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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温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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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住宅紧张,文庙口巷里居然空着座院子。前些年这里是有人住的,不大的院子里塞下了大大小小六家人,每天天不亮就开始闹腾,什么你家衣服晾过界,小子夜里尿尿拉在人屋门口了,他家丢了根绣花针,有娘生没娘教的玩意,狗屁倒灶一堆事,从早吵到晚。
整个文庙口巷,再没有比这院里更吵闹的了。
不知道哪一天,突然间变了风向,有些原先有主人的院子要腾退出来。
巷子里这样的房子不多,但也有那么几户,那段时间,总能见到巷子里有人拖家带口的搬家。
巷口那破院原先也是有主的,不知道多少年前被押走了,院里的几家,一开始还提着个心,生怕自己也不走运,暗地里在被窝儿念叨,“十好几年了,要回早回了……”没回,那就是回不来了。
回不来好哇。
可惜,人家到底回来了,没人认得那个风尘仆仆的瘦弱汉子,只看着街道办来人了,拐进巷口,进了院里来。
有那泼辣的妇人,当时就呼天抢地的倒在了泥地里,有人也伸手去扶,可看着那油浸浸的袖口、不一会就沾了一身的泥水,一双手顿时拐了个弯落在身旁的小娃娃身上。
拍了拍混小子漏在外头的屁股蛋,“快去,把你爷叫回来。”
破院里更热闹了,大大小小的领导过了一轮,这家是那位主任的亲戚,那家是厂里的骨干,隔壁好几条巷子都来看热闹,街道办头疼,厂里头疼,领导头也疼。
院里意见也不统一,有嚷嚷着不肯搬的,都不是本地的,装什么城里人,房子再破那也是凭本事分的,一不偷二不抢,一住小十来年,说腾退就腾退,哪有那么好的事。
有要趁这机会去争楼房的,这院里破不喽嗖,有那野小子似的娃娃见天的在院里撒尿,洗衣服涮锅的脏水随手就倒在院里,杂七杂八的味儿夹杂在一起,讲究些的人家恨不得把门关得死死的,不叫漏进来一丝儿风。
有几家结伴去找领导,街道、厂里、区里,“要咱们腾房子也可以,但得给补偿,咱也不奢求什么楼房,那不是有工人搬进楼房了吗?腾出来那些空房得由着咱先选……”
瘦汉子办了手续,听着妇人念叨“小二调皮,小三刚会走,小妹奶都没断就这么扔家里了……”她抬手抹了抹黝黑面庞上落着的几道泪痕,看看汉子仿佛在走神的模样,又说:“出来这么几天,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老大小小个人,知道喂猪、做饭,实在是懂事。”
汉子没言语,裹着带一打补丁的里衣缩进被窝里。北城的冬天实在是冷。
第二天一早,在蒙蒙亮的天光里,温老二带着妇人站在外头的街里看了一眼这个吵嚷拥挤又破旧的院子,就踏上了返回川省的绿皮车。
隔年,温老二死了。
1984年的初夏,一个叫温清的小孩踏上了北来的火车。
小小一个人,操着一口南方话,脑子里牢牢记得他爹教给他的地址,不知道问了多少遍路,终于在街上各色的眼光中找到了街道办。
齐整的小三层办公楼,掉皮的白墙,下半截还刷着已经斑驳的绿漆。那天阳光格外好,夕阳亮亮堂堂得透过带着花纹的木框玻璃照在走廊里。快下班了,办事员急着回家接孩子,不耐烦的让他“明儿再来。”
小孩嘴笨,动了动嘴巴,没说出话来。街上人的眼神已经叫他明白,在这里,没人听得懂他的南方话,也没人听得懂他走样的北方话。
黑炭似的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顺道也蹭了蹭他自己有些泛红的眼眶,不叫人看出来他有些想哭。
温清先是从怀里掏出一把整齐的毛票,他的指甲有些长了,里头尽是洗不净的棕黑色的污渍,细瘦的手指划过纸币表面,发出一阵沙沙声,那是他手上的老茧刮出来的声音。
揣着一块零三分的毛票、一张农村户籍、一张死亡证明、一张泛黄的老地契和一张往北城里来的车票,这是温清的所有家当。
他先把钱递过窗口的铁栏杆,递到办事员的手边,不敢看人的表情,急忙又把他爹的死亡证明和那张老地契递过去。
办事员叫张文菊,家里俩孩子,大的十岁,小的五岁,日子过得也紧巴,平日里偷偷摸摸的会收些好处,上头睁只眼闭只眼。
今儿到底没收那叠钱。
把他递过来的东西收拢了都还了出来。装作没看见小孩泛红的眼眶,开了办公室里唯一一个带锁的抽屉,拿了老房子的钥匙出来。
“走吧……”
小小的男子汉走在将落未落的夕阳底下,豆大的水珠打在满是尘土的大道上,像是下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小范围阵雨。
开了老房子的大门,张文菊没收走门上的锁头。
“明儿一大早,上刚才那个地方,往前走三栋楼房,找房管局,让他们给你办手续知道了吗?”
