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子：器隐斋 深夜叩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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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敲窗。
器隐斋的匾额在雨幕中晕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檐下那盏老式气死风灯晃了晃，将“隐”字最后一笔拉得老长。
沈默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一只刚收来的青花杯，对着灯影细细看胎釉。雨声细密，铺子里只有瓷器与木器偶尔发出的细微响动——那些声音很轻，像是某种呼吸。
他已经习惯了。
二十岁接手这间铺子，如今整整十年。十年里，无数个这样的雨夜，他都是这么过来的。看器、喝茶、等天亮。余叔劝过他几次，说年轻人该出去走走，他总是笑笑，不接话。
外面有什么好走的。
他见过的，比外面多得多。
叩门声响起时，沈默刚好放下那只杯子。
三声。不重，但急。叩门的人像是憋着一口气，又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老钟。十一点四十七分。
这个时辰叩门的，十有八九不是买古玩的。
沈默起身，绕过柜台，穿过那些沉默的架格。门是老榆木的，推起来有轻微的吱呀声，混在雨声里，倒也不觉得刺耳。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八九岁的样子，妆容精致，身上那件风衣剪裁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但她整个人是湿的——不是被雨淋湿，是被汗浸湿。额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睫毛膏晕开一点，在眼底洇成淡淡的青灰。
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法沈默见过，是恐惧到了极点之后，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逼出来的亮。
“沈老板？”她问，声音有点抖。
沈默点头，侧身让开门：“进来吧。”
女人迈进门槛，目光在铺子里飞快扫了一圈。架格上的瓶瓶罐罐、墙上的字画、角落里那尊半人高的木雕佛像——她什么都没看清，但又好像什么都想看清。
沈默没急着问。他去柜台后头，拎起炭炉上坐着的铜壶，往白瓷杯里倒了半杯热水。
“先喝一口。”
女人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没喝。水汽升起来，扑在她脸上，她的呼吸慢慢稳了一点。
“我叫苏薇。”她说，顿了顿，“公关公司的。”
沈默坐回柜台后，等着。
苏薇握着杯子，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足勇气。杯子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
“我……”她吸了口气，“我遇到一件事。”
沈默没接话。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苏薇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自己都不信。我觉得我疯了。”
沈默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薇被他看得有点愣。这个年轻人——不，应该叫老板，三十岁上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眉眼温和得很，看着就像那种没什么脾气的读书人。但他那双眼……
苏薇不知道怎么形容。那双眼像是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稀奇。
“您不问问什么事？”她忍不住问。
沈默微微摇头：“你来找我，自然会告诉我。”
苏薇噎了一下。她做了十年公关，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接过。但这种人，她头一回遇到。
她把杯子放下，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面镜子。
巴掌大小，铜质的，边缘有繁复的花纹，背后嵌着一块白玉。镜子不算太旧，最多清代中期的样子，但包浆温润，看得出被人用了很久。
沈默的目光落在镜面上，停了一瞬。
“这镜子，”苏薇的声音又有点抖了，“我三个月前从一个古玩摊上买的。当时就是觉得好看，没想别的。”
“然后呢？”
“然后……”苏薇攥紧拳头，“然后我发现，镜子里的我，和我自己，不一样。”
沈默没动，只是看着她。
“不是那种照镜子的不一样。”苏薇急了，“是——是我做什么表情，她不做。有时候我笑，她看着我。有时候我哭，她在笑。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她就那么盯着我，隔着镜子盯着我，一动不动——”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尖，最后那句几乎是喊出来的。
喊完，她自己愣住了，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
雨还在下，敲在瓦檐上，沙沙的。
沈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镜子能给我看看吗？”
苏薇递过去，手抖得厉害。
沈默接过镜子，仔细看。镜面是水银的，打磨得很光，能照出人影。他对着灯照了照，镜中人眉目清晰，是他自己。
没什么异常。
但他没急着下结论。
他把镜子翻过来，看背后的花纹。缠枝莲纹，刻得很精细，莲花中间藏着几只蝙蝠——吉祥的寓意，常见。白玉上也有雕工，是仕女图，寥寥几刀，线条流畅。
他闭了闭眼，指尖在镜面上轻轻划过。
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镜子动，是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掠过一丝涟漪。
沈默睁开眼。
镜中人还是他自己，神色平静。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
“她说的话，您听见了？”他问，声音不大，像是在问空气。
苏薇愣住了：“您……您在跟谁说话？”
沈默没答，只是看着镜子。
镜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望他。
是一个女人的轮廓。很模糊，隔着什么似的，但能看出那张脸——极美，美得不像真人。她看着沈默，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人后背发凉。
沈默把镜子还给苏薇：“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
苏薇接镜子的手一哆嗦，差点摔了。
“您……您看见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诡异的期待，“她真的在？不是我疯了对不对？不是我一个人——”
“不是你一个人。”
苏薇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却没发出声音。那哭法，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个地方能哭了。
沈默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开口：“这镜子，你是什么时候买的？”
苏薇抽噎着：“三个月前。鼓楼那边，一个摆地摊的老头。”
“之后呢？”
“之后……”苏薇擦了一把脸，“之后就开始做梦。梦见一个女的，穿那种古代的衣服，特别好看。她在梦里教我，教我怎么化妆，怎么说话，怎么看人。她说，女人不能老，不能丑，不能输。”
沈默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我开始照着做。”苏薇的声音低下去，“化妆更精致，说话更温柔，看人更准。我升职了，加了薪，我男朋友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我成了所有人眼里最完美的女人。”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苏薇抬起头，眼底一片红，“我不会笑了。”
沈默看着她。
“不是真的不会笑。”苏薇扯了扯嘴角，那表情确实不像笑，“是每次笑完，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我好像在演一个人，演得太像了，把自己演没了。”
她又把镜子举起来，对着自己。
镜子里倒映出她的脸——妆花了，眼圈红着，狼狈不堪。
“刚才进来之前，我在车里照这面镜子。”苏薇说，“我看见她在笑，笑得特别满足。我突然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她想出来。”苏薇一字一字地说，“她想变成我，走出去。”
灯影晃了晃。
沈默没说话，目光落在镜面上。
镜中的苏薇也在看他。
不，不是苏薇。
是那个美的女人。她站在苏薇身后，一只手搭在苏薇肩上，对着沈默笑。那笑容依然温柔，但温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沈默与她对视了三秒。
“今晚先回去。”他说，“明天白天，把镜子带过来，我再细看。”
苏薇愣住：“您不收下？”
“她不肯。”沈默说，“你硬留，你难受。”
苏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镜子塞回包里。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老板，”她问，“您说，我能变回去吗？”
沈默想了想：“那要看你自己想不想。”
苏薇沉默了一会儿，推门走进雨里。
门关上了。
雨声又大起来。
沈默回到柜台后，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余叔，”他朝里屋的方向说，“您怎么看？”
帘子掀开，余叔走出来，手里捏着个烟斗。他在铺子里三十年了，什么阵仗没见过，但此刻脸上的表情有点凝重。
“那镜子里的东西，”余叔说，“道行不浅。”
沈默点点头。
“你打算管？”
沈默没答。
余叔叹了口气，在门槛上磕了磕烟斗：“那女人自己不愿意醒，你管也没用。”
沈默还是没说话。
窗外，雨还在下。
他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想起镜中那个女人最后的笑容。那不是恶意的笑，也不是善意的笑。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在说——
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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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子：器隐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