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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重逢(三) 音乐家的对 ...

  •   拉巴斯城的夜景太过张亮,把天幕照亮看不见星星。温暖的海风跨过南国的海湾向北迁徙,却被困在在楼宇间寂寥地兜兜转转,吹得天台上的利尔维特的身形摇摇晃晃,羽戈站在他的对面,身边全是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像春日枝头颤颤巍巍的花香。

      “你是蓝玉。”他只是陈述。

      “嗯,”利尔维特温柔地答应,“我其实更希望你像原来那样称呼我。”

      “羽戈。”

      ·

      宣布的那一时刻,世界都安静下来,利尔维特无限包容地看向他,他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所有在场的人们都举杯向利尔维特发表祝贺,利尔维特也礼貌地举杯致意。

      迈克尔坐在“王大卫”的身边,王大卫是他现在的假称,是对他身份而言最普通最不惹人注目的名字,全国应该有百分之一的人名字都叫大卫,而他随便加了个大姓王。利尔维特也是蓝玉的化名,可是这个名字显然要更加优雅独特,在巴斯国语里意蕴为“冰清玉洁”。他们的新名字的区别在于,羽戈自己选择了普通,而蓝玉被动接受了不凡。

      他成为了大音乐家,命运系于他的姓名,他真的变得不凡。

      利尔维特被淹没在了祝福里,羽戈躲藏在人潮里看着他。

      他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个角落,他远远地注意到迈克尔对他沉默而回避的眼神,然后看到迈克尔不住地劝着身边的羽戈,羽戈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仰头痛饮,不知道已经喝了多少。

      他微微皱了皱眉,谢绝身边其他的宾客,放下了酒杯,迈开长腿决然地走了过去。他弯下腰,在酒保的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眼睛直勾勾观察着王大卫的表情。那酒保会意,除了给王大卫调了杯醒酒药之后,没有再给他过一杯酒喝。利尔维特半倚在他身后的吧台边上,垂着眼,不声不响地看着他寂寞的背影。

      羽戈本就不喜欢这样的场合,直到酒也被拒绝,他不明所以,四处张望却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用尽力气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就要开闸而出。

      他颤抖着手,咬着嘴唇,红着眼,要往身后的枪摸过去……

      他走了极端。

      就在那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抬头,对上利尔维特严肃的脸,即便是昏暗的灯光下也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和在乎,也许是因为他手心的温度是滚烫的。音乐家的手指也会有这么灼热的温度吗?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他陷入回忆和幻觉里,分不清现实的边界,他恍惚间看见迈克尔同样担忧地脸伸到他面前来,问他还好吗,怎么样,还请不清醒?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视线里五光十色的,何况他的手腕还捏在另一个人手里。

      他好像看见迈克尔紧张莫名,眼睛死死盯着利尔维特握着他的那只手,严肃地和他交代了些什么,不过他听不清。

      他们都是清醒的,好像在讨论谁来把自己送回去。迈克尔情绪激烈了一些,还有些稚嫩的脸倔强地鼓起,挺直了腰杆,好像在证明自己有足够的力气,可是被利尔维特无情地拒绝。他还伸手,若有若无地把迈克尔挡在一边,羽戈越过他的肩膀看到迈克尔不舒服又不服气的表情。

      “还能走路吗?”利尔维特半蹲下来,平视他的脸。

      王大卫懵懂地点了点头,实际上他感到利尔维特柔软的衣角扫在了他放在大腿上的手指尖,忽远忽近。

      “那就好。”他继续说。

      “我带你走。”

      他感到一双温暖的手牵起他的手来,他被轻轻拉着起身,后腰被另一只手轻轻推着,就这样走出了人群熙攘的酒吧,走在寂寞的街道上,他耳边响起家人间的耳语,一家三口把孩子牵在中间,说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他就这样任自己被牵走,往前走,往回走,回到过去。

      朦胧间,利尔维特的脸庞和他童年时的记忆恍然重合,像做了一场梦。

      等他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这一片陌生的天台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羽戈先开口问道。

      “六年前。”

      那是文兰亡国的时间。

      “然后呢?一直住在哪里?”

