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玖 联手 2025年 ...
-
2025年1月之后,川沙的冬天迟迟不肯退场。
孙眠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人来来往往。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昭的消息:
“这个月的机票订好了,周五晚上到。”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从2023年9月到现在,一年零四个月。林昭每个月的机票攒了厚厚一叠,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请两天假,有时候待得久一点——但从来没有断过。
他说的“我帮你”,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周五晚上,黄花机场。
林昭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孙眠一眼就看见了他。还是那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杯奶茶——递给她。
“热的。”他说,“三分糖,加芋泥。”
孙眠接过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林昭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他们坐在机场的咖啡厅里,林昭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
“这是我这一个月梳理的东西。”他指着表格,“你从实验室带出来的那些数据,加上沈博给的U盘,还有蔡师姐和罗师兄的证词,我已经全部整理好了。”
孙眠凑过去看。
表格里分门别类列着:经费违规、数据造假、威胁学生、学术霸凌……每一个条目后面都标注着证据来源、时间、可信度。
“你看这里,”林昭指着“经费违规”那一栏,“谷卿竹近三年的项目经费,有七笔大额支出流向不明。报销单上的试剂公司,我查过了,有三家是空壳公司,法人代表是她丈夫的亲戚。”
孙眠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些能作为证据吗?”
“能。”林昭说,“但还需要更直接的关联——比如她签字报销的记录,或者她亲口承认的录音。”
孙眠点点头。她在实验室里,这些东西有机会拿到。
“还有这个,”林昭切换到另一张表格,“关于她威胁学生‘送精神科’的事。蔡师姐的证词很关键,但她是转导师之后才说的,严格来说不算直接受害者。我们需要找到在她威胁时仍在实验室的人——比如沈博。”
孙眠沉默了一下。
沈博。那个跟了谷卿竹五年的博士生,那个把U盘塞给她的老好人。
“沈博明年毕业。”孙眠说,“他不敢。”
“我知道。”林昭看着她,“但你可以帮他。不是现在,是等他拿到学位之后。”
孙眠明白他的意思。
“还有罗师兄那边,”林昭继续说,“他在北京很安全,但他手里的证据有一部分是原件。如果能让他扫描发过来,我们的证据链会更完整。”
“我来联系他。”
林昭点点头,合上电脑。
“孙眠,”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你知道你现在有多重要吗?”
孙眠愣了一下。
“你是唯一一个在她身边,还能保持清醒的人。”林昭说,“沈博不敢反抗,周晓已经被同化,其他人要么忍、要么逃。只有你——你在里面,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收集的每一条证据,将来都会成为扳倒她的子弹。”
孙眠垂下眼,握着奶茶的手微微收紧。
“有时候,”她轻声说,“我也怕。”
“怕什么?”
“怕自己演着演着,就真的变成了那个人。怕有一天,我也会麻木,也会觉得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你不会的。”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点薄茧。
“因为你有我们。”他说,“有蔡师姐、罗师兄、沈博——还有我。我们会一直提醒你,你是谁。”
孙眠抬起头,看着他。
咖啡厅的灯光昏黄,在他的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候,有一次晚自习停电,教室里点起蜡烛。她回头看他,他的眼睛里也是这样的光。
“林昭。”
“嗯?”
“谢谢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松开手,把奶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快喝,要凉了。”
第二天,他们坐在川沙的一家小茶馆里,对面是蔡师姐。
蔡师姐现在已经转导师半年了,在新的实验室做课题,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她看见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孙眠。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
“林昭。”林昭伸出手,“在哈佛读博,帮孙眠处理数据。”
蔡师姐和他握了握手,坐下来。
“你们找我什么事?”
孙眠看了一眼林昭,林昭点点头。
“师姐,”孙眠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打开林昭整理的那张表格。
“这是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她说,“经费违规、数据造假、威胁学生……每一条都有来源。但还缺一样东西——你的证词。”
蔡师姐看着那张表格,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你们……你们收集了这么多?”
“一年多。”孙眠说,“从你还没转导师的时候就开始。”
蔡师姐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做什么?”
