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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一堆腊肉的价值
林曦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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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曦未急着触碰尸身,蹲下来扇了扇,鼻尖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酥油与柏木香气,竟不算刺鼻。
她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轻轻拂过干尸周身。那皮肉早已脱水收紧,贴附在骨头上,却不见寻常尸身的腐软,触到之处,质感紧实。
林曦想了想,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刮过干尸耳后皮肤。
银针竟未有半分发黑,可见这尸身无腐无毒。
“这些尸体酥油、柏木与藏红花层层封裹,慢火脱水而成,并非自然腐朽。尸身倒是被保护得很好。”
墓室内,火光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这莫非……”
韩玄澄看着那几尊散发着“金钱气息”的肉身佛,语气里:“是因为我这几年礼佛不够精诚,佛祖在警告我家,若是再卷入灭佛纷争,便要降下这等‘异象’来警示?”
此言一出,墓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
崔珩咳嗽几声,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苏幕转转眼珠:“韩公子,你冷静点!你想想看,佛祖那是何等样人?那是西方极乐世界的‘大掌柜’!他要是想警告你,那得是天降惊雷、地涌金莲呀~”
她做了个夸张的动作。
“或者是让你家那石碑直接原地飞升。他老人家犯得着派几个小偷,费劲巴拉地撬开你家地砖,再往里塞几具‘好贵的’肉身佛吗?”
韩玄澄想了想:“为什么不呢?这是他老人家的劝善之心呀。”
“劝?”
苏幕瞪大眼睛:“韩公子,你冷静点。你想想看,佛祖那是何等样人?西方极乐世界的‘大掌柜’,手下菩萨罗汉排着队,他老人家要是想警告你,那不得是天降惊雷、地涌金莲?”
她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动作夸张得让崔珩忍不住偏过头去。
“或者让你家那石碑原地飞升,直接回西天述职。他老人家犯得着派几个小偷,费劲巴拉地撬开你家地砖,再往里塞几具‘好贵的’肉身佛吗?”
韩玄澄怔了怔,居然真的在思索:“……为什么不呢?这或许正是他老人家的劝善之心。以非常之法,行非常之度——”
“佛祖他老人家那是什么做派?”
苏幕打断道:“普度众生,慈悲为怀。他老人家可不兴干这种‘仙人跳’的勾当。”
仙人跳。
三个字砸进耳朵里,韩玄澄整个人一激灵
他想起了韩愈当年那篇《谏迎佛骨表》里的话——事佛求福,乃更得祸。
先祖的警言穿过百年的光阴。
他垂下眼,神色复杂,半晌没有说话。
另一头,林曦又有了发现:“死亡时间……都差不多。”
“什么?同时死的?”周晅本来正蹲在一旁研究那具干尸的佛衣是不是真的值钱,闻言探头,“那这事儿不就简单了?一口气杀这么好几个,还费劲巴拉地运到这儿,摆明了是血海深仇啊!”
林曦没理会周晅的脑洞:“这些人……大概不是僧人。这些肉身不仅炼制手法统一,更关键的是,从膏脂残留的新鲜度来看,它们都死了不久,最多不过半月时间。”
崔珩眸光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看向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韩玄澄。
“韩公子,你久研佛法,应当最清楚。一般来说,什么样的修为与资格,才能被制成肉身佛?”
韩玄澄收敛了思绪,正色道:“须是持戒精严、道行高深的大德高僧,圆寂之后,弟子们为其装金塑像,供奉于寺中。寻常人……绝无可能。”
“没听人说过有得道高僧集体圆寂的。”
苏幕快人快语。
崔珩沉吟道:“如果这真是一个正经的礼佛之举,凶手应该会把这几具尸体好好供奉在寺庙里,而不是半夜三更撬开别人家的墓,偷偷塞进去。”
这背后的隐秘团体,绝非简单的江湖匠人,而韩家的这场风波,也远不止“借墓藏尸”那么简单。
苏幕蹲在那扒拉了一会儿罩在尸体外头的衣服:“看这手法,也不像是临时拼凑的,倒像是做了多年的营生,说不定还有专门的工坊,批量打造这种‘坐化肉身’。”
周晅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几具横七竖八、还带着编号的“高价腊肉”,又看向崔珩:“先别说这些了,眼下这些玩意儿怎么办?总不能留在墓室里跟韩老爷子凑一桌麻将吧?”