      “总统府里。”他回答得轻巧。

      答案像一把刀插进羽戈的心里,他料到了,只是求一个肯定。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已经让他的神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吞了口口水,定下心神。可是当他看到一旁的蓝玉……哦不,应该是利尔维特先生,还是那样坦然而包容地看着他,像哄孩子睡觉似的,仿佛有用不完的耐心,又仿佛今夜的“演出”是为他准备的,他才是今晚的主人公。

      他觉得自己情绪激烈得像个小丑。

      “他爱你什么?”他攻击他。

      利尔维特沉默了一瞬。

      “……他喜欢我为他弹钢琴,他喜欢文兰的音乐和文化,他喜欢我的脸,他爱我的身体……”

      他说得快,却像个不会说谎的小孩。

      羽戈有些扭曲的得意。

      “文兰的国民殉葬,成了你的后位。”

      “……”

      “你用文兰千年以来的文化和艺术去讨好一头残暴的怪兽!就是他毁灭了文兰!”羽戈抓住了把柄,厉声道。

      “我知道。”利尔维特微微捏紧了手指,嗓子有点干哑。

      “你之前对我说,音乐是传达爱的媒介,你以后只给爱的人弹琴。你还记得么?”羽戈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利尔维特当然记得这句话,他怎么会不记得?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已经没办法回答他了,他给所有人弹琴,给巴斯联邦的“坏人”弹琴,他的行为说明了一切,他百口莫辩,沉默地接受来自故人的攻击,没有任何反驳的力量。他低垂着头,紧紧抿着嘴,刘海软得从耳后垂到眼前。

      “我变了,人都是会变的,羽戈。”

      清脆的声音响起,他抬起头,用尽全力露出一个强撑的笑来。他想往前走一步,可是刚往前探了一厘米,羽戈就红着眼,摇着头,往后退了半步。

      “变成巴斯联邦的‘第一先生’么?”羽戈无力地笑,嘴角抽搐着上扬,星光碎在他的眼睛里。

      “我只是想活下去,仅此而已。”利尔维特无奈低头,声音消散在风里,轻不可闻。

      “那时候,霍金斯下达了最后通牒,如果还不投降,那么他们将采用毁灭性的武器。他威胁我们的国王,威胁我们的民众,可是壮哉我文兰!没有一位高尚的文兰人屈服于他的淫威下,没有人为他开的条件而心动,没有人在最后的时间逃离了生他养他的故土。文兰人永不背叛文兰,与文兰精神共存亡。”

      “我以为你没能逃出去。”羽戈肩膀颤抖,偏过了头,袖口迅速地在下巴上抹了一把。

      他的生,却让羽戈悲喜交复。

      “没想到跟你的生讯一起来的是你要和仇人结婚的消息。你说,我是该哭,还是该笑?”

      利尔维特也绷不住地背过身去,肩膀不住地生理性颤抖,怎么忍也忍不住。他耳边的钻石吊坠也跟着一起轻晃起来,让羽戈想起了导弹落地之前在天空弯弯绕绕的轨迹,他的心脏开始感同身受地痛。

      “婚姻……”羽戈冷笑,“谁带领你走向那神圣的殿堂?你的父亲?你的亲人?哦,不——你的亲人都被他杀掉了!”

      “我没得选……”

      “你怎么没得选?”羽戈痛得发狂,疯子似的扒他贵重的衣服,一层一层剖得他春光乍泄,像饿极的猎犬搜寻着食物。

      “你藏一把枪,只需要一把枪,一颗子弹,你就能把他干掉。在做那件事的时候,嗯?你做不到么?是他让你太爽了让你下不去手么?”

      “羽戈!”蓝玉愤怒地喝住他,眼里尽是绝望,“你给我留一点尊严,行吗?”

      横贯在他们之间的是长久的沉默。

      “抱歉,我做不到。”羽戈摇着头。

      “我只会送你的王上路。”

      “我会盛装出席,春天到来,霍金斯胸前鲜红的花朵盛开,那将是我为你的婚礼赠上的,最真挚的祝福。”

      他挑衅地说道,像个乘胜追击的孩子一样得意。话脱口而出,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蓝玉脸上痛苦的表情,可是他失算了。他抬眼望去,城市高楼大厦的光芒璀璨不及蓝玉眼中的泪光闪烁,他蓝玉用一种无望和热切交织的眼神望着他,像靠近一团燃烧的火焰一样靠近他。

