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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骨灰 禅院直哉第 ...

  •   禅院直哉第一次偷东西,是二十二岁那年。

      偷的不是什么值钱物件,一件旧T恤,黑色的,洗得发白,领口松松垮垮,袖口磨出了毛边。上面沾着几点洗不净的暗色,大概是血。

      那件T恤的主人此刻不知道在哪个女人的床上,留他一个人对着满屋垃圾发呆。

      禅院直哉站在那堆脏衣服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件T恤抽出来,团成一团,塞进自己的外袍里。

      心跳得很快,快得可笑。

      他是禅院家的嫡子,家主的继承人,想要什么没有?用得着偷一件破衣服?

      可他就是偷了。

      那件T恤他没洗,带回禅院家之后,他把它藏在衣柜最底层,压在一堆不穿的和服下面。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把脸埋进去,闻上面残留的气味。

      甚尔身上的气味。烟草,汗,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他想起甚尔。

      想他的手,他的眼睛,(删)。想他偶尔抱着他睡着时的呼吸,想他醒过来之后永远先数钱再看他。

      后来直哉干脆连和服都穿在那件T恤外面了。

      反正那件衣服大,他的和服也遮得严实,谁也看不出来。那件旧T恤贴着他的皮肤,带着甚尔残留的气息,好像甚尔就在他身边。

      他想,他大概是疯了。

      事情是怎么开始的,禅院直哉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有一天,他看见那个人给女人送礼物。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一束花,一条便宜的首饰,路边摊上随便买的。那个女人笑得很开心,挽着甚尔的胳膊,亲他的脸。

      甚尔也笑,懒洋洋的,随手搂着那个女人的腰。

      禅院直哉站在街角,看着那一幕,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那天晚上,他躺在甚尔的床上,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开口:“我光顾你这么多次,你是不是该送点什么给我?”

      甚尔正在床边数钱,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没钱。”

      “我没找你要钱。”

      甚尔又看了他一眼,抽出两张纸币,递过来。

      禅院直哉接过那两张纸,攥在手里。

      “我不要这个。”

      甚尔看着他。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路过的车辆声。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个人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深。

      “小少爷。”甚尔开口,声音懒懒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劝你别对我动真感情。”

      禅院直哉的手攥紧了。

      “你也知道,我很讨厌禅院家的。”

      那两张纸币被他攥出了褶皱。

      禅院直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骂他,骂他那句话,骂他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背对着那个人,再没出声。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个人躺下的声音,是灯被关掉的声音。

      黑暗中,禅院直哉攥着那两张纸币,攥了一夜。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甚尔已经不在了。禅院直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然后他坐起来,看见满地的垃圾,看见昨天那个人脱下来的衣服堆在角落,看见那件黑色的T恤从衣服堆里露出一角。

      他走过去,踢翻了垃圾桶。垃圾洒了一地,他弯下腰,把那件T恤抽出来。沾着血迹的,带着那个人气味的T恤,被他塞进自己怀里的。

      后来他把那件T恤穿在了和服里面。贴着皮肤,贴着心跳。

      他告诉自己,甚尔君不会注意的,他从来不会注意他穿什么。

      后来有一天,禅院直哉临时起意,想去甚尔住的地方看看。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任务结束之后,时间还早,走着走着就走到那条街上了。

      然后他看见甚尔站在楼门口,旁边站着一个女人。那人一手扶着女人的腰,一手拎着个袋子,正低着头和那女人说什么。

      禅院直哉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只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两个人面前,那个女人的脸被吓得煞白,正在往后退。

      “滚。”他听见自己说。

      那个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甚尔一眼,扭头跑了。

      甚尔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啧了一声。

      “小少爷。”甚尔开口,“你吓跑我的提款机之一了。这个损失,怎么赔?”

