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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盗墓方面的知己 阿砚的脸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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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砚的脸色当场黑透了。
他何曾见过自家公子这般纡尊降贵?
居然像个寻常随从一般,亲自举着灯给苏幕照着那方破石碑?
这画面实在太扎眼,阿砚冲上前去,伸手就想从崔珩手里接过那盏油灯:“公子,这等粗活我来便好——”
然而,崔珩微微侧身,并没有让他接手的意思。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苏幕专注检视碑文的身影上,连余光都没分给自家小仆:“不必。我举着就好。”
夜风再次卷过,灯芯猛地摇晃,火苗几乎要被吹灭。
苏幕下意识伸手拢住火光。
崔珩也同一瞬抬手护灯。
两人的指尖轻轻一碰,又飞快各自收回。
苏幕耳根微热,小声道:“……刚刚谢谢你。”
崔珩眸底微漾,语气平静:“举灯而已。”
苏幕摩梭着碑石上的重叠刀痕:“除了拓印,这里还有两次改动的痕迹。”
她示意崔珩近看,“这边修改的字迹还算工整平滑,后边这些字却笔锋急促、刻意凌乱,补刻之人像是心绪难平。你看——”
“刀锋向内深剜,凿痕也深,像是在宣泄什么情绪。”
说罢,又转头看向韩玄澄。
“韩公子,之前的墓碑还在吗?”
韩玄澄却摇了摇头:“那等文字,字字锥心,家慈见之便伤感不已,我已命人销毁了。”
阿砚站在后面,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举灯举得还挺投入。”
那语气简直比这墓地的阴风还要凉上几分。
周晅站在一旁,将这出“主仆异心”的好戏看了一清二楚,拼命憋笑,肩膀跟筛糠似的。
林曦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正经点,这儿是人家祖坟。”
崔珩此时已全然进入了“移动灯架”的专业状态,浑然不管这里的纠纷:“此地阴冷昏暗,若要不留遗漏,不如先将碑文完整拓下来,再仔细研究。”
周晅想都没想就拍了下大腿:“好主意啊!既然这儿看不清,咱们……”
他看了看那沉重的石碑,一脸耿直地挠了挠头,“不对啊,怎么拓?我把这整块大青石碑直接扛回去?”
崔珩与韩玄澄异口同声道:“不可。”
苏幕见状噗嗤一笑,摆摆手道:“等我一会儿!”
说完,她便啪啪跑回马车,不一会儿就拎着个精致的小竹篓折返回来,献宝似的冲众人晃了晃:“放心吧,我带了拓碑的全套材料!”
苏幕动作麻利地把小背篓往青石上一掼,那架势不像查案,倒像是准备收摊卖烤冷面的。宣纸、拓包、棕刷、白芨水、墨盆、小喷壶……零零碎碎摆了一地,直接把肃穆的祖坟变成了手工现场。
只见她熟练地抄起软毛刷,哼着小曲儿,像扫床单似的在碑上扫除尘土,连最深处的泥星子都没放过,接着抓起喷壶,“呲呲”几下,稀释的白芨水均匀地糊了韩玄澄他爹一脸,哦不,是碑一面。
然后便是开始铺生宣。苏幕双手拎着纸角,将纸慢慢覆上去,又拿着棕刷“啪啪”地赶气泡,动作欢快得像在擀面皮。
随着宣纸一湿,原本嚣张的篡改文字瞬间像被扒了皮,服服帖帖地透了出来。
做完这一套,苏幕拍拍手:“等一下就搞定啦。”
她盯着那张逐渐由半透明转为雪白的生宣,那架势活像在盯着一锅即将出炉的生煎包。
夜风相当给力,不多时拓片就干透了。
她小心翼翼地揭下宣纸,动作轻快地一抖,递到崔珩面前,嘿嘿一笑:“公子拿回去慢慢对。”
几人跳上马车,周晅大大咧咧地往车壁上一靠,说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嗨,我当是什么掉脑袋的大事,值得你刚才在那儿装神弄鬼地吓唬人。等回了城,让苏幕按原样帮你刻回去,再不成加两块甜酥,让她把那碑花儿都刻得更漂亮些,不就完事了?”
韩玄澄坐在暗影里,轻轻叹了口气,“没这么简单。你们或许不知,外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借着墓志被改这引子,说我韩玄澄一心向佛、冷落儒门,这叫‘数典忘祖’。还说是我这不肖子孙招来了报应,才累得先祖在地下都不得安生,平白遭此家门之辱。”
崔珩原本正在细看那张拓片,闻言有些不悦:“竟有这种谣言?”
