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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叛逆 ...

  •   下着雨的街角,不知哪家的院墙里斜斜地伸展出一支窈窕的桃花,细蒙蒙的雨丝打在花瓣上,结成丝绒一般地水露。
      “一夜之间春回大地”可不是说说而已,常年不见阳光的窄巷子里积雪还未化尽,嫩生生的野草就已经迫不及待的伸展开来。
      温清的小院儿里,光秃秃的树干上长出了新叶,小菜园的野草被连根拔了,一场雨下来又颤颤巍巍的昂起了不知屈服的脑袋。
      挤挤挨挨的小苗苗长成了绿油油的大菠菜,身边还添了一垄没长大的小油菜,新栽的葱蒜叶子枯黄发蔫,看起来有点儿不大想活了。
      四四方方的小池子上搭起了木板做的小屋顶,特意丢在里头的新鲜菜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那只畏光的小家伙“嗖”地一下拖进泥土里的小洞穴。
      而温情,正趴在开着窗的书桌前,冥思苦想着他的“游记。”
      他们学校昨天也组织春游了,一校的小学生,呼啦呼啦的唱着歌儿进了人民公园。
      树上的鸟儿飞了,池里鹅跑了,就连那水底下的鱼都不冒泡了。晨练的大爷大妈波澜不惊,他们早都见过多少回了,有啥可大惊小怪的。
      温清跟着大伙一块儿跑,一会儿爬山一会儿划船,人民公园的角角落落都转了个遍,回来澡都没洗,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他卖冰棍儿都没这么累得慌。
      早上爬起来还得写游记,他在桌前趴半个点了,本子上还只有一句,“今天我们去了人民公园,爬山的时候下了雨,”。
      “唉……”
      他现在可算理解李至衡看书的那种忍不住叹气的无力感了。
      隔壁的院子又在吵架,这雨淅淅沥沥的下个没完,那出水口早叫温清堵住了,水排不过来,天上又一直下个不停,估计是积水了。
      也好在今天下雨,除了上班去的人这会儿在家里没出门,左拉右劝的,动静没一会儿就消停了,温清听了会儿热闹,又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憋他的作文。
      刚写了没几个字呢,只听“噗通”一声,温清抬头,什么东西掉他院儿里了,他探头从窗户往外看,是块不小的石头。
      得,今天这作文是写不下去了。
      顶着雨过去拾起了那块儿石头,温清又上树了,上回收衣服的那个男人挑着门帘出来,见着他挂在树上怔了一下,温清在这儿住了大半年,偶尔打个照面也喊他一声“叔”。
      他看着温清拿在手里的石头,轻轻朝老太太一家住的那边抬了抬下巴。
      温清这大半年跟着李至衡后头也学起了他的做派,手里的石头二话不说就往瓦片上砸,这雨下得太小了,得给他们浇点水洗洗脑子。
      “妈呀,这小子可真能耐啊……”屋里的女人在窗户后头看了全程,这愣小子,把石头扔回来意思意思得了呗,下着雨往人瓦上扔。
      又推一把站在外头的男人,“你怂的火,待会儿你可拦着点儿。”
      男人不以为意,“你说我咋没想到要往他家瓦上丢石头呢?瞧着多解气。”
      温清捅着马蜂窝了,他们家老太太先出来的,也不管是谁,蹲在地上闭上眼开口就骂,什么“畜生,短命,天打雷劈”温清早就听腻了,指桑骂槐的,不就是看他小好欺负吗?当谁听不懂似的。
      她儿子过了一会儿才出来的,搀起了蹲了许久的老太太,一边看着温清一边跟自己妈说:“你跟个没爹没妈的野种较什么劲?你教他他感谢你吗?”
      温清下了树,再爬上去又往他家瓦上砸了个大石头。砸完对着目瞪口呆的母子俩说: “我没爹没妈做野种也好过你有爹有妈做蛀虫,老太太,你也一大把年纪了,有事儿别老冲在前头,气死了自己你儿说不定还埋怨你没给他讨上媳妇儿呢,可不值当。”
      王家老两口最大的心事就是没有给自己的儿子讨一个好老婆。
      可王赖子吃酒赌钱打老婆,工作也叫前老婆的娘家人来闹丢了,哪户人家敢跟她家做亲家?
