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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寄生 禅院直哉是 ...

  •   禅院直哉是在失去咒力的第三个小时才真正觉得疼的。

      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被他用外袍的下摆死死勒住。身上的布料已经被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黏腻温热,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耳边还回荡着那些人的笑声。

      刀刃捅进来时又凉又痛,他那个好哥哥站在廊下,微笑着看他被按住捆起。

      最后挨了两刀逃了出来

      夜色浓稠,东京的街巷像迷宫一样在他眼前铺开。霓虹灯的光晕被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模糊成一片片肮脏的色块,他踉跄着走过一条又一条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烂熟于心却从未真正踏足过的地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里跑。

      他只是想不起来还能去哪里。

      当铺的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推门进来,吓得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这、这位客人——”

      禅院直哉把耳钉拍在柜台上。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对耳钉。铂金镶钻,定制的款式,整个东京找不出第二对。他十五岁生日那天打完耳洞戴上它们后再没摘下来过。

      “换钱。”他说。

      老头看了一眼那对耳钉,又看了一眼他腹部洇开的血,哆嗦着开了价。

      禅院直哉没还价。

      拿了钱,他走出当铺,在街角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他汗湿的脊背,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衣服皱成一团,血污斑驳,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现在的他没了咒力,没了钱,没了耳钉,没了家。什么都没了。

      这种情况应该伤心还是绝望?

      禅院直哉站在那里,站在一条不认识名字的街上,攥着一把刚从当铺换来的钞票,心里想的却是:那个人的门牌号是多少来着?

      伏黑甚尔家的门没锁。

      禅院直哉推开门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没握住门把手。

      屋子里很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昏暗的路灯的光。迎面而来的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属于单身男人的气味,混着烟草和汗,以及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他往里走了两步,腿一软,就再也动不了了。

      腹部的伤口疼得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搅。他靠着墙滑坐下来,蜷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疼。

      真他妈疼。

      他又想起那些人说的话:“废物”“没用的东西”“不如死了算了”,想起他那个哥哥的笑,想起刀刃捅进来时的那种不可思议的凉。

      他没出声,就那么缩在角落里,把嘴唇咬得发白,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膝盖上。

      那个男人不会想看见他哭的。

      那个男人从来没想看见过他。

      可是那个男人现在不在。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伤口越来越疼,眼前一阵阵发黑。禅院直哉想,也许他就该这么死在这儿。

      死在这个男人的家门口,死在这个连咒力都没有的废物门前。

      给他添最后一次麻烦,让他记住自己。

      伏黑甚尔推开门的时候,闭塞的小屋中空气中已经布满了血腥气。然后他看见墙角蜷着的那团东西。

      路灯的光从门外漏进来,照在那团东西上。金色的头发乱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咬出来的血已经干了,腹部的衣料被血浸透,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团东西,顿了两秒。

      然后开口:“哟,这不小少爷吗?多大了还玩离家出走?”

      那团东西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禅院直哉的脸比他想象的要狼狈得多。眼眶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被咬破了皮,神情却还是那副死样子,又倔又傲,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还硬撑着不肯说。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小孩天天往他院子里跑,捧着几朵乱七八糟的野花,仰着脸说“因为我喜欢你啊”。

      那个小孩的脸和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

      他移开视线。

      “甚尔君,”那团东西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看出来了。”

      甚尔从他身边走过去,顺手把门带上。屋子里重新暗下来,他打开那盏脏兮兮的床头灯在床边坐下,看着墙角那团东西。像是在等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禅院直哉没动,就那么缩在墙角,捂着腹部的伤口,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甚尔等了一会儿,烦了,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死了?”

      “……没死。”那团东西闷闷地应了一声,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床头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原本姣好的面容被血迹和汗渍掩盖,那双眼睛却像刚下过雨的水面,映着一点碎光。

      甚尔看了他两秒,伸手掀开他捂着腹部的手。

      血还在往外渗。

      “怎么弄的?”

      “被人捅的。”

      “谁?”

      禅院直哉没回答。

      甚尔也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了一阵,翻出一卷绷带和一瓶消毒水,又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

      “衣服掀开。”

      禅院直哉没动。

      甚尔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捂着腹部的手拨开,直接扯开他的衣襟。

      伤口有两道。一道在侧腹,一道在肋骨下缘。都不算太深,但也没浅到能放着不管的程度。刀口整齐,应该是短刀捅的,捅进去之后还拧了一下,把伤口绞得血肉模糊。

      “啧。”甚尔拿起消毒水,直接往伤口上倒。

      禅院直哉浑身一抖,闷哼一声,但硬是咬紧下唇没叫出来。

      甚尔低头处理伤口,没看他。

      酒精棉擦过创口边缘的时候,禅院直哉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咬着嘴唇,发出一点一点细碎的吸气声。甚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疼?”