“录一段视频。”林昭说,“把你经历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谷卿竹怎么威胁你、怎么逼你、怎么让你差点走极端。不需要夸张,实事求是就行。”
蔡师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万一……万一她报复我?”
“她没机会了。”孙眠说,“等证据全部交上去,她连自保都难,哪来的机会报复?”
蔡师姐抬起头,看着孙眠。
“你为什么这么恨她?”
孙眠愣了一下。
恨吗?
她想起上辈子的江水,想起窒息的感觉,想起母亲吃安眠药的样子。想起蔡师姐被送进精神病院,想起罗师兄消失,想起自己站在鄢洲大桥上的那个夜晚。
“不是恨。”她说,“是不想再有人像我一样。”
蔡师姐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我录。”
那天下午,蔡师姐对着林昭的手机,说了四十分钟。
说到最后,她哭了。孙眠递给她纸巾,她没有接,只是用手背胡乱擦了擦。
“我本来以为,”她说,“这辈子就这样了。忍一忍,毕业,走人。我从来没想过,还能反击。”
孙眠握住她的手。
“现在你知道了。”
送走蔡师姐,林昭和孙眠走在川沙的老街上。
冬日的阳光稀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孙眠却觉得暖。
“下一步是什么?”她问。
“继续收集。”林昭说,“你那边,想办法拿到谷卿竹签字的原始报销单。我这边,联系罗师兄,让他把证据扫描发过来。等材料齐了,我们分两步走——先匿名举报给学校纪委,如果不受理,就发给媒体。”
“媒体那边靠谱吗?”
“我联系的是《自然科学报》的一个记者,专门跑学术圈。她手上接过不少类似举报,知道怎么处理。”
孙眠点点头。
他们走过一个路口,孙眠忽然停下来。
“林昭。”
“嗯?”
“你说,我们真的能赢吗?”
林昭转过身,看着她。
“你在里面卧底的时候,怕过吗?”
“怕过。”
“那你为什么还在做?”
孙眠想了想。
“因为不做,会后悔。”
林昭笑了。
“那就够了。”他说,“只要你不后悔,我们就一定会赢。”
孙眠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林昭跟上她的脚步。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接下来的几个月,林昭依然每个月飞川沙。
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连着几天。他们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对着电脑一页一页地整理证据;或者躲在医院的天台上,小声讨论下一步的计划。
沈博那边,终于松了口。
那是4月的一个晚上,沈博给孙眠发了一条微信:
“我答辩通过了。下周离校。走之前,我想再见你一面。”
他们约在动物房见面——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个时间。
沈博比之前更瘦了,头发好像又少了些,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我后天就走了。”他说,“工作签了老家那边的医院,不做科研了。”
孙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沈博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这里面是我这几年的实验记录本。还有谷老师让我签的一些报销单复印件——当时多留了个心眼,拍照存了一份。”
孙眠接过纸袋,沉甸甸的。
“沈师兄……”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沈博打断她,“我不问,也不说。但我想告诉你——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晚上问我,要不要备份。”沈博笑了笑,“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我不是一个人。”
孙眠的喉咙有点发紧。
“沈师兄,保重。”
“你也是。”
沈博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孙眠。”
“嗯?”
“一定要赢。”
门在身后关上。
孙眠抱着那个纸袋,在动物房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笼盒上。那些小鼠还在安静地睡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孙眠低头看了看纸袋,轻轻说了一句:
“会的。”
5月,罗师兄从北京发来加密邮件。
6月,林昭整理出完整的证据链。
7月,蔡师姐的证词视频剪辑完成。
8月,孙眠终于拿到了谷卿竹亲笔签名的几份大额报销单——那是她以“整理归档”为名,从财务科复印出来的。
9月,他们决定,动手。
那个夜晚,孙眠坐在宿舍里,给林昭发了一条微信:
“准备好了。”
林昭的回复很快:
“好。明天,我们一起。”
孙眠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两年前,她给他发的第一条微信:
“我需要你的帮助。”
两年了。
她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的研一新生。
她有蔡师姐,有罗师兄,有沈博,有那些愿意站出来作证的人。
还有他。
窗外,月光如水。
孙眠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