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南风知我意 南风知我意 ...
-
早读课的读书声像一层细密的网，把走廊里的风都裹得发闷。
我叫沈烬。
在这座被高三压得喘不过气的教学楼里，我向来是最不爱凑热闹的那一类人。成绩靠前，性子冷，话少，眼神淡，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仿佛没有什么事，能真正让我放在心上。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冷漠，从遇见谢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破了功。
我的目光，越过堆满试卷的课桌，安静地落在斜前方那个身影上。
是谢临。
他是高三。
整栋楼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场高考意味着什么。倒计时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每一笔红色的涂改，都像是在他心上多压一块石头。红色的数字从一百多天，变成九十多天，再一步步逼近六十天、五十天，每一次变化，都让整个楼层的气氛紧绷一分，而谢临肩上的重量，便又重了一分。
别人的高三是拼搏，是为了理想奔赴远方，是为了未来给自己一个交代。而谢临的高三，是救命。是挣脱压抑家庭的唯一绳索，是让母亲不再低头看人脸色的唯一筹码，是他在重组家庭里，唯一能抓住的、让自己站稳脚跟的东西。他没有试错的机会，没有放松的资格，更没有可以回头的退路。
我是高二的沈烬，比他小一级，比他轻松一截。
我不必每天面对刷不完的理综卷，不必为了几分的排名彻夜难眠，不必在父母的叮嘱里活得小心翼翼，更不必背负一整个家庭的重量前行。我本可以像身边所有同龄人一样，打球、打闹、偶尔偷懒、偶尔松懈，把日子过得轻松又自在。
可我比谁都清楚，他身上背着怎样一个沉重的家。
重组家庭。亲生父亲走得早，母亲改嫁，他是跟着母亲走进陌生屋檐的人。在那个家里，他从来不是被宠着长大的孩子，而是一个需要懂事、需要争气、需要用成绩证明自己价值的外人。继父沉默寡言，对他算不上坏，却也绝对算不上亲，家里的气氛常年冷得像结了冰，偶尔响起的争吵声，都会让谢临整个人绷紧神经，把自己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的母亲，把这一生所有的委屈、不甘、失望、未完成的梦想，全都死死绑在他身上。
她不止一次在电话里、在私下里、在深夜的楼梯间，严肃地告诉他：
“高三不准分心，不准谈恋爱，不准出任何差错。”
“你是我唯一的指望，你不能毁了自己，也不能毁了我的希望。”
“你要是敢耽误学习，我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那些话像针，扎在谢临的心上，也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所以不是谢临不敢动心，不是他不想回应。
是家里不同意。
是他不能、不可以、不被允许。
他不是冷漠，不是无动于衷，不是看不懂我的心意。
他只是被家庭死死困住，连喜欢一个人的资格，都被现实剥夺。
我看得明明白白。
从第一次在香樟树下看见他捡试卷开始，从第一次听见他在办公室门口强忍哽咽的声音开始，从第一次注意到他袖口洗得发白、铅笔用到很短也舍不得扔开始，我就知道，这个看起来干净又安静的少年，心里装着一片别人看不见的泥泞。
所以我从不逼他，不追着他要答案，不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添半分压力。
我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守着他。
我会在他熬夜刷题后，悄悄在他桌角放一瓶温好的牛奶，不留名字，不留下任何痕迹。
我会在下雨天，提前把伞放在他教室门口的窗台，自己淋着雨走回去。
我会在他被难题困住皱眉时，托同学递一张写清解题思路的纸条，绝不暴露自己。
我会在他被家里电话影响情绪时，默默站在走廊尽头，陪着他沉默，直到他重新抬起头。
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他稍微轻松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江扬在旁边轻轻撞了撞我的胳膊，压低声音：“烬哥，你明明可以去说清楚，非要这么憋着？你再等，人家高考完就走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我指尖落在试卷冰冷的纸面上，视线依旧没离开谢临微微绷紧的背影，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不是他不想，是家里不允许。”
我不能让他因为我，和家里闹翻。
不能让他因为一段连光明正大都做不到的心意，毁了唯一的出路。
更不能让他在本就艰难的高三，再添一层来自家庭的指责、失望，甚至是崩溃。
我爱他，所以更要护他。
爱不是不顾一切地靠近，而是在他最不能分心的时候，忍住所有冲动，给他最安稳的守护。
下课铃声尖锐地响起，刺破教室里沉闷的空气。
喧闹声一瞬间涌上来，又很快被高三独有的疲惫压下去。有人趴在桌子上抓紧十分钟补觉，有人围在一起对着答案小声争论，有人抱着厚厚的作业本匆匆往办公室赶。
谢临缓缓直起身，动作很轻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节按在太阳穴上，停留了好几秒。我看得出来，他又熬夜了，眼底藏着淡淡的青黑，连挺直的脊背，都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拿起桌上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物理卷子，慢慢起身，朝教室外走去。
