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风里的余温 他说不喜欢 ...
-
早读课的读书声像一层细密的网，把走廊里的风都裹得发闷。我趴在课桌上，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数学卷子上的抛物线，视线却总往窗外飘——三楼那扇窗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谢临握着笔的侧脸，他垂着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和我昨天在楼梯口看见的一模一样。
高三的日子像是被按了快进键，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拖住，慢得让人喘不过气。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一天比一天刺眼，红色的数字像一把小锤子，每天都在轻轻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教室里永远弥漫着粉笔灰、墨水和淡淡的疲惫气息，每个人都埋着头，在题海里挣扎，仿佛只要稍微一抬头，就会被身后汹涌的压力吞没。
我也一样，却又不一样。
我的心里多了一个人，多了一道不敢轻易触碰的影子。
那就是谢临。
江扬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把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推过来，上面是他潦草的字：“别想了，下节体育课打球？”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笔袋，摇了摇头。昨天那句“没有那种想法”像颗小石子，沉在我胸口，连呼吸都带着点滞涩，哪还有心思去球场疯跑。
我不是不想放松，是根本放松不下来。
只要一闭上眼，我就能想起昨天在楼梯口，谢临看着我，眼神认真又疏离，一字一句地说出那句话时的模样。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直直砸进我心里，冻得我半天缓不过神。我甚至在那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冒昧，是不是自己的心意对他来说只是一种负担，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把那份藏了那么久的喜欢说出口。
可我控制不住。
在日复一日的高三里，在枯燥重复的试卷和课堂里，谢临是唯一一道光。
他不张扬，不喧闹，永远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做题、背书、思考，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永远不会被压垮。可只有我这种一直默默盯着他看的人，才会发现他偶尔会走神，会在课间揉一揉眉心，会在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脸色不自觉地沉下去，然后又迅速恢复平静。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一整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家。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我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办公室走，刚转过楼梯拐角，就和抱着物理卷子的谢临撞了个正着。他手里的卷子散了几张，我下意识弯腰去捡，指尖却先一步碰到了他的——他的手很凉，像清晨的栏杆，我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谢谢。”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把散落的卷子拢好，目光在我脸上顿了半秒，又很快移开，“你脸色不太好。”
我攥着作业本的指节泛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可能没睡好。”
这句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
不是没睡好，是一整夜都在想他，想他说的话，想他的眼神，想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一碰就碎的距离。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抱着卷子从我身边走了过去。风从楼梯间吹过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和我无数次在走廊里闻到的一样。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原来就算被拒绝了，我还是会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乱了心跳。
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哪怕被推开，哪怕被冷落，哪怕明明知道不该再靠近，却还是忍不住在意，忍不住回头，忍不住在心里一遍又一遍为他找借口。
午休时我没去食堂，躲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翻错题本。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本子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我盯着一道解析几何题看了半天，脑子里却全是谢临昨天的眼神，干净、坦荡，又冷得像霜。
高三的午休很短，短到只够趴在桌子上眯十分钟，可我宁愿待在外面，吹着风，安安静静想一会儿心事。教室里太闷，题太烦，人太多，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暂时卸下所有压力，只想着谢临一个人。
“在躲我？”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猛地抬头，看见谢临站在树影里，手里拿着一瓶冰矿泉水。他把水递过来，瓶身还沾着水珠：“江扬说你没吃午饭。”
我没接水，把错题本往怀里抱了抱：“不用了，谢谢。”
