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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洗井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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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温清是在隔壁院的叫骂声中醒来的。
“有娘养没娘教的畜生哟，水都淹到家门口咯，上辈子不修，这辈子投胎投成狗哟……”
“不做人呐，摔了我的儿啊，你赔不起，下贱东西，睁开狗眼，奶奶我教教你做人……”
睁开眼，外头天早就亮了，糊窗户的报纸掉下来大半，只剩下一个角还若有似无的粘在窗框上，窗外吹来一阵风，那纸有气无力的摇晃一阵，要掉不掉的耷拉着。
这一会儿，温清已经听明白了，骂得不是别人，正是他。
昨天光顾着铲土了，没想着那墙根底下的出水口连着隔壁，昨儿冲的那些水淹到隔壁去了。
揉了揉肚子，温清攀着院墙边的树枝麻溜爬到了树上，那老太太正朝着主屋叫骂，可惜主屋的炕是塌的，他昨晚睡在西屋。
他爬的这棵树在老太太的侧后边，她正骂得投入，没看见猴子似的温清。
那边院里没有青石板，水浸湿了小半个院子，老太太站在干爽地方骂他“乡下来的瘪犊子”，衣服干净整齐，一个瘦得麻杆似的年轻男人从主屋一侧探出头来不耐烦的叫她小点声。
这时东屋一个精壮的汉子开门走了出来，瞟了眼院子里的情形，冷笑了一声，转身收起了院里晾着的衣服来。
不一会那屋里又出来个端着脸盆的白净女人，斯斯文文的朝老太太那边吐了口唾沫，念了句：“可不是上辈子做了孽呢，投了个人胎，叫得可比狗响亮。”说完接过男人手里的衣服，转身又进屋里去了。
老太太脸色青黑，到底憋住了叫骂摔摔打打的回屋去了。
男人没回屋，倒是不知从哪里掏出根扁担，提着水桶出门挑水去了。
要说还是这家人自己干的好事。原先两边院墙可没有这排水口，老太太图方便，自己个凿的。
她洗洗涮涮的脏水顺手爱倒在院里，时候久了，院里的水积在一处，不管晴天下雨，只要打院里过总要踩一脚泥，天热的时候还易招蚊虫。
院里人不乐意，明里暗里提了几回，又找了街道办来，好声好气让他们修条下水通到外面去。
修下水要花钱，老太太就见天的在院里叹气，一时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知礼，一时说家里穷得叮当响，一时说不知哪里能刮下一阵带钱的风来，或者劈下一道雷来，好叫那要逼死人的伥鬼开开眼。
有一年夏天，连下了好几天雨，那回才真是差点儿叫水淹到了家门口，屎到临头了知道修厕所了，她家老头急急忙忙的去通下水道，结果在家门口踩着青苔滑了一跤，跌断了腿。
下水道没修成，倒让她想到这个歪主意，仗着隔壁没人连夜在墙根下凿了个大洞，这边地势稍微高了一些，水排了一夜就干了，叫她很是炫耀了一番自己的聪明之处。
这些温清是不清楚的，但他绝对不愿意招惹麻烦，见人偃旗息鼓，他也就下了树，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洞堵了。
也不知道北边是几点天亮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太阳都露出脸来了，温清打水漱了口抹了把脸就出门去了。
出巷口往左拐走上一段，再拐个小弯，有个不大的市集，他昨儿吃的那红薯就是在这“买”的。
不知道在地窖里存了多久，一分钱三个，温清贪便宜，买了一分钱的。昨天吃完夜里就开始肚子疼，翻来覆去一晚上，好容易睡着没多大会，又让老太太骂醒了。
温清到的时候，集上的人已经不少，大小摊子零零星星的也铺了半条巷子，有卖零七八碎针头线脑的、自家纳得极结实的布鞋、还有装在篮筐里的大馒头……
他上回来的时候哪有这么热闹，只匆匆买了红薯，又有些心疼的花两分钱买了盒火柴，
一路经过几个卖活鸡，活鸭的，温清没怎么吃过肉，只隐约记得那股子淡淡的香气，倒也不怎么馋。
馋也没法子呀，供销社的大肉一块七毛五一斤，他手里的钱还不够买上一斤猪肉的呢。
巷子走到一底，温清总算在一个巷子口见着了卖粮的。当年的新小麦磨成细细的粉，卖两毛三一斤，买的多能讲到两毛二，晶莹的米粒带一点点没碾干净的糠皮，十二块钱买一石（一百斤），单买得一毛三一斤。
刚挖出来的土豆上还沾着新鲜的泥，这东西最便宜，三分钱一斤。
这里的粮食比粮店贵了一倍！但是不要粮票。他的粮油关系还没有办好，这些天他总不能不吃饭，那就要上“黑市”想想办法。
其实也不算是“黑市”，城里基本都有这样的集散点，上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只要他们交够了公粮，剩下的粮理论上就是可以农民自由支配的。只是不好拿到明面上来说罢了。
温清买了一麻袋土豆，摆摊的中年人看他一个小孩可怜，六毛钱只收了他五毛八，还搭给他一小袋豆子。
