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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透明色的脚步声 雨声是灰蓝 ...

  •   陆见秋第一次“看见”沈墨时,是通过一堵墙。

      那是二月的最后一天,雨从早晨下到黄昏,一直没有停过。他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盲文版的《小王子》,书页的边缘已经被摸得有些发毛。

      雨砸在玻璃上,炸开一朵一朵的水花。那些声音落进他耳朵里,变成颜色——灰蓝色的,一大片一大片地晕开,像墨水掉进了水里。黏稠,潮湿,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悲伤。

      他已经习惯了用颜色听世界。

      风声是淡绿的,鸟叫是嫩黄的,楼下小贩的叫卖声是土棕色的,混在一起,乱糟糟的。陈奶奶来送饺子的时候,说话声是暖黄色的,热乎乎的,像饺子刚出锅时冒的白气。周明远来琴行接他的时候,笑声是橙色的,带着热度,让人想靠近。

      而他母亲的声音,是猩红色的。刺目,尖锐,像血。

      父亲的声音,是铁灰色的。冰冷,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弟弟的声音,也是铁灰色的,但带着锈迹——腐朽的,让人恶心的颜色。

      这些颜色他从来不对人说。小时候说过一次,被父亲一巴掌扇过来,“瞎了就算了,脑子也有病?”后来就不说了。老韩师父听他描述过一次,沉默很久,说“见秋啊,这种事别往外说,人家当你神经病”。

      他就不说了。

      雨还在下。灰蓝色的雨,灰蓝色的下午,灰蓝色的孤独。

      然后,隔壁传来一阵响动。

      陆见秋侧了侧耳朵。隔壁空了快半年了,之前住的那对情侣吵架的声音是土黄色的,摔东西的声音是赭石色的,很难听。后来他们搬走了,隔壁就一直空着。

      现在有人来了。

      搬家工人的脚步声很重,踩在楼道里,咚咚咚的,是焦躁的土黄色。箱子落地的声音沉闷,是赭石色,和之前那对情侣摔东西的颜色差不多。有人在喊“小心点”,有人在骂“这楼梯真窄”,乱糟糟的,五颜六色地搅在一起。

      陆见秋听得有些烦躁,正想把窗户关上——

      突然,他愣住了。

      有一阵脚步声,从楼梯口慢慢走过来。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不慢。踩在水泥楼梯上,一下,一下,一下。和那些焦躁的土黄色不一样,和那些沉闷的赭石色也不一样。

      那脚步声——

      是透明的。

      陆见秋的手指停在窗框上,一动不动。他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声盖过了那个脚步声。

      透明的。

      他活了十八年,听过雨声的青灰,听过风声的淡绿,听过母亲骂他“累赘”时刺目的猩红,听过弟弟摔他盲杖时冰冷的铁灰。他听过同情(浅灰色的,黏糊糊的),听过嘲笑(土黄色的,干巴巴的),听过怜悯(灰紫色的,让人起鸡皮疙瘩),听过厌恶(墨绿色的,稠得像痰)。

      可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透明的。

      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像清晨第一缕光穿过露珠。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落在手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没有焦躁,没有厌恶,没有任何他熟悉的、属于人类的情绪颜色。

      就那么静静地、透明地存在着。

      脚步声穿过走廊,停在了隔壁门口。停了几秒。然后门开了,又关了。世界重新被雨声填满,灰蓝色的雨声。

      可陆见秋的耳朵,却再也回不到之前的状态了。

      他坐了很久,久到手指把《小王子》的那一页摩挲得发烫。他把书放下,摸索着站起来,扶着墙走到门边。

      手按在门把上,他想打开门。打开门,就能听见那个脚步声再近一点。

      但他没有。

      他凭什么开门呢?他有什么理由开门呢?