      禅院直哉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黑卡粗暴甩过去。

      甚尔接住那张卡,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和服,(删)

      “上楼。”

      然后他们滚到了床上。

      禅院直哉被压在床上,衣服被扯开一半才猛然想起来他里面穿着那件衣服。他第一次试图伸手推开伏黑甚尔。

      “你……你先去洗澡。”

      甚尔停下动作,低头看他。

      “身上脏死了。”他说,别开眼,“快去。”

      甚尔看着他,忽然笑了,“小少爷,(删)”

      禅院直哉的脸腾地红了。

      “你——”

      甚尔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把扯开他的和服。

      那件黑色的T恤就这么显露出来。

      穿在直哉身上的,洗得发白的,领口松松垮垮的,属于甚尔的T恤。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甚尔笑出声来。不是以往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是另一种,带着讽刺、嘲弄、像看见一个笑话的笑。

      禅院直哉的脸从红变成白。

      他想解释,可是他解释不了。确实是他偷的,确实是他穿在身上的,确实是他——

      甚尔没说话,伸手抓住那件T恤的领口,用力一撕。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禅院直哉愣住了。他看着甚尔把撕成碎片的衣服捡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打火机。

      火苗窜起来。那件他穿了几个月的、贴着皮肤的、带着那个人气味的衣服,在火光里卷曲、焦黑、化成灰烬。

      禅院直哉的脸彻底白了,从床上爬起来就走。

      甚尔没拦他。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一只手就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删)。

      疼。

      疼得他眼前发黑。

      (删)
      血从他身下流出来,濡湿了床单。

      最后甚尔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拉起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下次别来了。”

      禅院直哉睁开眼睛,看着甚尔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平静的,漠然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些女人?”他问。

      甚尔看着他,“她们不姓禅院。光这一点,就已经强过你千百倍了。”

      后来他们有很久没见面。

      很久很久。

      久到禅院直哉听说,甚尔结婚了。

      久到禅院直哉听说,甚尔有了一个孩子。

      久到禅院直哉听说,甚尔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禅院直哉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门,去了火葬场。

      甚尔的骨灰装在一个劣质的盒子里,等着人来领。

      禅院直哉在那个盒子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纸币。

      那两张纸币已经被他攥了很多年,边缘都起了毛,褶皱深得化不开。上面印着的人像模糊了,可他还记得那是哪一天、哪个人递给他的。

      他用那两张纸币,买了一个骨灰盒。最便宜的,塑料的,灰扑扑的,放在货架最底层的那种。

      他把甚尔的骨灰装进去,然后他带回家,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那个盒子就贴着他的枕头,贴着他的头。

      他想,那个人终于在他身边了。

      后来他觉得太俗气了。那个盒子太廉价,放在枕头底下太显眼。所以他把盒子拿出来,放进衣柜最底层,压在一堆不穿的和服下面。

      就像当年那件T恤一样。

      然后禅院直哉就这么活到了伏黑甚尔死去的那个年纪。

      他被真希堵在里屋时的时候,身上已经不知道断了多少根骨头。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温热的,濡湿了他的衣服。

      真希站在他面前,刀尖指着他的喉咙。

      “还有什么想说的?”

      禅院直哉躺在地上,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帮我办一件事。”他说。

      真希挑了挑眉,“什么事?”

      “我的衣柜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最下面那层……有一个骨灰盒。”

      真希没说话。

      “那是甚尔的。”他说,“伏黑甚尔的骨灰。”

      真希的眼神变了一下。

      “等我死了,”他说,“把我的骨灰……和那个盒子放在一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在一起就行。不用别的。”

      真希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像是在确人这到底还是不是那个谁都看不起的禅院直哉。然后她说:“就这事?”

      “嗯。”

      “行。”

      刀落下来的时候,禅院直哉在想,甚尔说过,别对他动真感情。甚尔说,他讨厌禅院家。甚尔说,下次别来了。

      可是甚尔也曾经抱着他睡觉,曾经给他处理伤口,曾经在赌马场看着他赢钱的时候笑过。

      那些算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终于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甚尔的了。不是偷来的衣服,不是甚尔随手塞给他的纸币。是甚尔的骨头,是甚尔的一部分,是他唯一能带进棺材里的东西。

      后来真希找到了那个骨灰盒。放在衣柜最底层,压在一堆华贵的和服下面。

      灰扑扑的,廉价的,塑料的。

      打开来,里面是一捧灰白的骨殖。

      她把禅院直哉的骨灰也放进去,盖好盖子。

      两个名字,写在同一张火葬场的登记表上。

      一个叫伏黑甚尔。

      一个叫禅院直哉。

      他们生前没有什么关系。

      死后,终于被装在同一个盒子里。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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