“不是什么值钱玩意，拿回去换换口吧，孩儿，总吃土豆子也烧心呐。”
温清操着他那口半南不北的北方话谢过老板，在汉子稀奇的目光下吭哧吭哧扛着一袋大土豆子走远了。
他到底还小，身板嫩着呢，走到街口扛不动了，街边的小贩热心肠，帮他托了一把袋子，轻轻放在靠墙那块。
这会儿外头的温度有些起来了，就走这么一段路，给他脸憋得通红。
温清也靠墙站了，一边歇气一边拿手给自己扇风，过了会，他觉得自己歇够了，站起身准备接着把口粮搬回家。
刚才那小贩又笑着喊他，“哎，小孩，找你帮个忙？”
温清看他，只听他说，“我昨儿吃坏了肚子，想去解手，你帮我看会摊行不？”
温清有些犹豫，他不会卖东西。
小贩有些急，“你就帮我守着就行了，我很快就回来。”
温清见他捂着肚子脸都白了，脚步轻轻往前挪了挪，说：“那你去吧。”
那人就在跟前摆了块布，布上摊开来几个小玩意儿，破锣烂碗的，还脏，有些泥巴都没擦干净，怪不得生意不好。
他动了动手指，想着拿布条给擦擦，又觉着人家的东西，还是别乱动得好，手都碰着垫布了，又收了回去。
小贩去得有点久，温清都站累了，改成蹲在摊前，直蹲得腿都麻了他才回来。
“我肚子疼得厉害，跑肚拉稀，可不好受，今儿多亏了你了小孩。”他去得确实有点久，让人等这么老长时间，自己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在他那摊上一顿扒拉，翻出来一只小铃铛要给温清，铃铛丁点儿大，晃一晃还会叮叮响。
温清喜欢，但没要。人做点小生意糊口也不那么容易，这小铃铛精致呢，说不定也能卖个块儿八毛的，给了他就亏了。
这个块儿八毛在温清眼里是很大一笔钱了，能买好几斤大米呢，算是贵重东西，他就帮着看了会摊子，一样东西没卖出去，怎么还能倒收人家的。
那人看着一脸精明相，没想到半点儿不会做生意，别到时候亏得哭鼻子。温清暗暗地想。
回家放下东西，第一件事就是要洗脸，北方的夏天也很热呢，好像比川省还要热。
在川省热了还能下河里去，这城里也不知道有没有河，能不能摸鱼抓螃蟹。去年他还在山脚下的小河沟里抓了一篓小螃蟹呢，扒了硬壳放在热炉灰里烤了，小二一口气能吃三个哩。
大人们吃螃蟹连壳都不扒，拿菜籽油炸酥了，一口一个，嚼起来嘎嘣嘎嘣的，震得脑仁发痒，他爹还笑着跟他说，比嗑瓜子还过瘾。
想起来他爹，温清有点不高兴了，他走之前都没来得及给他磕个头。
就走个神的功夫，桶里的水又漏了个干净，温清也不洗脸了，从墙角拿起来那个铲子开始铲起了外边井壁上的绿毛藓。
老井水深，他不敢下去淘洗，也没那个力气。半上午的功夫，小小的温清在院子里进进出出的，总算把他住的西厢房给收拾了一遍。
巷子里外的老少都悄悄探出头来，有那相熟的互相见着了，还拿眼神心照不宣的打个招呼。
转过身就头对头的凑在一起八卦，“可是好福气，城里娶了大的乡下还要讨小……”
“生了不知道几个儿女，可怜好好的小姐，家财搭进去，人也没回来哟，连祖传的宅子都被别人占了去。”说话的老妇人容长脸，高颧骨，不能再精明的长相，也是这巷里住了许多年的人家。
之前家里穷，也是见天指天骂地的一号人物，后面倒是过上好日子了，家里几口人都在工厂里上着班，自己也领着口粮，从前的邻里四散开了，旧事不见踪影，又修了口德，长年下来，也叫她攒下来一些好名声。
壮实些的那个婆子一脸惊诧，“你是说……”
高颧骨学了那做戏的鬼祟样前后都拿眼扫过，捂着嘴巴“小声”说：“也不知道是那温家打哪翻出来的野种……”
“不能吧，人房管局能让他这么干？”壮婆子有点不太信。
“嗨，房管局……你当那姓温的二把手是白干的？”高颧骨明晃晃的写着：你懂什么！
“也是。”壮婆子有些讪讪的附和。
老巷子里的消息，架了风长了翅膀的！现在谁还不知道老院子里住了个没爹没妈的小孩？偏偏占了个那么大的院子……
堆在墙角各处不知道多久的垃圾被推到院子里，准备晒上几天再一把火烧掉，烧出来草木灰就洒进刚发现的小菜园里。
那里被茂盛的杂草覆盖，长久没有人踩踏，土质肥沃又松软，原先应该是个长花坛，边沿上还留有石砖砌过的痕迹，估计是被人拿去盖屋侧的那些小房子了。
前面说过，这是个两进的院子，不大，前前后后五间房，主屋最大，分了两边，六家人挤得满满当当。
也不小，温清一个人住在这，空荡荡的大几间房，夜里旷得叫人有些害怕。
五间房之间的旮旯里，另搭出来两大一小三间小屋，墙砖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也看得出来是东拼西凑硬盖出来的。
在邻着西厢这边的小屋里架了火，吃了两个烤土豆，又灌了一肚子凉水，躺在炕上眯瞪了过去。
院子里的干树都拖进了角屋，屋顶的蜘蛛网也粘过了，透风的窗户仍旧敞着，他没有报纸，没有浆糊，很多东西都没有。
没锅没灶，没米没盐，那些毛票拿去买完了口粮就只剩下四毛二。
院里有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响，屋里的小少年睡着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