我不是在跟他赌气，是真的没胃口。心里堵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几秒，才把水放在我脚边：“我知道昨天的话很伤人。”他蹲下来，和我平视，眼神里少了几分昨天的冷，多了点我读不懂的软，“但我不想骗你，也不想耽误你。高三很重要，我们都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我知道。”我低下头，看着鞋尖的泥土，声音有点哑，“我没怪你。是我太急了，没考虑你的感受。”
我真的不怪他。
如果换作是我，背负着那么多东西，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看着我，睫毛垂了垂：“你很好，真的。只是我现在……没办法回应你的喜欢。”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我。”
是我。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人心疼。
风卷着香樟叶落在我们之间，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场景——也是在这棵香樟树下，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帮我捡起飞散的试卷，阳光落在他的发梢，像撒了一层碎金。那时候我就想，这个男生真干净，干净得像夏天的风，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可我后来才一点点明白，这阵风，从来都不自由。
他是高三。
是被家里所有期望压着、一步都不能错的谢临。
是活在重组家庭里，从小就学会懂事、学会隐忍、学会不能有半分分心的谢临。
别人的高三是拼搏，是努力，是为了梦想冲刺。
而谢临的高三，是救命，是出路，是唯一能挣脱那个压抑家庭的机会。
“我可以等。”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等高考结束，等我们都考上理想的大学，等你愿意停下来看看我。”
谢临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翻起了明显的波澜。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更没想到我在被他明确拒绝之后，还愿意说出这样的话。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压着心口发酸的感觉，继续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喜欢不是一时兴起，是深思熟虑，是从遇见你的第一眼起，就认定了。”
我不想逼他，不想给他压力，不想让他在家庭和我之间做选择。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都悄悄移开了一段距离，久到香樟树叶在我们之间落了又飘，飘了又落。
我以为他又会像之前那样，用一句“好好学习”把我推开，用一句“别胡思乱想”结束这段对话。
可他没有。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裹着太多我能读懂的无力。
“你别这样。”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值得你这样。”
“值得。”我立刻打断他，“在我这里，你永远值得。”
他愣住了，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坚定地对他说这句话。
在他十几年的人生里，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要争气，你要努力，你要懂事，你不能出错，你要为家里着想。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值得被爱，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你可以不用那么坚强。
“我家里的情况……你可能还不清楚。”
他终于愿意开口，把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从不肯对外人说的话，一点点讲给我听。
那些话，他没对朋友说过，没对老师说过，甚至没对自己说过。
他一直把所有委屈、压力、痛苦，死死压在心里，一个人扛着。
“我是重组家庭。我亲爸走得早，我妈改嫁，我是跟着她过来的。这个家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避风港，是我必须要争气、必须要撑起来的地方。我继父生意不好，家里气氛一直很压抑，我妈所有的希望都在我身上，她总说，我是她唯一的指望。”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用力，像是把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石块，一块一块搬出来。
“我从小就知道，我不能任性，不能撒娇，不能有自己的小情绪。家里一有矛盾，一有争吵，我就只能躲在房间里做题，假装什么都听不见。我妈不容易，她在那个家里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她把所有没完成的梦想，所有对生活的不甘，全都压在了我身上。”
“我不能谈恋爱，不能分心，不能出错。高三对我来说，不是一段日子，是唯一的出路。我一旦停下来，一旦动心，一旦被家里发现……后果不是我能承担的。我妈会崩溃，会失望，会觉得我毁了自己，也毁了她的希望。”
“我不是不喜欢你。”
他抬眼，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与疼惜，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是不敢。
我不敢给你希望，又给不了你结果。
不敢拉着你，一起陷进我那个乱七八糟的家里。
不敢让你跟着我承受那些流言蜚语，承受那些本不该你承受的压力。
更不敢……在这种时候，耽误你的人生。”
“你本该安安心心备考，安安心心考去你想去的城市，过干干净净、轻轻松松的生活，而不是跟着我，被我家里那些破事拖累。”
我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原来所有的冷漠，所有的推开，所有的“没有那种想法”，全都是假的。
他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所以才不敢靠近。
他不是不在意，是太在意了，所以才拼命推开。
他不是冷血，是太懂事，太隐忍，太身不由己。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默默付出、默默喜欢、默默受伤的人。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比我更累，更疼，更煎熬。
“我不怕。”我轻声说，声音带着一点哽咽，却无比坚定，“我真的不怕。”