温清听得懂,他睁着水润润的眼睛点头。
“去了就问温伯辛,那是你亲大爷,跟他说你爹死了,问他管不管你……”
温清还垂着头,没点头。
“办完手续记得把锁头给我送过来。”
张文菊一顿机关枪似的吐出来一堆话,说完一刻不停的走了。
老房子两进带前院,在巷子里不算大,当初腾退的时候院里的家具能带的基本都带走了,有几间屋子连炕也推了,也许墙根底下还留着几个没什么用的破瓦罐……
倒是院里有口老井,水清,井壁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绿苔藓。
井边还有一个打水的破水桶,温清打了一桶凉丝丝的井水,刚来得及搓了几把黑里泛红的脸,桶里的水就漏空了。
仔细看看,桶底的木头已经腐朽了,存不住水。
温清又打了一桶水,这回连桶挂在了井旁的樟树上,脱了满是补丁的衣裤,站在底下痛痛快快搓了个冷水澡。
第二天温清老早就到了房管局,两张薄薄的纸换回来一张新纸。
纸张不厚,上面写着《房产所有权证》。
底下用钢笔写了“温清”,还写了“文庙巷01号”,发证单位是“某某市房管所”。
他在村里上过两年学,温老二偶尔也会教一些有时候连着弟弟一起教,有时候单教他。
极少的时候会拿一把缺角的算盘拨弄,不给温清碰,但口诀温清记得牢牢的。
还锁头的时候张文菊还挺惊讶的,一个劲的问他是不是找了他大伯的门路,不然咋这么快。
温清垂着眼皮,轻轻摇了摇头。
温老二临死前的那天夜里,是温清守着他。
干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汉子,在清冷的夜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喘着气,嗓音轻轻的教他坐火车,教他记得办死亡证明……
只有“温伯辛”三个字念得重,一连念了三遍,每一遍的语气都不太一样,到了跟他说:“别去求他……”顿了顿,可能想到温清才不到十三,又改说:“别去麻烦他。”
后头又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话,温老二睡着了。
那夜里可真黑啊,又黑又冷,男人的气息一忽儿粗,一忽儿细,温清躺在那头听着,有一会儿忽然就听不见了,他一滚儿爬起来,扑到他爹身上,那酸涩滋味卡在喉咙口,“咔……”单薄的胸膛又有了起伏。
温清松了一口气,不敢再躺回那头,只蜷在汉子身边,迷迷蒙蒙的睡着,忽然有一只温热的手抚过他的额头,有些粗糙,温清想叫“爹”,只是他太困了,转而倒睡实了。
再醒来,他爹穿着勉强得体的白衬衣,黑色的布裤子,一脸平静的去了……
念头又一忽儿晃到铁栏杆后头那张白净的脸上,方脸,粗眉,鹰钩鼻,跟温老二不太像的五官,打眼一看,竟也很神似。
温清没去找他大伯,温伯辛也不会来找他,就当这是一场巧极了的偶遇,萍水相逢的中年人把纸张递出来,冷淡的吐出一句,“记得去派出所迁户口。”
出了街道办,温清又开始找派出所。得办户籍,还得迁粮油关系。
1983年初,他们县里开始分地,温清户口也在家里,他分到了一份田产,农户人家,田地是根本,温清迁走了,分给他的土地自然也要收回。