我几乎是本能地合上书本，指尖微微收紧，安静地跟了上去。
不远，也不近。
保持着一段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距离，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刚好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上前，刚好不会让他被家里发现，不会给他带来任何麻烦，不会让他因为我的靠近，承受一丝一毫的压力。
走廊里人来人往，喧闹声、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面上，划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可我的眼里，自始至终只有前面那一个身影。
那个穿着洗得干净的校服，脊背挺直，走路沉稳，却藏着一身疲惫与压力的身影。
转过楼梯拐角时，意外忽然发生。
有人从另一侧匆匆跑过，撞在了谢临的胳膊上。
他怀里的卷子瞬间散落一地，白花花的纸张飘落在台阶上，凌乱又刺眼。
谢临愣了一下，连忙弯腰去捡，指尖有些慌乱地碰到纸张，却因为心急，反而越捡越乱。
我快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先他一步弯腰。
掌心朝下，稳稳按住最上面一张试卷，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
他明显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那一瞬间的慌乱，不是拒绝，不是疏离，不是讨厌。
是他也在意，也心动，也克制，也身不由己。
是他藏了很久、不敢承认、更不敢回应的心意，在这一瞬间，悄悄漏了一角。
“我来。”
我声音压得很低，沉稳又温柔，带着独有的安心感，不想让他更慌乱。
我一张一张捡起试卷，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动作认真又仔细，把所有卷子按顺序整理得整整齐齐，叠得方方正正，才轻轻递回他怀里。
谢临抬头看我。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像藏着一潭深水的眼睛里，此刻藏着太多东西。
有感激，有心疼，有无奈，有压抑，有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不敢面对的心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
“不用。”
我望着他，目光直白，却又克制到极点，不逼他，不越界，只是把最真诚的关心说给他听。
“别太累，有事可以找我。”
这句话很轻，却藏着我所有的承诺。
不管是学习上的难题，还是心里的委屈，还是家里带来的压力，只要他开口，我都在。
谢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不敢再与我对视，低下头，抱着整理好的卷子，快步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背影带着一丝仓皇的逃离。
我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风穿过空旷的楼梯间，带着初夏微微燥热的气息，吹起我额前的碎发，也卷起少年人说不出口的心酸与温柔。
我知道。
我们不是不爱，不是不敢。
是他的家庭不允许，是现实不允许，是高三不允许。
我更知道，他心里有我，只是他不能说，不能认，不能靠近。
可我不怕。
我不怕等待，不怕漫长，不怕阻碍，不怕他身后那个沉重压抑的家庭。
我不怕他现在不能回应，不怕他只能对我保持距离，不怕所有人都看不懂我们之间的默契。
谢临，你只管往前走。
高考再难，家里再反对，压力再大，前路再黑，我都等你。
等你考完最后一门科目，等你合上笔盖的那一刻，等你卸下身上所有的重担，等你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次，等你终于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背负母亲所有的希望，不用再在重组家庭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等到那一天，等你真正自由。
我会走到你面前，站在阳光底下，光明正大地看着你，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告诉你：
我是沈烬。
我喜欢你，很久了。
从第一次见你，从第一次懂你的苦，从第一次决定守护你开始，就喜欢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你。
这一次，我会挡在你身前，替你扛下所有风雨。
这一次，我们不用再克制，不用再隐藏，不用再因为家庭、因为现实、因为高三，而把心意藏在心底。
我会牵着你的手，走过香樟树下，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所有人的目光。
我会告诉你，你值得被爱，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不用再懂事，不用再逞强，不用再一个人扛下所有。
你可以依靠我。
你可以依赖我。
你可以放心地把所有脆弱，都交给我。
风继续吹着，读书声再次漫上来，倒计时的数字依旧在一天天减少。
可我不再心急，不再不安，不再迷茫。
因为我心里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等一个高三结束，等一个少年自由，等一场属于我们的、光明正大的相遇。
谢临，慢慢来。
我在。
我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