      四十好几的人了,有钱就跟人赌几手,欠了钱就回家找妈,没钱的时候无所事事的站在院门口拿眼睛看那些路过的女同志,挨打也不是一两回了,不耽误他继续看呢。
      别的地方也就算了,人家不从这条路过就好了,可住同一个院儿里的人能换哪条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流里流气的眼神净往那女同志下半身扫,气得人咬牙切齿又奈何不了他。
      叫警察也不怎么管用,他又不上手,也不动嘴,就光拿眼睛看,你还能把他眼珠子挖出来不成?
      还站在屋门外准备“劝架”的刘大志轻轻捶了下自己的手掌,真他妈解气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那边王家的老太太已经坐在地上喊天了,可惜天不应她,光下雨不打雷。
      王赖子叫温清过去,要好好“教教”他这“破鞋捡来的野种”、“猪狗不如的东西”。
      这大概就是巷子里的人私底下传得关于温清的身世了。
      温清冷笑着又砸了一个石头,这回没扔多远,就掉在院墙下边儿的烂泥坑里,脏水臭泥溅了两母子一身都是。
      王赖子“啊”地狂叫一声就往院墙上跳,可他又没有李至衡那样的身手,怎么可能爬得上去?他又转身往院外冲,叫刘大志一个跨步拦住了。
      其他屋里的人这会儿都不躲着了,劝的劝拦的烂,一场风波又再度消弥了。
      院儿里不就这些事儿吗?人有我无,无事生非。
      李至衡听说的时候这事儿都已经过去一个礼拜了,他骑着他爸的二八大杠过来的,进门儿也先爬树看隔壁的瓦,他之前还跟着温清一起爬上来瞧过热闹呢。
      见那瓦上还是一大一小两个洞,蹦下来一脸疑惑的问温清,“他们就任那洞破着啊?该不是想讹你吧?”
      “讹我一个“一穷二白”的小子?那也得他们有地儿讹啊,我可一分钱都没有,有本事他们就把我家的瓦也砸了,看谁赖得过谁呗。”
      温清在乡下见识过的,这样的人,就跟那软趴趴的鼻涕虫似的,就得跟他比赖,比他还赖他就拿你没办法。
      其实他们还可以去找温清的大伯,可他们不敢,他们之前为了宽敞些,把这边院子的围墙拆了一段,接在了温清家的院墙外边,占了原本两个院子中间的窄巷。
      可他们分这房子都是单位分的,你自己在房子里做些小改动人家不管,但是占外头的地肯定不行,这么些年他们都生怕上头来查这事儿呢,哪里还敢凑上去找人家麻烦?
      李至衡放下心,他总忘记温清是个“小大人”这件事。
      闹了这一回之后隔壁安静多了,王赖子叫人偷摸揍了一顿,瓦修好了,下水也通了,大伙都安生了。
      欺软怕硬说的可不就是这样。
      刚放暑假,温清又开始卖冰棍儿了,李至衡不在,他又照旧回他的老地方去。
      今年卖冰棍儿的小孩比去年多,冰棍厂又出了一种山楂味的小冰糕,卖的跟糖水冰棍一个价,温清每天赚得不多。
      他的统考成绩出来了,考上了李至衡以前上的那个初中,据他说“开学就考试,可恐怖了。”他的底子薄,得回家温书去。
      至于李至衡……温清磨了磨牙。他看分数的那天下午,李至衡扔给他一堆初中课本,拿了存折取钱下南方了!还不让他去!
      还跟他说:“我奶年纪大了,我爷身体不好,你帮我看着点儿,要有不对劲你就赶紧喊人,该上医院上医院昂。”
      温清让他忽悠住了,认认真真勤勤恳恳的每天去瞧一眼李老太太老两口。
      结果李至衡!他谁都没告诉!他奶以为他在他自己家,他爸以为他在他奶家,第十天了!温清整天担惊受怕,又怕他爸发现,又怕他在路上吃苦!