温老二死后,黄兰芳哄他来北城,晓之以情,动人以礼,在村支书面前做了保证,“粮食每月给你寄去,保你吃得饱饱的……”
“姨也没办法,老二、老三还有你小妹,哪张口都等着吃饭,家里没衣没食,你爹生病还拉了饥荒,你大一些……姨实在没法子了……”
“那房子好歹是在城里,姨去看过了,好几间的大瓦房……”
一会有粮管他吃饱,一会没衣没食。
村支书抽着旱烟不开口,温清自己点了头。
点了头,村支书让他把户口也迁走,就当是分家。
黄兰芳擦了擦干涩的眼眶,张口“那咋行,到底还是个小娃,让他自己个上北方去我这心里没个滋味,户口也迁走他当真就没个家了,大娃,姨知道城里不易,要实在没得法,还回老家来,啊,姨还当你是好宝。”
“你不叫他把户口迁回去,他在城里咋个分粮嘛?没有粮喊他饿死?你寄粮过去那邮票你都买不起,还寄粮。”村支书的烟抽不下去了。
那些话里话外,温清心里明白,但是他人小力气小,大人怎么说,他怎么听。
黄兰芳陪着温老二去过北城,一是看一看那城里头的光景,二是防着温老二一去不回。那年月,丢妻弃子的男人不稀奇。
光景见过了,温老二老老实实的回家来,分了田,分了地,养上了猪仔跟成群的鸡鸭,日子眼看要好,温老二没福气,耕地时淋了场雨病死了。
温清勤快,家里地里的活都干,按理,留着他在家能使上力,可黄兰芳不敢。
她跟温老二结婚凑活过日子,也说过当自己孩子对待温清,情情爱爱是不必提,平日里怎么对待温清的她自己心里有数,温清自己心里想必也有数。
老二老三还小,小妹更不必说,几个小的平日里都是温清在带,比跟她感情好,但她心里不踏实。
温清大了,她的孩子还小,万一她也有个好歹,几个小的哪里争得过他?
再者,比起那老得快要倒掉的破院子,自然是老家分的三间青砖大瓦房好,温清一走,老二一屋,老三一屋,小妹跟她睡一屋,正正好好。
穿过六月里正午的烈日,沁凉的井水正适合口干舌燥的温清,依着昨天的样子冲了个凉,水流顺着地板淌进厚厚的沉土里,冲出来一小块石板路。
拿脚一踢,嗬,可是不浅的一层土。
倒坐房不知哪家落下一把只剩半拉的菜铲子,起出来早已腐朽的木把,恰好合适的新把手有些长,随意得很,树皮也不必剥,竖起来到他胸膛。
正好用来铲这地上的沙土。
铲子小,院子不小,拾掇完前院正好天黑。
也不进屋,温清就地拾了干枝子架火,后院那有棵不知死了几年的树,就倒在正中央,他什么也没有,也挪不动它,只能任它躺在那儿,希望这几天不要下雨,不然这么好的干柴淋湿了,他连火都生不起来。
估摸着时候温清抽了柴,火红的柴炭带起热气,夹着几颗白色的飞灰翻腾着飞上半空,又轻飘飘的荡下来。
有些干瘪的红薯刨开烧得焦黑的土,浅浅盖上一层热灰,拢好火炭,红艳艳的小鼓包里渐渐飘出一股甜香。
温清冲完前院最后一块砖,他今天一天都还没吃东西,肚子早都连叫唤都没了力气,就着不知道哪个砖缝里传来的虫鸣吃完了这不大的烤红薯,洗了脸,又冲了回澡,夜风有点凉,吹得他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层,随意选了间有炕的房,躺上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