验尸工作告一段落,最棘手的难题摆在眼前——这些干尸虽然因为脱水而不算笨重,但那紧贴骨架的皮肉和诡异的坐姿,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显得怪渗人的。
“算了,先寻个义庄先安置吧。”崔珩叹口气。
苏幕倒是半点不含糊,她把裙摆往腰间一掖,露出一截利落的绑腿,挽起袖子就冲了上去:“我来帮忙!这玩意儿很贵的。”
“我帮你。”
韩玄澄的神色虽然依旧沉重,动作却异常坚决,稳稳地伸手托住担架的一端:“这是我韩家的家事,此时理应由我多出力,断没有让苏姑娘一个人受累的道理。”
崔珩眼看韩玄澄都上了手,刚要过去帮忙,就被阿砚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死死拦住:“我的好公子,您就别跟着裹乱了,回头要是起了红疹,回府我怎么跟老大人交代?”
“无妨的……”
崔珩还没来得及推开阿砚,就见苏幕像只轻盈的小鹿,“咻”地一下窜到了他跟前,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小火苗。
“公子,那个……能不能求您个事儿?”
崔珩微微挑眉,还没开口,一旁的阿砚就忍不住吐槽:“她看那几具‘腊肉’的眼神跟看金元宝似的,肯定是在打那些肉身佛的主意!”
苏幕被戳中心事也不尴尬,嘿嘿一笑,一边观察崔珩的脸色,一边旁敲侧击地试探:“公子您看啊,这些东西反正都是要充公或者处理掉的。与其一把火烧了,倒不如……倒不如交给我这种专业人士。我跟您保证,只要包装好了,哪怕是卖给西市那些西域客商,或者是流向南洋,那都能换不少银钱呢!这可都是顶级的‘高货’,浪费了多可惜啊,卖了的钱咱们可以充作路费的,到时候大家也能过得更舒服些……”
崔珩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他深吸一口气:“苏幕,这些……是证物,而且,林姑娘方才已经说了,这些根本不是得道高僧。私下买卖这种东西,若是被扣上一个诈骗的罪名……至于盘缠的事情,你不必担心。”
“啊……好吧。”
苏幕有些悻悻然,旁边托着担架的韩玄澄却有些疑惑:“苏姑娘,你……你难道很缺钱吗?若是为了生活,今天这单我可以给你加钱的!”
“真的!”
苏幕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直接把崔珩晾在了一边,转头就跟韩玄澄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韩公子你真的个大好人啊!你是有所不知啊,我们这营生那是看天吃饭!其实平时我们拿一点,还是要给墓主人留一点的,而且货物什么的,也不是那么好出的,哎你慢点啊……”
两人一边抬着担架一边走,苏幕说得兴起,韩玄澄听得认真且同情,时不时还点头附和几句。
崔珩只能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崔公子!还不快来搭把手!”周晅笑着喊他,“就差你了,咱们二人正好抬副担架。”
“来了。”
崔珩不顾阿砚的阻止,伸手去托担架的另一端,刚碰到担架边缘,余光瞥见干尸灰白的皮肉,胃里一阵翻涌,他强忍着不适,尽量保持沉稳,可脸色却愈发苍白。
苏幕察觉到他的异样,侧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道:“崔珩,要是实在不舒服,就去一旁歇着,我们来就好。”
“无妨。”
崔珩刻意避开那干尸,只盯着地面,硬撑将担架缓缓抬出墓穴。
只是,刚把干尸放到墓外的空地上,他便再也忍不住,踉跄着走到一旁的树旁,弯腰干呕了几声。
周晅见状,凑上前,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促狭,故意大声调侃:“哟,清仲,没想到你看着沉稳,居然还怕这个?方才硬撑着搭手的样子,可没现在这副狼狈相啊!”
崔珩直起身,用帕子擦嘴的同时不忘瞪了他一眼,却又无力反驳:“不过是些许不适,并非惧怕。”
阿砚连忙上前,递过一杯清水,嘴里还不消停:“公子您看,我说什么来着?何必硬撑呢?这下好了,晚饭怕是都省了。”
苏幕倒是没阿砚那么多废话,递过一块帕子。
瞧见这位平时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此刻像只被霜打了的鹌鹑,她心里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公子,您没事吧?”
崔珩有些不自在地接过:“无妨,不碍事。”
韩玄澄站在一旁,瞧着这几位为了自家的事折腾成这样,心里过意不去:“多亏了各位相助,韩某感激不尽。若非苏姑娘胆识过人,家父的清净怕是真要毁于一旦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崔珩摇摇头:“不必言谢。只是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周晅在旁边听得直咋舌:“你觉得他们不是同苏幕那样……咳,为了求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