被束缚的晕眩感,格外迟钝。
“滴滴滴……”
铃声响了。
蜷缩在被子里的人醒着但没动。
三分钟过去,左迟宣才懵懵地直起身,乍眼看脸颊微微肿了起来,他半阂眼帘发了会儿呆后关掉闹钟,下床收拾打理准备去上班。
窗台上摆放了许多草玉露,它们从慢慢长侧芽到爆盆变成现在的一大丛,安静地陪伴了三年多。
小小的生命,不热烈,不招摇,不忘记,不离开,安稳持久。
目光投落到那些盆栽之间,左迟宣看了好一会儿。
头发凌乱耷在额前,肉眼可见的倦意席在脸上,他揉了揉眼睛,慢步走到浴室。
左迟宣盯着镜子里惨白毫无生气的脸,捧了一手热水覆在脸上,水滴顺着下颚方向,悬在下巴摇摇欲坠。
剧烈晕眩猛地袭来,空间皱缩,眼前陷入黑暗,连着耳边出现嗡嗡杂音,左迟宣软了腿蹲在地上,有种呼吸被压制的感觉,只能无措地缩成一团。
“柚雪代……”
他不自觉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记忆里缠绵的雨诉说着一个故事,它娓娓落下,又悠悠流淌,延至无尽的冬日——那漫雪停泊,纷飞白寒的地方,有一棵长眠树,它的纹路很特别,像某种不灭的赐福。
风带走时间,留下静止的枯枝从未醒来,好听的声音掠过每分每秒,他叫柚雪代。
心脏剧烈跃动着,左宣迟捂住胸口,缓了好一会儿。
上班必经路有一家咖啡店,一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左迟宣微微笑,说:“一个巧克力可颂,加热,一杯热摩卡,中杯,半糖,谢谢。”
“好的,先生,请稍等。”
左迟宣找位置坐下等待,埋头处理手机上的工作信息。
客户1111:【很满意。】
客户1111:【不过还需要添些新文字。】
客户1111:【麻烦你了。】
左迟宣:【我调整完发您看。】
客户2222:【这版可以定稿了。】
客户2222:【非常感谢。】
左迟宣:【好的,我发您PNG和源文件。】
客户3333:【主视觉要再优化一下,这边想要更强的冲击力。】
客户3333:【或许可以换个背景颜色,突出字体。】
左迟宣:【那我再出两版方案,您对比选。】
客户4444:【看了还是觉得第三版好些,有特点。】
客户4444:【辛苦辛苦。】
左迟宣:【我处理下细节后发您。】
……
出门忘了系围巾,导致左迟宣现在脖前空落落的,但他却记得昨天的针织帽,于是完好地戴在了头上。
他一一回复完信息,宽大的针织帽滑落置眼前,遮住了亮眼的灯光,顺势就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睡着了但并不踏实。
针织帽上的香仍有余留。
听到了不知道是梦还是真实的话,左迟宣分不清。
声音很好听,干净清冷像冬日梅花。
“我希望你好。”
虚无缥缈的某个人,若即若离,又或是潜意识里一而再再而三想起的那个他。
清甜的香雪兰悄然而来,随着声音渐渐浓郁,尾声像一脚踏在雪地里,沉闷地戛然而止,剩下真实的香气并未散去。
左迟宣醒来后顿了几秒,向上推了推帽檐,看到桌前突然多出来的白色礼盒袋,眼睫细微一颤。
店里的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不作停留。
左迟宣抬眸环视一圈,琥珀色眼睛倒映着桌上的礼盒袋,他没有去管这个陌生的东西,而是起身准备离开。
刚低头帽子又滑下来,陷入漆黑时,左迟宣的腿撞到桌沿上,他于原地站了几秒,整理好针织帽。
直到瞥见袋子里那抹熟悉的颜色,左迟宣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似曾相识,忍不住为此停留,他垂眸看了片刻。
可颂和咖啡已经打包好了。
没人来拿礼盒袋。
左迟宣折回去,再次环顾了下四周,熟悉的香气给人舒服的感觉,他小心翼翼拿出来,是条米白色围巾。
昨天见过一模一样的。
左迟宣默默盯着手中的围巾,喃喃道:“是他么……”
回忆起那个人,只匆匆留下一眼,模糊记得是一位特别好看的人。
礼盒袋里还有一张卡片,画着一棵猴面包树,上面写着:
寻求帮助。
陌生的帽子和围巾,偏偏不叫人怀疑真心,他戴了许多次。
等到周末,左迟宣决定去医院。
路上雪下得厉害,窗蒙了一层白雾,车外白茫茫的一片,左迟宣头靠在玻璃上半垂眼帘,用手蹭了下窗上的雾。
路过某个路口时,他注意到了一家花店。
静悄悄躺在店门前圆桌上的那捧花,他想了许久,也没想起叫什么名字。
车辆缓慢移动,离医院越来越近,左迟宣突然想仰躺在雪堆里。
“您好。”左迟宣微微笑说。
医生伸手示意,“请坐。”她打开病历本,手里抓着笔,温声问,“以前有看过精神科吗?”