      他松开手,慢慢走回窗边,重新坐下。雨还在下,灰蓝色的雨。可那些灰蓝色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他闭上眼睛,仔细分辨。

      是期待。

      期待是什么颜色的?他不知道。以前没有期待过。

      那天晚上,陆见秋失眠了。

      不是完全睡不着的那种失眠,是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的,耳朵一直竖着的那种失眠。他听见雨变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声音从灰蓝色变成浅灰色。他听见楼下的野猫叫了两声,是暗黄色的。他听见陈奶奶起来上厕所,脚步声暖黄色的,拖拖沓沓的。

      他还听见了隔壁的动静。

      很轻。那个人好像也在收拾东西,但动作很轻。偶尔有东西放在桌上的声音,是淡淡的银白色。有脚步声在房间里走动,依然是透明的。有水声,是洗漱的声音,透明的。有床垫轻轻响了一声,透明的。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那个人睡了。

      陆见秋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头顶的黑暗——他知道那是黑暗,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他侧过身,把耳朵对着那堵墙。

      隔着一堵墙,有一个声音透明的人,在睡觉。

      这个念头很奇怪。他知道很奇怪。但他忍不住一直想。

      第二天早晨,陆见秋醒得比平时早。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就那样听着。七点二十分,隔壁的闹钟响了。闹钟的声音是淡金色的,很轻,不刺耳。然后,那个透明的脚步声又响起来,在房间里走动。洗漱的声音,穿衣服的声音,开门的声——

      开门的声音。

      陆见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几乎是本能地摸索到窗边。他推开一条缝,冷空气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

      他听见那个脚步声从楼道里走出来,走过楼下,越来越远。

      直到听不见了。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冷风吹得他有些发抖,但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那个脚步声再响起来。

      中午的时候,脚步声回来了。依然是透明的,从远到近,从楼下到楼上,从走廊到隔壁。门开了,又关了。

      陆见秋听见自己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第三天,第四天。

      陆见秋发现自己开始“偷听”隔壁的生活。

      这不是故意的。但耳朵不是眼睛,眼睛可以闭上,耳朵闭不上。那些声音自己会钻进来了。

      七点二十分,闹钟响。透明的脚步声起床,洗漱,出门。

      中午十二点左右,脚步声回来,待一个小时左右,再出门。

      晚上九点半左右,脚步声回来,洗漱,然后在房间里走动一会儿,有时候有翻书的声音——翻书的声音是淡淡的银白色,很轻,很慢。十一点左右,床垫响,安静。

      规律的,透明的,干净的。

      没有骂人的声音,没有摔东西的声音,没有吵架的声音。只有那些透明的、银白的、淡金色的声音,安安静静地,一天又一天。

      陆见秋有时候会想,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呢?说话的声音是什么颜色的?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他会不会也像其他人一样,知道自己是瞎子之后,语气里就带上怜悯的灰,或者嫌弃的褐?

      应该不会吧。他的脚步声是透明的。透明的人,应该不会那样。

      第四天傍晚,陆见秋坐在钢琴前。

      这架立式钢琴是外婆留给他的,也是这间逼仄的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琴盖上有几道划痕,琴凳的皮面磨破了,琴键有些发黄,但音是准的——他自己调的,每个月调一次,比任何客户的琴都调得用心。

      外婆是唯一不嫌他麻烦的人。外婆说,我们见秋弹琴的时候,像在发光。

      可外婆两年前也走了。

      陆见秋的手指轻轻抚过琴键。琴键是凉的,但按下去,会有温度从指尖传上来。他把这几天的声音,一个一个地按进琴键里。

      雨声,灰蓝色的,低音区,沉沉的,慢慢的。

      风声,淡绿色的,中音区,轻轻的,飘忽的。

      陈奶奶的饺子声,暖黄色的,高音区,跳跃的,热乎乎的。

      还有那个脚步声——

      透明的。

      他按下一个一个的音符,想抓住那个透明的颜色。可透明的要怎么用声音表达?他不知道。他只是凭着感觉,把那些脚步声的节奏弹进去——轻的,稳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散去。

