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Chapter 20 这角度正好 ...
-
Lukas定的酒店离他们吃饭的餐厅并不远。不过他拎包入住的时候还是过了夜里十一点,这全仰仗这位兽医先生描述趣事时的眉飞色舞与丰富的肢体动作大大延长了相处时间。
沈温言得到傅寒舟的回复后就一直扣着手机,试图从与Lukas的相处中找到点放松的快乐。
结果纵然快乐,其实并不放松。
Lukas看出他的心事重重,但这次大发善心已然属实不易,他也并没有什么一直兼任心理医生的职责。只好拍着沈温言的肩膀开玩笑似的让他珍惜一下他俩还处于“清白”阶段的朋友情分,明天下午七点可就要转正了。
沈温言心烦意乱地看了看天花板,搓了把脸。勉强笑了一下,起身跟Lukas告了别。身影穿过旋转门的灯光,头也没有回。
他沉默地输入密码,进门也没有开主灯,就着玄关处昏黄的一点微末灯光换了鞋,把车钥匙挂在钩子上,眼也没抬就摔在沙发里。
兴许由于是过度的愁思导致疲惫,阿姨又点了一点和以往不太相同的助眠香氛,沈温言混乱的思绪被轻而易举地抹平。甚至连眼镜都没有摘,就这样陷入了睡眠之中。
但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沈温言时刻都认为着自己正在下沉。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灌进他的口鼻,堵住了他的呼吸。
他想叫,但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想动,但四肢又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丝线缠住了,他的每一寸肌肉都被狠狠地缠缚在原地,竟然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嘴唇、鼻尖、脸颊和眼皮被什么覆盖,又变得十分滚烫。
像是吻。
沈温言在梦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但身体仍然无法动弹,那些无形的丝线将他绑的太紧,他几乎要窒息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化身成为一条搁浅的鱼,张大着嘴巴想要拼命汲取氧气,但空气不知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于是肺里空空荡荡,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然后是黑暗。
无边的黑暗。
……
沈温言在闹钟声的催促下猛地睁开双眼。
天花板在视线里慢慢聚焦,最后归纳结束在中点,是他卧室里的吊灯。
他盯着那里好几秒,脊背才慢慢地开始发冷。
他在他卧室的床上。
可他昨晚明明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被子没有盖、衣服没有换,甚至连眼镜都没摘。
但此刻他安安稳稳地在卧室里柔软的大床上,身上是舒适的家居服,被子被严谨地拉到胸口,眼镜和手机也放在了床头柜上。
沈温言骤然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又下意识看向紧闭着的,卧室的门。
他的房间朝着东南,每日清晨本来能够投射进很美好的太阳光,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被拉得严严实实,只从底部透进来了一丝浅灰色的光亮,让人分不清如今究竟是清晨还是夜晚。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前,冰冷的门把手激得他打个哆嗦,转动时犹豫了一瞬,然后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从走廊看过去,客厅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他有些迷茫,难道是自己梦游之中处理好了一切吗?
除了他,又有谁能进来这栋房子呢?
沈温言把门关好,在如此昏暗的氛围中浑浑噩噩地朝衣帽间走过去,穿衣镜内嵌在巨大的衣柜里,他平时都会开着灯换衣服。但今天他心神不宁,左右穿衣镜周围嵌了一圈灯带,也勉强能用。
于是他打开了衣柜的门。
他记得灯带是会自动检测环境启动的,可能是太久没有使用过,电流声“嘶嘶”响了一会儿,惨白的灯光就照亮了沈温言的脸。但也许是范围问题,穿衣镜当中有些暗,沈温言抬头扫了一下现在自己的情态,在那特殊部分好像被什么闪了一下眼。
刺眼的红光跟一点针尖没什么分别,应该是相当细微的,但在这样的环境下格外显眼。
什么东西?
他走近穿衣镜,那红光又似乎找不见了。要不是灯带的光线恰好从某个角度折射出他的存在,沈温言本人又没戴眼镜,较高度数的散光将光点虚化成长长的芒色,这特殊之处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针孔摄像头,还是很高级的那一种。沈温言咬紧牙关,本能地想要后退,但理智告诉他不要,不要表现出已经发现了它。
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身体维持在一个平静的姿势。甚至刻意很缓慢地眨了两下眼,像是在发呆。然后退了两步,低下头整理衬衫的袖口,同时用余光审视重新浮现在眼前的红光位置。
这角度正好能够将他的全身笼罩。
谁装的?