      “……不疼。”

      “放屁。”

      禅院直哉没反驳。

      绷带缠到最后几圈的时候,甚尔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他。

      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着算计和期待的看,而是像溺水的人看最后一根浮木,像走丢的小孩看唯一认识的熟人。

      甚尔垂下眼,把绷带打了个结,“好了。”

      禅院直哉还是那么看着他,“甚尔君。”

      “嗯。”

      “我……失去咒力了。”

      甚尔没说话。

      “家里的那些人,要把我拿去交易。”他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我跑了。挨了两刀跑的。”

      甚尔还是没说话。

      “我没有地方去了。”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甚尔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着的、湿着的、还在强撑的眼睛,看着他被血和泪糊成一团的脸,看着他咬烂的嘴唇和不服输的嘴角。

      很多年前,有个小孩捧着一朵野花站在他面前,说“因为我喜欢你啊”。

      现在那个小孩缩在他家墙角,说“我没有地方去了”。

      甚尔站起来,“今晚睡这儿。”

      他指了指那张床。

      禅院直哉愣了一下:“那你呢?”

      “沙发。”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的。”禅院直哉急急地说,撑着墙就要站起来。伤口被牵动,他疼的龇牙咧嘴还要着急补充:“我不介意!”

      “少废话。”

      甚尔已经走到沙发前,背对着他躺下了。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禅院直哉小心翼翼挪到床上的声音。

      甚尔闭上眼睛。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禅院直哉的呼吸声,一开始有些乱,后来慢慢平稳下来,变成浅浅的、均匀的起伏。

      甚尔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霉斑。

      他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收留他。但他的人生有太多的不明白,似乎也不差这一个。

      同居的日子比禅院直哉想象的要无聊得多。伏黑甚尔基本不在家。有时候出去一整天,有时候一连十几天不见人影。

      禅院直哉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也不问,因为他知道问了那个人也不会好好回答,顶多懒洋洋地甩一句“赚钱”。

      他一个人待在那间乱糟糟的屋子里,养伤,叫外卖,发呆。

      伤口愈合得比他想象的要慢。医生说是失血太多,身体虚,得慢慢养。但他知道不是这个原因。是咒力没了,身体的恢复能力也跟着掉了。

      其实失去咒力这件事,他到现在也没什么实感。

      只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身体里少了一块,空落落的。以前随便就能感知到的咒力流动,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以前随手就能使出的术式,现在连影子都摸不着。

      他就这么成了一个废物。

      真正的、彻头彻尾的废物。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想起那些人的话:“废物”“没用的东西”“不如死了算了”。

      然后他会想起甚尔。想起甚尔处理伤口时低垂的眼睛,想起甚尔说“今晚睡这儿”时的语气,想起甚尔背对着他躺下时脊背的线条。

      接着他会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睡着。

      伤口好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开始出门。

      第一次出门是卖剩下的耳钉。他把最后几个都卖了,换了一部手机。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家便利店,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进去。

      他不知道该买什么。甚尔不在的时候,他吃什么?甚尔在的时候,他又该吃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

      在禅院家,有人替他想着。饭菜按时送到,衣服有人洗,房间有人收拾。他只需要做他的少爷,练他的咒术,等着继承家主的位置就行了。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里面亮堂堂的灯光和琳琅满目的货架,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最后他还是进去了。

      买了一堆速食和泡面,结账的时候,收银的小姑娘多看了他两眼。他知道自己看起来什么样,衣服是那个人丢给他的旧衣服,洗得发白,袖子卷了好几道。头发没打理,乱糟糟地披着。脸色也不太好,白得像纸。

      他从一个矜贵的小少爷变成了一个灰扑扑的普通人。

      不,连普通人都算不上。他是个没有咒力的废物。

      回到家,他把东西往桌上一丢,躺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打开手机,叫了外卖。

      伤口好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发了一次烧。

      烧得不厉害,就是低烧,一直不退。浑身酸软,脑袋昏沉,躺着不想动。

      那天他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小时候,第一次看见甚尔。

      那时候甚尔还叫禅院甚尔,住在偏院里,是家族里最被人看不起的存在。他偶然路过那间破旧的屋子,看见一个少年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朵野花。

      那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在梦里盯着那张脸,看着那张嘴慢慢张开,好像要说什么。然后那张脸变了,变成了他那个好哥哥的脸。

      笑着的,温和的,像看着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一样看着他的脸。

      “直哉,”那张嘴说,“你总算有点用了。”

      禅院直哉从梦里惊醒过来。浑身是汗,心跳得像擂鼓。他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在那间乱糟糟的屋子里,在甚尔躺过的床上。

      甚尔就在旁边。

      坐在那张破沙发上,正低头吃他叫的外卖。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筷子和餐盒碰撞的声音,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禅院直哉看着那个人的侧脸,看了很久。

      甚尔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那张侧脸,看着那嘴角的疤,看着那漫不经心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甚尔君。”

      甚尔抬起头来看他,“嗯?”

      “我好渴。”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给我倒杯水,可以吗?”