“我不怕你的家庭，不怕你的过去，不怕别人怎么说，不怕未来有多难。我只怕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只怕你把所有委屈都藏在心里，只怕你连喜欢一个人都要小心翼翼，只怕你永远都不肯让我陪在你身边。”
“高三很难，你的家里很难，可再难，我们也可以一起扛。你不用一个人撑着，不用什么都自己背着。我不会打扰你学习，不会给你添麻烦，不会让你因为我被家里指责，被老师批评。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刷题，一起背书，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等高考结束，等我们都自由了，那时候，你再好好回应我，好不好？”
谢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人心疼。
有感动，有挣扎，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温柔。
他慢慢伸出手，很轻、很小心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腕，像是怕吓到我，又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那一下触碰很轻，很凉，却烫得我心口发颤，整条胳膊都像是麻了一样。
“再等等我。”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恳求，声音微微发颤。
“等高考结束，等我能对自己负责，等我能真正站在你面前，不用再顾虑家里，不用再害怕未来，不用再怕拖累你……
到那时候，我一定不会再放开你。”
“我会光明正大地牵你的手，光明正大地跟你走在一起，光明正大地告诉你，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风再次吹过香樟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段小心翼翼的感情轻轻伴奏。
阳光透过叶缝洒在我们身上，暖烘烘的。
这一次，风里不再只有压抑与难过，还有了一丝，快要藏不住的温柔。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再聊太多关于感情的话，没有说太多煽情的句子。
他坐在我身边，陪着我一起看错题，偶尔给我讲一两句我卡住的题目，声音温和，语气耐心，和平时那个冷淡的他判若两人。
我没有再追问，没有再逼他，只是安安静静感受着这份难得的靠近。
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这样就够了。
不用牵手，不用拥抱，不用明目张胆的偏爱。
只要知道，彼此心里都有对方，都在为了同一个未来努力，就够了。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格外安静。
我坐在座位上，做题的效率比平时高了很多。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再是空落落的，也不再是堵得慌的。
我知道，在不远处的某个位置，有一个人也在埋头努力，而他的未来里，有我的一席之地。
谢临也是。
他做题的时候，偶尔会不经意地朝我这边看一眼。
目光相遇的时候，他不会再立刻躲开，而是会轻轻顿一下，然后微微点头，再移开视线。
那一个小小的眼神，足以让我心跳加速一整节课。
江扬看出我心情好了不少，又递过来一张纸条：“想通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一脸疑惑，却也没再多问。
有些心事，只适合藏在心底，只属于两个人。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同学们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
我故意放慢了速度，把书本一本一本整理好，把卷子一张张叠整齐。
我在等。
等谢临。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灯光显得格外安静。
谢临也慢慢收拾着东西，没有走得很急。
等到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才提着书包，轻轻走到我身边。
“走吗？”他低声问。
“嗯。”我点点头，背起书包。
我们没有并肩走得很近，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像最普通的同学一样，走出教学楼，走在校园的小路上。
夜晚的风很凉，带着一丝初夏的暖意，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又很快分开。
“路上小心。”走到校门口，他停下脚步，对我说。
“你也是。”我抬头看他，“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沉默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我会等你。”我又说了一遍，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他看着我，眼底一片温柔，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我知道。”
这三个字，比任何承诺都更让人心安。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还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干净，像冲破乌云的月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整个高三所有的疲惫、压力、委屈、煎熬，全都值得了。
为了这个人，我愿意等。
等高考结束，等盛夏来临，等他挣脱所有枷锁，等他奔向我。
高三的路还很长，试卷还很厚，压力还很大。
可我不再害怕，不再迷茫，不再孤单。
因为我知道，在这条拥挤又艰难的路上，有一个人和我同向而行。
我们藏起心意，压住心动，忍住拥抱，把所有的喜欢都变成向前走的动力。
等到那个夏天真正到来的时候，等到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的那一刻，
我们一定会放下所有顾虑，所有不安，所有身不由己。
等到那时，风会自由，人会勇敢。
等到那时，他会走向我，紧紧牵住我的手，再也不放开。
而我会站在阳光下，笑着对他说：
“欢迎你，来到我的身边。”
风穿过长长的街道，带着少年人的心事与温柔，奔向不远的未来。
那段被高三压住的喜欢，终会在盛夏里，开出最耀眼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