      陆见秋的手停在琴键上,微微有些发抖。

      他没有注意到,隔壁也安静了很久。

      然后,门铃响了。

      陆见秋吓了一跳。他住在这里两年,门铃从来没有响过。陈奶奶来都是直接敲门,一边敲一边喊“见秋啊”。周明远来之前会打电话,楼下按门禁。

      门铃响了。那个叮咚的声音,是淡金色的,和隔壁的闹钟很像。

      陆见秋摸索着站起来。他走得很慢,手扶着墙,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他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把上,深吸一口气。

      “谁?”他问。声音有些沙哑,因为一下午没说话。

      门外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你好,我是新搬来的邻居。”

      陆见秋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声音,和脚步声一样,是透明的。

      不是那种单调的透明。而是像山泉水一样,清澈,干净,带着一点点凉意,却让人觉得舒服。没有刻意的热情,也没有疏离的冷漠,就那么平平静静地流过来。像溪水从鹅卵石上流过,像风从树梢间穿过。

      透明的。

      陆见秋的手按在门把上,指尖微微发烫。

      他打开了门。

      傍晚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暖黄色的,落在门口那个人的身上。陆见秋看不见那些光,但他能感觉到温度——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很近。

      那个人比他高,这是第一感觉。因为他得微微仰起脸,才能把脸对着那个方向。

      沈墨时站在门口,看着面前的少年。

      他很瘦,很白,眼睛很大却没有焦距。他看着自己——不,不是看着,是“对着”那个方向。沈墨时的大脑自动开始分析:先天性全盲,年龄16-20岁,营养不良,独居可能性大。

      这是他的习惯。见到任何人,先分析,再归类,然后调取对应的社交程序。父母教了他二十年,他已经能完美地扮演一个“正常人”。

      但这一次,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上时,他的逻辑运算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0.3秒,比平时长了0.2秒。

      他不知道这个停顿意味着什么。

      “刚才的钢琴,是你弹的?”他开口。用的是标准的中性语气,不冷也不热,刚刚好。

      陆见秋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是我弹的。吵到你了吗?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

      “没有吵到。”那个人打断他,“很好听。”

      陆见秋又愣住了。

      很好听。这三个字落进他耳朵里,也是透明的。没有敷衍的灰色,没有客套的粉色,就是透明的。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叫沈墨时。”那个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陆见秋下意识地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傻。他垂下眼睛,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对着沈墨时的方向。

      “我叫陆见秋。”他说,“陆地的陆,看见的见,秋天的秋。”

      沈墨时。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沈墨时。墨是墨水的墨,时间是时间的时。墨色的时间。可他的声音是透明的。

      “陆见秋。”沈墨时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你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曲子?”陆见秋反应过来,“没有名字。我就是……随便弹的。”

      沈墨时沉默了一下。陆见秋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很奇怪,不刺人,就是落在自己身上,安安静静的。

      “以后,”沈墨时说,“我还可以听吗?”

      陆见秋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他自己不知道,但沈墨时看见了。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在那一刻,好像有了光。

      “你……你想听?”陆见秋的声音有点发抖。

      “嗯。”

      陆见秋低下头。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两个人之间。他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热,耳朵也有点热。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他知道沈墨时看见了。

      “好。”他说。

      沈墨时又站了一会儿。陆见秋能感觉到他没有立刻走,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个看着对方,一个“看着”对方。

      最后,沈墨时开口:“晚上见。”

      然后他转身,脚步声响起,透明的,一下一下,走回隔壁。门开了,又关了。

      陆见秋站在自己门口,扶着门框,站了很久。

      晚上见。

      他慢慢走回屋里,坐到琴凳上。手指放回琴键,却弹不出一个音。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然后又把那只手举起来,放在自己胸口。

      心跳得很快。咚,咚,咚。是橙色的,热乎乎的橙色。

      他从来没有听过自己的心跳是这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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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透明色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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