      甚尔看了他两秒,然后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倒了一杯水,走回来,递给他。

      禅院直哉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水是温的。

      甚尔坐回沙发上,继续数钱。

      禅院直哉喝完水,抱着杯子,看着甚尔数钱。

      灯光从上面照下来,落在甚尔身上。宽厚的肩膀,线条利落的侧脸,低垂的眼睛。手指捻着钞票,一张一张,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

      他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那只手是怎么给他缠绷带的。怎么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的。

      “甚尔君。”他开口。

      “嗯?”

      “你带我去赌马吧。”

      甚尔抬起头来看他,挑了挑眉,“那可不是禅院家,没人会让着你。”

      “我知道。”

      甚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行啊。”

      赌马场比禅院直哉想象的要乱得多。

      人声嘈杂,烟雾缭绕,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亢奋气息。男人们挤在一起,盯着场上的马,大喊大叫,面目狰狞。

      禅院直哉站在人群里,有点茫然。他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

      甚尔就在他旁边,斜靠在栏杆上,一副见惯了的样子,“第一次?”

      “嗯。”

      “那先看着,别急着下注。”

      禅院直哉点点头。

      第一场开始。

      他看着那些马冲出去,看着人群沸腾起来,看着有人欢呼有人咒骂。那些喊叫声像潮水一样涌进他耳朵里,吵得他有点头晕。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点兴奋。

      那种陌生的、无序的、不属于任何规矩的兴奋。

      第二场的时候,他下了注。

      十号马。他随便选的。

      赢了,十万块。

      他盯着那些筹码,有点不敢相信。

      甚尔在旁边吹了一声口哨,“运气不错啊,小少爷。”

      禅院直哉转过头去看他,看见那张脸上难得的、真心实意的笑。

      他的耳朵忽然有点热。

      没有耳钉挡着,那点热度藏都藏不住。

      第三场。

      甚尔说:“一起来八号。”

      他把筹码推到八号上。

      禅院直哉看着那堆筹码,犹豫了一下。

      甚尔在看他。

      他知道甚尔在看他。

      他咬了咬牙,把自己赢来的筹码也全都推到了八号上。

      输了。

      全输了。

      禅院直哉盯着空空的双手,一时没反应过来。

      甚尔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转头向旁边的人借了些钱,继续下注。

      禅院直哉看着他,学着他也去借。

      可是他面生。周围那些人都是老赌鬼,见他来借钱,一个个眼睛都亮了。有人凑上来,压低声音说可以借,但是还不起的话,得用身体还。

      禅院直哉攥着那张纸条,手有点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甚尔。他正在漫不经心地下注,根本没往这边看。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了那人的钱。

      下注之前,他又看了他一眼,看他把筹码推到四号上。他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筹码也推到了四号。

      输了。

      “看了你运气不太好。”那人凑上来,手搭上他的腰,“小朋友,跟我走吧。”

      禅院直哉一把推开那只手,“等一下。”

      那人皱眉:“怎么,想赖账?”

      禅院直哉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甚尔。然而甚尔靠在栏杆上,正在看下一场的马,根本没有往这边看。

      好像这边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好像他来不来借钱、会不会被带走、会不会出事,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禅院直哉攥紧了拳头。

      那人又凑上来,这次手直接往他衣服里伸。

      禅院直哉一把捏住他的手腕,用的是在床上叫甚尔时的语气。

      甜腻腻、软绵绵,像是在撒娇。

      “再借我一次呗,”他说,“这次输了,我随你处置。”

      甚尔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次禅院直哉没看他。他盯着场上的马,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了上去。

      赢了,筹码翻了一倍。他连本带利还了那人的钱,把剩下的筹码又推了上去。

      赢了。

      再推。

      再赢。

      周围的人开始围过来看。有人跟着他下注。有人交头接耳议论他。他什么都听不见,眼睛里只有那些马、那些号码、那些越堆越高的筹码。

      他不知道自己赌了多久。只知道当甚尔站起来离开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甚尔君——”

      他追出人群,追到外面,追到甚尔身边。

      甚尔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禅院直哉站在那,手里还攥着赢来的钱,不知道该说什么。

      甚尔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玩够了?”

      禅院直哉愣住。然后他看见他身后,有几个熟悉的身影。

      禅院家的人。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那几个人却围了上来。

      “直哉少爷,跟我们回去吧。”

      他攥紧了手里的钱。

      想跑,想喊,想做点什么。可是身体动不了。咒力没了,术式没了,他什么都不是。

      那几个人伸手来抓他,然后那几个人倒下了。

      禅院直哉抬起头,看见甚尔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个晕过去的家伙,懒洋洋地扔到一边的厕所里。

      “走吧。”甚尔说。

      禅院直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漫不经心的脸、嘴角的疤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眼睛。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少年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朵野花,抬起头来看他的那一眼。

      他的眼眶有点热,“……甚尔君。”

      “嗯?”

      “你刚才……是一直在看着我吗?”

      甚尔没回答。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往前走。

      “少废话,跟上。”

      禅院直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可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热起来。

      他攥紧手里的钱,跟了上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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