“嗯。”
“情况是什么样的?”
“失眠。”
“那吃过什么药呢?”
“曲挫酮。”
“明白。”医生点了点头,问,“之前是什么时候?”
“17岁。”
左迟宣的坐姿十分端正,整个人淡淡的,说话温和,问什么便答什么,话并不多。
“和我说说最近怎么样了。”
左迟宣将自己的情况简单说了下。
奇怪就在于太过平静,说的过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似乎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医生不禁皱了皱眉。
相隔几年到如此严重的,可能与病人以往擅自停药有关,也可能是现阶段的其他原因。
“之前的药大概吃了多久?”
“六个月左右。”
虽然问题集中在睡眠上,但失眠且近一个月在越来越严重的情况下都没有任何自救行为,大概率有抑郁的倾向,即使他看上去再稳定,身体也会受不住的。
“工作怎么样?”
“还行。”
“压力大不大?”
“不大。”
“有没有发生什么受刺激的事?”
“没有。”
“和朋友相处感觉怎么样?”
“很好。”
可奇怪就在于交流下来,发现他工作生活都能正常进行,也并无消极情绪。
“了解。”医生最终决定解决睡眠问题,所以只给左迟宣开了一些安眠药,并叮嘱,“药按时按量吃。”
“放松一些,睡眠是可以调回来的,不用太焦虑,心情很重要。”
左迟宣只笑笑,说:“谢谢。”
右佐匹克隆通过取药窗口递到左迟宣的手上,他慢慢走出医院大厅。
他忘了之前是因为什么而失眠,更忘了他其实是一个一点也不喜欢吃药的人。
医院小路远远有一位小女孩抹眼泪,动作急促慌乱,却抽噎不肯哭出声,泪水糊住了整张脸。
不知为何,这一幕让左迟宣的大脑空白了,像卡顿的磁带,整个人像悬在空中,抽离成旁观者。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医院大门口了。
雪斜向飘,风冷漠地刺在脸上,寒意肆意笼罩空气。
当左迟宣折回去找小女孩时,她已经离开了。
殊不知他身上已经沾满了雪晶。
他停住脚步,后知后觉发现头上有阴影落下,鸭黄色的伞稳稳挡住了那些飘雪。
转身时,装药的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左迟宣仰头盯向那双深黑的眼睛。
男人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把便携小伞和其他的什么东西。
今天的他穿了一件卡其色的大衣,那条米白色围巾不见了。
男人垂眸,神情专注凝视着眼前的脸,深黑的眸里映着左迟宣迟钝的模样。
对视之际,男人牵住左迟宣通红得厉害的手,将东西塞在冰冷的手心里。
明明是一个体温调节能力特别差的人,却总是感觉不到不舒服。
撑伞的人挡去猛烈吹来的风,紧接着手心传来一阵热意,左迟宣垂下头,盯着手中的暖手宝,缓缓眨了眨眼睛。
伞柄递过来的时候,左迟宣自然而然接住了,好一会儿,他歪头溢出一声疑惑的“嗯?”,声音小小的,像是自言自语,“生病了么?”
声音干净清冽,不紧不慢。
“希望你赶快好起来。”
左迟宣思考了下,他换了只手提塑料袋,轻轻握住男人宽大的手,说:“你的手是冷的。”
男人愣了下,目光落在交握的手,悄悄摩挲那只冰到不行的手的骨节,试图传递温度,克制也大胆。
“距离五百米。”
男人安静地听着,目光回到琥珀色的眼中,再没移开。
“那家花店门口的……”
两个人都没有收回手。
“是洋甘菊。”
男人郑重其事凝着这个人,手背上青筋异常凸出,可握着的手仍旧轻柔。
“谢谢。”左迟宣转而抓了抓男人的胳膊,力道更像是碰,他温声说,“我买新的给你。”
“所以你的联系方式是……”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后退了两步,撑开手中另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原地始终没有回应。
白雪下对峙的鸭黄与黑温柔又清冷,明亮又克制,一如伞下的人。
耳边只剩下风呼啸的声音,以及最后绵延的无声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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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你所不知道的左迟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