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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温粥伴夜长 温粥伴夜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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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彻底被夜色吞没，整栋教学楼的喧闹像被风卷走一般，渐渐归于沉寂。嬉闹的人群散去，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下高三楼层的几间教室，还固执地亮着暖白的光，在漆黑的校园里显得格外醒目。
沈烬没有走。
他拒绝了江扬一起回宿舍的邀约，独自靠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外壳。晚风从窗外钻进来，带着三月末独有的微凉，拂在脸上很轻，却吹不散他眼底的牵挂。
他在等谢临。
从刚才教室里那声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哼响起时，沈烬就知道，谢临的胃病又犯了。那是长期作息不规律、三餐不定时落下的毛病，也是谢临藏在平静外表下，最脆弱的一处伤口。
谢临从来不说，可沈烬全都看在眼里。
他见过谢临为了赶题目，跳过午饭和晚饭；见过他在深夜的教室里，就着冷水啃干硬的面包；见过他疼得脸色发白，却依旧握着笔不肯放下的模样。谢临的倔强，像一层坚硬的壳，把所有委屈和痛苦都裹在里面，对外只展示出沉稳用功的一面。
可沈烬偏偏能穿透那层壳，看见他最柔软、最需要被照顾的地方。
刚才晚自习的最后二十分钟，沈烬几乎是坐立难安。他能清晰地想象到谢临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胃里一阵阵绞痛，却依旧强撑着低头演算的样子。那种明明撑到极限，却还要咬牙硬扛的模样，最让沈烬放心不下。
于是在铃声响起前，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起身，快步冲出了教室。
校门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老板是个熟悉的中年男人，看见沈烬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笑着打趣：“又是给高三那个同学买东西？”
沈烬微微点头，目光快速扫过货架，拿起一个温热的肉松饭团，又顺手拿了一瓶加热过的牛奶。他记得谢临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也记得温热的食物最养胃。
付完钱，他攥着还冒着热气的饭团，一路小跑着赶回教学楼。晚风把他的额发吹得凌乱，掌心的温度透过包装袋传过来，暖得让人安心。
等他回到教室时，大部分同学已经走光了，只剩下三三两两收拾东西的人。谢临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动作很慢地整理着一叠厚厚的试卷，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一步步走过去。
他轻轻敲了敲谢临的课桌。
“咚、咚。”
两声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谢临猛地抬头，撞进沈烬沉静的眼眸里。
少年就站在他的课桌旁，身形挺拔，额角还带着一丝奔跑后的薄汗，眼底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关心。他没有问“你还好吗”，也没有说“你怎么又胃疼了”，只是一言不发地将那个温热的饭团，轻轻推到谢临的桌角。
塑料包装袋上的温度，稳稳落在谢临微凉的手背上，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间烫热了他的指尖。
“趁热吃，养胃。”
沈烬的声音很低，压过了窗外的风声，清晰地钻进谢临的耳朵里。简单的四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却比任何温柔的话语都更有力量。
谢临看着桌角那个还在冒热气的饭团，又抬眼看向沈烬。
灯光落在沈烬的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柔和的眉眼。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像一株稳稳立在夜色里的树，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
谢临的心脏，忽然就轻轻颤了一下。
长到十七岁，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
家里永远是无休止的争吵和冰冷的沉默，父母眼里只有分数和排名，从来没有人关心他吃得饱不饱、睡得好不好，更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不经意间皱起的眉头，和捂住胃部的小动作。
他像一株在夹缝里生长的野草，拼命地向着阳光挣扎，想要靠高考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所有人都在期待他考出好成绩，都在要求他必须优秀，只有沈烬，关心他累不累，疼不疼，饿不饿。
沈烬的好，从来都不张扬。
不刻意，不煽情，不咄咄逼人，只是在他最狼狈、最脆弱、最需要一点温暖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递过来一份恰到好处的温柔。像黑夜里的一盏灯，像寒冬里的一团火，不耀眼，却足够照亮他前行的路，温暖他冰冷的心。
谢临的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有些发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饿”，想说“不用麻烦你”，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看着沈烬眼底藏不住的担忧，看着他额角未干的薄汗，所有拒绝的言语，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谢谢。”
沈烬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多留。
他知道谢临的性子，敏感又倔强，太多的关心反而会让他不自在。于是他转身，一步步走出教室，挺拔的背影融进走廊的灯光里，从容而坚定。
直到沈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谢临才缓缓抬起头。
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灯光安静地洒在课桌上，只剩下他和桌角那个温热的饭团。