      他不知所措,缓缓往后退着,直到后背靠到了天台石雕的围栏上,被冰得一个激灵。利尔维特沉默着步步紧逼,他无路可退,他被压在一片小小的空间里。

      他听见一句他他这辈子都听不懂的话。

      “我等你。”

      “放开我,蓝玉!”他回头看了一眼楼顶的高度,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地面上的人跟蚂蚁一样小,人与人之间相隔千里,这里说的话没有任何外人可以听见,一如这座孤独的城市在地球上的位置。他说完之后,利尔维特并没有后退的意思,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央求的神色,可是那样的神色让羽戈想逃。

      “别这样,蓝玉……利尔维特……我说了不要这样……”

      “哥——”

      他挣扎着脱离利尔维特的怀抱,一声高昂的呼唤撕裂夜空,让身前的人红了眼。

      利尔维特轻轻放开了他,托住了他的腰,道歉道:“我不是有意的,到中间来,我们到安全的地方慢慢说。”

      哪有什么安全的地方。

      对他们来说,世界本身就是危险。他们曾经无忧无虑地生活在文兰王国里,可是六年前的那场事变彻底毁了他们,让两个未经世事的少年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羽戈没忘,他回来了,他潜伏进巴斯联邦的军事基地,为的就是让仇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他在酒吧内厅和霍金斯总统猝不及防地相遇,在他们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就想拔枪杀掉他,他身体一僵,眼里冒火,只可惜他晚了一步,要是他进来的动作再快一些,要是霍金斯和蓝玉的眼神没那样怪异地拉扯,他不为此犹豫那零点零零一秒,霍金斯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将死得其所。

      羽戈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的鬼。

      而蓝玉呢?不,现在是利尔维特,他才是真正的人鬼不分,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记不得了。他换了个新身份,居然踩在三千万同胞的尸体上浴血重生。

      他无法原谅这样的叛徒。

      那个白天在军事基地里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信息顾问眼中闪出厉色,他看着眼前这只锦衣玉食、面目全非的金丝雀,恨意涌上心头,趁着那人松开他的怀抱之际,迅速地右手往腰间探去。

      ——他拔出了枪,枪口对向利尔维特。

      那一瞬间,利尔维特的眼里突然闪露出一抹平静和解脱的神色,他双手高高举起,仿佛在说:任你处置。

      他笑了,又好像在说:结束我的痛苦吧。

      羽戈握枪的手狠狠晃了一下,理智在他的脑袋里“轰”的一下炸开。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

      可是就在这时,他的视线里,一缕白色的幻影从天而降,直直冲他面前的利尔维特而来。速度太快了,没等利尔维特看清来人是谁,更不需要说有时间躲开,他被一记猛击飞出数十米,直冲天台外而去。等羽戈意识到来者是谁的时候已经晚了,利尔维特的整个上半身悬吊在千米高楼空中,双腿无助地被压在那白色幻影的身下,脖子被紧紧禁锢在一只白色的手里,压出鲜红的印记。

      “呃啊——”利尔维特两手掰着那人掐着他脖子的手,脸因为窒息而通红,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喘息。

      “羽戈,快……快逃……”他最后哀嚎着。

      此景却是似曾相识……

      听到这话,那只掐他的手瞬间迟疑了,松开了些。

      利尔维特听到一声凄厉的叫喊声。

      “放手!时夜!”

      利尔维特被一只有力的手环抱住身体,脊背吃痛一撞,眼前被像一大片纯白旗帜遮盖住了——那是那“杀手”因为身姿矫健而飞扬的斗篷。杀手轻巧落地,而他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天台的中央。

      扑通!他耳边沉闷的一声。

      那是膝盖跪地的声音。

      他看见那杀手沉默的背影,一身利落的军装制服洁白无暇,斗篷挺阔地盖在背上,像身披一袭月光,衬出他宽阔的脊背和高瘦的身躯。奇怪的是,那杀手单膝跪地,顺从地低垂着头,是个完全臣服的姿势。乌黑的头发随风微微飘动,和他一身白相衬更显他极为扎眼。从背影来看,像在对什么人行着标准的骑士礼。

      如此强大的杀手,他为什么势力效忠?

      他计算着自己死期将至,只是没想到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他只求羽戈能逃出生天,这是他最后的愿望。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试图吸引那怪物的注意。

      “来啊!”他大喝一声,身体却已经是强弩之末。

      下一秒,在他眼前发生的一幕将永久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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