什么时候?
他转过身,肩膀颤抖着深深吸进一口空气,然后从衣帽间走了出去,甚至还有余裕轻轻关上了门。
直到他走进卫生间,把门反锁,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声填满整个空间,才允许自己的脊背靠上冰凉的瓷砖墙壁。
谁来过他家?谁有他家的密码?陈阿姨每周来三次,但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对电子设备的了解仅限于如何使用微信视频通话,她能安装针孔摄像头?
而且那种级别的摄像头,不是随便在电子城就能买到的东西。
他有一个猜测。
但他不敢相信。
不可能。
不会的。
不应该。
沈温言有些凌乱,他胡乱抹了一把冷水在自己的脸上,几乎是逃地走进了厨房。
他现在需要做一些事冷静一下。
冰箱里的食材并不多。煎蛋、牛奶、吐司,足够了,把这些事情重复做一遍,就像之前漫长的生命一样。
每一天都一样。
牛奶洒在台面上,他反反复复擦了许多遍,仍然觉得那点黏腻像是附骨之疽阴魂不散。
直至吐司弹起时,沈温言的大脑已经乱的不能再乱。
如果就连衣帽间里都有摄像头。
那卧室呢,客厅呢,浴室呢?
他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
沈温言几乎是机械地吃完了那片吐司,味同嚼蜡。牛奶他只喝了一口,乳制品放凉之后的腥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便推到了一边。
他坐在餐桌前,脑子里像是有两根线在拼命地缠绕、拉扯。
一根线告诉他:报警。不管是谁,这种行为已经越过了所有底线。
另一根线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最深的恐惧上——如果真的是他呢?
沈温言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握住杯子,指节泛白,强迫自己深呼吸。
他是医生,见过比这更令人崩溃的场面,不能在事情还没有搞清楚之前就先把自己吓垮。
现在只是需要确认。
沈温言把碗碟餐盘胡乱塞进洗碗机,又一头扎进小仓库从一个箱子里挖出来个物业赠送的工具箱,从中挑出一把小型螺丝刀和一个微型手电筒,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衣帽间。
他站在穿衣镜前,这一次没有回避,而是直接看向那个针孔摄像头所在的位置。
它藏得实在太好了。如果不是今早那个角度恰好,如果不是他那该死的散光发挥了作用,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现。
沈温言举起手电筒,打开,用牙齿咬住,空出两只手开始拆卸镜框边缘的装饰条。螺丝一颗一颗被拧下来,他把它们放进衬衫口袋里,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的倒计时。
装饰条掉了下来。
一个比小指指甲盖还小的镜头,嵌在镜框内侧的凹槽里,涂成了和木材相近的颜色,线路从镜框背后穿过,沿着衣帽间的吊顶一路延伸出去。做工精细到令人发指,如果不是专业设备,根本不可能发现。
沈温言蹲下来,顺着线路的方向向上看去。尽头是吊顶的检修口。
于是他又搬来一把椅子,站上去推开检修口的盖板。
里面除了线路,还有一个小型的信号发射器。
沈温言忽然不想再查下去了。
不是因为他怕,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一个能够在他家安装这种级别设备的人,必须同时满足几个条件:知道他家的密码、能够自由出入不被怀疑、有足够的经济实力和技术支持。
这样的人,在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
傅寒舟。
他平静地把盖板合上,又从椅子上下来,把装饰条重新装好,螺丝一颗一颗拧回去。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鼻梁后面,咽不下去,也流不出来。
他并不想哭。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情绪的应该是愤怒、恐惧、又或者别的什么。只是觉得很累,又逐渐化成了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Lukas发来的消息。
Lukas:Shen,我准备出门了。餐厅见?还是需要我先来找你?
沈温言闭上眼。
Shen:你自己先过去吧,七点餐厅门口见。
Lukas回了个OK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