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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养病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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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病的日子里,祁明延常常出神。
他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发呆。
敛芳端来药,他就喝;端来饭,他就吃。
可吃完喝完,他又继续发呆。
敛芳以为他是吓着了,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不敢多问。
只有祁明延自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四丫。
想和她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
他想看着她干活,看着她吃饭,看着她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他想教她读书认字,教她写诗写词,教她所有她想学的东西。
他想陪着她,直到他死。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半个月后,祁明延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这日黄昏天色昏沉,像是要落雨,他把四丫叫到了书斋。
四丫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身干活的汗味。
她以为是有什么差事要吩咐,进来后才发现,书案上铺着宣纸,笔墨都备好了。
“过来。”祁明延坐在案后,抬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四丫依言坐下,有些局促。
祁明延提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祁明延。
“这是我的名字。”他说,“今天教你写这个。”
四丫愣了一下。
她会写“四丫”,但从没想过要学写公子的名字。
“来。”祁明延把笔递给她。
四丫木木的接过笔,照着他写的字,一笔一画的描。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嘴唇也抿着,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祁明延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很软。
“写得不错。”他说,“再写一遍。”
四丫又写了一遍,比刚才好了一点。
祁明延却不急着让她停。
他又在纸上写了一首诗: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这是《诗经》里的一首。”他说,“我教你。”
四丫不识几个字,更不懂什么诗经。
她看着这些弯弯绕绕的字,一个一个的认着,又依样画葫芦,把那些字一个个描下来。
写完后,她念了一遍,虽然磕磕巴巴的,但也算念了下来。
然后她抬头问:“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祁明延看着她,唇边浮起一丝笑。
他没有回答。
四丫见他不说,也不敢再问。
她想,这大概是文人的东西。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不知不觉已经入夜了。
四丫写完了最后一张纸,才惊觉时辰已晚。
“公子,天色不早了,您该歇息了。”
祁明延却没有动。
他看着案上写满字的纸,似乎意犹未尽。
“纸用完了。”他忽然说。
四丫以为他要让自己去取纸,刚要起身,却见祁明延伸手,扯住了她的袖口。
“别动。”
四丫僵住了。
祁明延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捏住她衣裳的裙边,轻轻一撕。
“公子,我的衣服!”四丫惊呼出声。
那一截白色的布料被他撕了下来,平整的铺在案上。
“写字。”他说,声音很轻,“就写刚才那首诗。”
四丫握着笔的手有些发抖。
她从未在布上写过字,更何况这布料还是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的。
“公子,这…太浪费了……”
祁明延垂眸看她,目光沉静:“写。”
四丫咬了咬唇,终于落笔。
墨汁在布料上晕开,字迹比纸上的更笨拙,但她写得很认真。
写完后,祁明延将那截布料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收进了袖中。
四丫的心跳得很快,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讷讷的道:“公子,正好书斋里的宣纸也用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然而祁明延似乎还不满足。
他忽然开口:“没有纸,但还有一个地方。”
四丫抬头,却见祁明延缓缓撩起了自己左手臂的袖子。
月白色的中衣褪至手肘,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
他的手臂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写在这里。”他说。
四丫瞪大了眼睛:“公子……”
“写我的名字。”祁明延握住她拿笔的手,将她的手拉向自己的小臂,“祁明延。”
四丫整个人都僵住了。
笔尖悬在他皮肤上方,她能感觉到他的热度。
“公子,奴婢不敢……”
“我让你写。”祁明延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引着她落笔。
冰凉的墨汁触及皮肤,祁明延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四丫屏住呼吸,一笔一画的写。
祁。
明。
延。
三个字写完,她的手在发抖,不敢抬头看他。
祁明延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墨迹未干,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满足。
“这下你不会忘了我的名字了。”他说。
四丫跪下去,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公子…奴婢逾矩了……”
祁明延弯腰,将她扶起来。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在那道疤上停留了一瞬。
“你没有逾矩。”他说,声音很轻,“是我逾矩了。”
四丫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月光落在深潭里,幽幽的,温柔的。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怕他,是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