“流言这东西,向来是传得比瘟疫还快。”韩玄澄苦笑,“他们说韩家德行有亏、先祖受罚,所以那碑文才会‘自动变样’。我虽修佛,讲究个四大皆空,不在意自身这点清名,可先祖一世儒宗,立身持正,绝不能被这种泼皮无赖的手段平添污蔑。”
林曦淡淡开口道:“对方改碑是引子,可能一开始就是冲着你们韩家来的。”
韩玄澄沉吟片刻:“明日我得找人去墓地把盗洞填了,免得再被人动手脚。”
苏幕一听“业务”上门,两眼放光得比刚才那盏琉璃小灯还亮,举起手:“我跟你去!填洞、封土、验碑我全在行!”
话音刚落,她似乎觉得表现得太积极容易显得不专业,光速比了个“五指并拢”的克制手势:“……都是朋友嘛,工钱好说的,记得管饭……”
她没忘补充道,“还有点心!就行。”
韩玄澄被她这副钻进钱眼的直白样子逗得想笑:“没问题,管够。”
“一点小事也要谈价钱,眼里就只剩好处。”
阿砚学着苏幕的语气,“还都是朋友嘛~哪有朋友之间还收钱的。”
崔珩本要开口替苏幕说话,却见韩玄澄先一步笑着解围:“苏姑娘的手艺是真本事,该得的。何况她今晚帮我解了最大的难题,这点要求实在不算什么。”
“还是韩公子仗义!”
苏幕这一嗓子喊得清脆。
崔珩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好。
周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憋得肩膀再次发抖。
他凑到崔珩旁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贱兮兮地调侃:“哟,某人这是……吃醋了?人家韩公子跟苏幕聊两句,你脸都快绷不住了。”
崔珩淡淡瞥他一眼,嘴硬道:“别胡说。”
翌日。天刚蒙蒙亮,苏幕就已经原地复活,精神抖擞地背上了她那工具小背篓。
为了方便干活,她还特意换了一身利落飒爽的短打,只是手里还攥着半块刘氏给的枣糕,一边吃得腮帮子鼓鼓,一边跟韩玄澄传授心得:“韩公子,我跟你说,这填墓封土可不是乱填,得讲究个‘五土色、三层夯’,不然一下雨准塌……”
那股子兴奋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去郊游,而不是去填坟。
按照往常,崔珩本能安稳睡个懒觉。可今日那枕头硬得像块碑。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苏幕和韩玄澄在那言笑晏晏,钻研“填洞”……
一想到苏幕可能又要对着韩玄澄露出那种“韩公子仗义”的崇拜笑容,崔珩心里就莫名不爽,再也睡不着,干脆就一个翻身下床。
阿砚端着盆进来时,自家公子已经披了外衣,“公子您怎么起来了……”
崔珩权当没听见,径直出门。
车轮滚滚,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马车刚停稳,崔珩掀帘而下。
刚一落地,就见微熹晨光里,苏幕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墓口。
韩玄澄也蹲在那。
两人头挨着头,正低声商量着什么。
苏幕已然进入了工作状态,利落地挽起袖口,作势要往墓口里钻。
“我先下去看看老爷子墓室被盗成什么样了,心里好有个数,回头修补的时候才好对症下药。”
韩玄澄体贴地递上一盏亮堂的防风灯,温声叮嘱:“洞里阴湿,小心脚下,慢一点,别磕着。”
崔珩站在几步开外,负手而立,脸上虽是一派古井无波的平静,眼底却像是聚起了一团散不去的墨色。
阿砚站在自家公子身后,看着这幅“郎才女貌、并肩作战”的和美画面,忍不住吐槽:“……这下您满意了,大清早巴巴地赶过来,就为了看人家俩多合拍,啧。”
苏幕一抬眼看见崔珩,眼睛瞬间亮起来,刚才还在跟韩玄澄说话,立刻笑着朝他挥手,语气格外轻快:“崔公子,你怎么也来了?”
她几步跑到崔珩面前,“我正要下墓看看里面的情况,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说罢,大咧咧地拍了拍胸脯,“放心,有我在,保证你连根头发丝都不会少,里头安全得很!”
那一瞬间,崔珩只觉得堵在心口的闷气,竟消散了大半。
原来她还是想着自己的。
崔公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心底暗暗爽快。
阿砚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自家公子那表情,分明是开心,还非得在那儿绷着脸装深沉。他翻了个白眼,“公子,您在那儿瞎开心什么呐?”
崔珩轻咳一声,视线落到那黑漆漆的墓口时,沉默了片刻,有些别扭地开口:“贸然闯入他人祖先安息之地,终究是不合礼数。此举……并非君子所为。”
苏幕脑子里瞬间转过弯来,什么礼数不礼数的,这分明是这位贵公子的“洁癖”又在间歇性发作了!
还没等苏幕开口拆穿他,韩玄澄主动打破僵局:“既然崔公子有所顾虑,那便由我随苏姑娘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