      李至衡当时可就装了几个冷馒头走的,车上扒手那么多,也不知道他把钱藏哪儿了,会不会叫人摸了去。
      有一回做梦还梦见他迷了路,在外边儿跟人讨钱,要么就是梦见他把钱弄丢了,流落街头。
      一边骂他一边还得求他赶紧平平安安的回来,万一要是出点儿什么差错,他知情不报罪过可就大了去了。
      可李至衡是谁?他是机关大院一霸,生的那是熊心豹子胆,他跟他爹在家里拍桌子瞪眼,摔了门走的。
      那声响大得,整个家属楼都知道□□两父子又吵起来了。
      李至衡撒腿就往他奶家跑,这是很多年的习惯了,他跟他爸不对付就上他奶家去,以前他还不觉得有啥,后来温清来了巷子里,有他比着,李至衡就觉得自己怪幼稚的。
      今儿这气他憋了好几个月了,回去不可能,他奶家他也不想去,麻杆儿比他还不想事儿呢,他还能上哪儿呢?
      温清家呗。
      顶着大太阳走在路上,街边小孩儿吵架,大的那个说:“你们都不许跟小二玩儿,谁不跟他玩儿我就让谁摸一下我的新文具盒。这可是我舅从广州给我带回来的!最新款!可贵了!”
      几个小的立马高高的举起自己的手“我,我,给我摸一下……”
      还有个狗腿一些的,冲着另一个小孩儿说:“小二,我们都不跟你玩儿了,你自己玩儿吧。”
      那个叫小二的小孩儿“哇”的一下就哭了。其他几个站在一边哈哈大笑,小孩儿气得跑了,一边跑还一边说“再也不跟你们玩儿了!”
      其实下次还是会一起玩儿的。
      一群小屁孩儿。
      李至衡嗤之以鼻。
      一路走到温清家,也不敲门儿,就爱翻墙。温清都习惯了,蹲在他的鼹鼠洞边上试探着去摸人家冰凉凉的小爪子。
      这小鼹鼠居然叫他养熟了,时不时的翻上来啃点儿菜叶花生什么的,偶尔也给面子叫温清见一见它毛茸茸的“真颜”,叫温清知道它还在。
      李至衡瞧他那样儿,心里有点儿不舒服,“你瞅我都没瞅得这么认真呢,小温清,这池子还是我修的,赶紧的给我道声谢。”
      温清抽空看他一眼,一回头,鼹鼠不见了。他“啧”了一声,“你小声点儿,给它吓着了都。”
      李至衡忍着气,走上前去胡乱揉搅起他有点儿长的头发,突然说:“我要上南方去。”
      温清这回认真看他了,那一副“你疯啦?”的表情逗乐了李至衡。
      于是他又说了一遍:“我想上南方去,马上就走,你在家看顾一下我爷奶,别叫他们气出好歹来。”
      上广州去,他也还没见过最新款的文具盒呢,他自己有钱,不用他爹同意。
      温清当然不乐意,他就又说了些糊弄小孩儿的话,并且信誓旦旦的说等他回来了俩人一起把东西卖出去,到时候还对半儿分。
      温清竟然信了,取钱的时候就在存折上留了二十块钱,剩下的连他自己的一起都给了李至衡,还一脸担心的反复跟他说着车上的扒手有多么厉害,一个劲儿的给他塞馒头。
      这人,有时候精明得很,到了他觉得亲近的人身上竟然就这么好糊弄。
      李至衡当晚买票连夜南下,衣服、粮票,什么都没带,啃着馒头就火车上的开水,连坐两天两夜的火车,从干燥的北城去到了湿润炎热的广州。
      火车站外,本地人说着他听不懂的南方话热情的招徕着路过的行人。李至衡高高大大的个子往那儿一站,根本没人敢上来叫他问他住不住店,附近的扒子都悄么声的收敛了。
      而李至衡却茫然的跟着人群漫无目的的走,就跟温清当初上北城一样。
      “哎,那小孩儿。”有人在身后叫他。
      李至衡回头,有点儿面熟。是转车的时候见过的,李至衡从北城来,这几个男人从更远的地方过来,同在京市转的车。
      “啥事儿?”未经世事的小牛犊警惕着呢。
      “你走反了,小小年纪跟人学下广州,小心叫人卖了找不着家,算你运气好遇上咱这波人,跟着走吧,就当做回善事。”汉子爽气的说。
      李至衡就真的跟着走了。
      南边可真热闹啊,街上的人穿得花花绿绿,街边小小的店子塞满了货物,店主站在门口喊得声嘶力竭,还有的人大晚上的戴一副黑色的眼镜,“可能是被晚上的霓虹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吧”。
      几个糙汉子叫李至衡这句话笑得直咳嗽。他们教李至衡,“这叫‘酷’,懂不懂?”