他轻轻拿起饭团，拆开包装袋，温热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米饭软糯，肉松咸香，一口咬下去，暖意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里，熨帖着方才还在绞痛的部位，也一点点熨帖着他那颗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心。
谢临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眶渐渐湿润。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被人默默照顾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在这场孤注一掷的逃亡里，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吃完饭团，谢临收拾好桌面，关掉教室的灯，缓步走出了高三楼层。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缓缓熄灭，光影交错间，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走到二楼与三楼的转角时，谢临忽然顿住了脚步。
昏黄的灯光下，沈烬正靠在窗边等他。
少年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打包盒，晚风掀动他的校服衣角，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看见谢临下来，他微微直起身，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怎么才下来？”沈烬开口，声音温和。
谢临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微微蜷缩：“我……收拾东西。”
“江扬去食堂抢的最后一份馄饨，我让他多装了点汤。”沈烬将打包盒递到他面前，“还热着，喝点汤，对胃好。”
谢临低头，看着那份冒着热气的馄饨。
莹白的馄饨浮在清澈的汤里，撒着翠绿的葱花和少许虾皮，香气扑鼻。温热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温暖了他冰冷的双手。
他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他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习惯了不接受别人的好意，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样毫无保留、不求回报的温柔。沈烬的好，太干净，太纯粹，让他觉得受之有愧，却又忍不住贪恋。
沈烬像是看穿了他心底的无措和不安，没有强迫，只是轻轻将馄饨盒放在他手边的窗台上，然后靠回窗边，陪着他一起吹着晚风。
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站着，没有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轻轻靠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
“不用逼自己太紧。”
沈烬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耳畔，“高考很重要，但没有你的身体重要。你不是一个人在扛，不用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谢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他知道沈烬懂他。
懂他对家的恐惧，懂他对高考的执念，懂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挣扎，也懂他藏在平静外表下的不安、脆弱和委屈。那些他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那些他独自咽下的苦，沈烬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怕……”谢临的声音微微发哑，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两个字。
他怕自己不够努力，怕考不上理想的大学，怕逃不出那个牢笼，怕自己拼尽全力，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沈烬没有追问，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拍了拍谢临的肩膀。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安稳、有力，像一颗稳稳的定心丸，瞬间抚平了谢临心底所有的慌乱和不安。
“不怕。”
沈烬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谢临的心底，“我陪着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比这世上所有的鼓励和安慰都更有力量。
谢临猛地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沈烬的眼眸依旧沉静如深潭，却藏着最温柔的光，像深夜里最稳固的岸，任凭风浪翻涌，始终守在他的身边，不离不弃。
晚风再次吹过，带着春日的温柔，卷起两人的衣角，也卷起谢临心底藏不住的暖意。
他缓缓拿起窗台上的馄饨，打开盒子，舀起一勺温热的汤，轻轻送进嘴里。
汤很鲜，很暖，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空荡荡的胃，也融化了心底所有的冰冷和坚硬。
谢临小口喝着汤，眼角悄悄泛红，却微微勾起了唇角。
原来在这段黑暗而压抑的高三时光里，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原来真的有人，会把他的小事放在心上，会在他撑不住的时候，默默递上一份温暖，会陪着他一起，熬过所有漫长的黑夜。
沈烬看着他安静喝汤的模样，眼底的担忧渐渐散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夜色渐深，校园里的灯大多已经熄灭，唯有楼梯转角的这盏灯，依旧亮着温暖的光。
两个少年并肩靠在窗边，一个安静喝汤，一个默默陪伴，身影融在温柔的晚风里，久久没有分开。
谢临捧着温热的馄饨，忽然觉得，这场名为高三的逃亡，好像不再那么可怕，不再那么孤单。
因为他的身边，有了沈烬。
有了那个愿意为他奔跑、为他等待、为他守住一份温暖的少年。
往后的漫漫长夜，再也不用独自硬扛。
因为有人，会带着温热的粥饭，陪他一起，等到天光破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