      李至衡懂个屁,但他准备到时候回家了也跟温清这么说。
      因为他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做“酷”,但他知道怎么“装”。
      一群人白天在广州城最热闹的街上穿来绕去,晚上就睡在最便宜的大通铺,半夜老鼠从脚底下爬过,舞着两条细长触须的蟑螂无所不在且趾高气昂,还有半夜才会从床垫子里爬出来啃人脸的臭虫……
      李至衡从惊恐绝望到波澜不惊,这些都比不上亲眼目睹“红刀子进白刀子出”的震撼。这里是最繁华的地方,也是“乱象横生”的真实写照。
      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不敢一个人独自出行,住处也都起码留一个人看着。
      汉子一伙人似乎很有些本钱,还知道一些渠道,他们专挑音响、“水”来的手表这样比较贵重的又不要票的东西买。
      而李至衡跟着走了好几天,最常听他们嘴里念叨的是“劳力士”出了一个新款,还有什么“海洋珍珠”,“贵的要死,妈的,还是洋货来钱快。”
      “你懂个屁,那是给你戴的吗?要你在这瞎比比。”
      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一样买了一块,还有些二手的比较新的手表他们都划拉个遍。
      李至衡百无聊赖的在后头跟着,他们争得八成新还是九成新他又搞不懂,也就是瞎转悠。后来见他们实在是争得分不出个高低,他就出门儿透了口气……
      晚上几人在外头吃饭,汉子还叫他也跟着买几个,“新的买不了,那些八九成新的一百来块钱一个,带回去翻了倍的往上卖,保你不吃亏。”
      李至衡傻笑着摇头,“钱不够哇,我又不懂这些。”
      汉子还想再劝,但又想一想,谁家小孩儿随身揣这么多钱出来瞎晃?就不再说什么了。
      最后李至衡买了些北城少见的或者比较贵的衣服,一批黑乎乎的□□镜,一箱子不漏墨的圆珠笔,还有一大箱杂七杂八的文具盒,塑料的,上头都印着的“小人儿”,再加上一盒子本来准备给他妈带两只结果被柜台的那个大姐忽悠着买了一大盒的口红。
      他以前没少跟着他妈上国营商店,见过的“世面”不算少,但到了这里就仿佛是什么刚出笼的“土包子”,从没想到原来一个文具盒能有这么多款式,衣服还能这么穿……
      李至衡光条条一个人来的,回去的时候大包小裹,连挑带背,脖子上还挂了个大书包。
      又是两天两夜的火车,跟汉子一群人在京市分别,他又孤身一人回北城。
      火车上的人好像永远都不会变少,车厢摇摇晃晃的往前开,李至衡渐渐的阖上了疲倦的眼。
      恍惚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瘦瘦弱弱的温清独自一人坐在火车上睡着了,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只手探进了他的胸膛,李至衡呼吸陡然紧促,他叫喊着催促温清:快醒啊,扒子偷你的钱了!把眼睛睁开!没有这些钱你上北城还怎么活?温清!
      “啪嗒”,熟睡的少年从睡梦中惊醒,他下意识的摸一把怀里的背包,空的!
      原本还茫茫然的眼睛顿时睁大了,看一眼周围端坐着的游客,斜对角的那个女人下意识的避开了他的眼神,正对面的老太太松开了捂住自己孙子的嘴巴的手,眼睛无意的瞟了一眼车厢的过道。
      李至衡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一把崭新的算盘掉在地上,他松了口气,又珍惜的把它塞回包里。
      原本信心满满的小偷飞速混入乘客当中,心里“晦气”连连。妈的,还想着那小子护了什么好宝贝呢,结果是个烂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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