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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想被当猴耍 可是那是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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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你看,那只东北虎的步态!”
周末动物园的虎山前,灵安紧紧贴着玻璃,鼻尖几乎要贴上去,声音因为兴奋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典型的圈养环境导致的刻板行为,”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寂,“你看它,沿着固定路线,从左边那块石头走到右边那棵树,再折返,它在野生环境根本不会这样!”
沈寂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拎着瓶刚买的水,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目光放空地看着老虎背后那片假山。
周围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尖叫、还有旁边小卖部烤肠的油腻香气混在一起,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就不该心软。
今天早上,他就该把心肠焊死。
事情得从一个小时前,不,从这周慢慢说起。
自从那天晚上“小念灵”事件和后续的监控真相后,家里的气氛进入了一种诡异的、脆弱的平静期。
灵安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不稳,比之前更“乖”了。
白天沈寂在家时,除了必要的、关于“这个能不能吃”、“那个是什么”的基础问题,话也少了些。但沈寂能感觉到,那家伙学习的劲头一点没减,只是从明目张胆变成了更隐蔽的观察和吸收。
沈寂对此心情复杂。
一方面,不用再当全天候幼教,耳根清净不少;另一方面,看着这玩意儿以恐怖的速度“进化”,他心里那点“这到底是个什么”的疑虑和不安,就像埋在皮肤下的刺,时不时就膈应一下。
然后,就到了今天早上。
他难得周末没加班,一觉睡到快十一点。打着哈欠走出卧室,就看见灵安已经穿戴整齐端坐在沙发上看平板。
屏幕上是某野生动物园的直播,高清镜头正怼着一只打哈欠的猎豹。
“早,寂。”灵安抬头,很自然地打招呼,嘴角甚至还尝试性地往上弯了一下,但弧度有点僵硬,介于礼貌和面部神经抽搐之间,“你睡足了。看起来黑眼圈淡了一点。”
“……谢谢您的精密观测。”沈寂嘴角抽了抽,转身去厨房找吃的。
等他叼着片面包出来,灵安已经关掉了平板,正襟危坐,目光跟着他转。
沈寂心里警铃微作。这架势,通常代表有“事”。
果然,等他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灵安开口了,语气是经过斟酌的平稳:“寂,今天天气很好。”
沈寂瞥了眼窗外,“嗯。”
“空气质量是‘良’。”灵安补充。
“所以?”
“所以,”灵安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专注地看着他,“适合户外活动。我们去动物园吧。”
沈寂想都没想:“不去。”
“为什么?”灵安追问。
“累。人多。吵。不想动。”沈寂给出标准四联理由,起身去倒水。
灵安沉默了几秒。沈寂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就在他以为这事儿过去了的时候,灵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点“讲道理”的意味:
“但是,适度的户外活动有助于缓解你的慢性疲劳。而且,动物园是可控的公共环境,我已经完全掌握了基本行为规范。我们可以只待两个小时,或者更短。我会一直跟着你,不会乱跑,也不会……”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也不会随便跟不认识的东西说话。”
沈寂握着水杯,没回头。
“保证无效。”他硬邦邦地说,“上次你也保证不乱学电视里的,结果呢?”
灵安不说话了。
沈寂以为他终于放弃了,松了口气,准备回沙发上瘫着。刚走两步,身后传来灵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点:
“可是……”
沈寂脚步一顿。
“我没有见过那些真的动物”灵安的声音轻轻的,“我一直都只是看平板里的动物,没有见过那些真正的动物长什么样。”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更轻地说:“我从来没亲眼见过真的……动物园是什么样子。真的……不能去看看吗?”
沈寂握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他背对着灵安,没动。
操。
沈寂闭了闭眼,心里骂了句脏话。
他转过身,看到灵安还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T恤下摆。
那副样子,竟然真显出几分……被拒绝后的小心翼翼的失落。
“……行了!”沈寂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语气凶巴巴的,像在跟谁赌气,“去!赶紧换鞋!早点去人少!说好了,只看一会儿,别给我惹事!听到没?”
灵安立刻抬起头,刚才那点“失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睛倏地亮了,像是瞬间充满电,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变脸之快,让沈寂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被套路了。
于是,就有了现在——他站在嘈杂的虎山前,听着灵安用堪比专业解说员的精准度,并且成功吸引了周围几个带着小孩的家长的注意。
“妈妈,那个哥哥懂得好多!”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拽着妈妈的衣角,指着灵安。
“是啊,小哥哥是动物园的讲解员吗?”女孩妈妈笑着问,目光在灵安出色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灵安闻声转过头,很自然地回答:“不是。我是自己看的纪录片。”
沈寂顿时感到一阵陌生的尴尬,他一把拽住灵安的胳膊,压低声音:“走了!看下一个!别堵在这儿!”
灵安被他拉着,乖乖跟着走,但还不忘回头对那一家子点了点头,说了句:“再见。”
“哥哥再见!”小女孩挥挥手。
沈寂脚步更快了。
接下来的行程,基本就是这个模式的循环。灵安对每一种动物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观察细致入微,并且能立刻联系学到的知识,用那种平静但信息量巨大的方式说出来。
沈寂从一开始的“嗯嗯”敷衍,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偶尔被灵安某些过于清奇的观察角度噎得无语。
唯一让沈寂稍微满意的是,灵安确实严格遵守了“不乱跑、不惹事”的承诺,始终紧紧跟在他身边,人多的时候甚至会下意识地靠近一点。
直到他们来到猴山。
这里是整个动物园最热闹的区域之一。
几十只猴子在假山、绳索、铁笼间飞窜嬉闹,抢食游客扔进去的花生、水果,做出各种滑稽动作,引得围栏外的游客阵阵哄笑,拍照声不绝于耳。
灵安照例看得认真。
渐渐地他的目光慢慢定格在了假山下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那里光线较暗,靠近假山背阴处,蹲着一只体型中等的猴子。
灵安看了它很久,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寂,”灵安忽然低声叫他,手指向那只猴子,“你看那只。”
沈寂顺着看去:“怎么了?病了?还是老了?”
“不是。”灵安摇头,目光没有离开那只猴子,声音压得更低,“它是念灵。”
沈寂身体一僵。
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他猛地转头,瞪着灵安:“你又来?!这是在外面!这么多人!”
“我知道。”灵安看着他,眼神清澈,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但它真的是念灵。它很难受。它的‘念’一直在说……不想在这里。”
沈寂简直想把他嘴捂上。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幸好没人注意他们这边诡异的耳语。“闭嘴!走了,看完了!”
他转身想走,却被灵安拉住了衣袖。力道很轻,但很固执。
“寂,等一下。”灵安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只猴子,而就在这时,那只猴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一双猴眼,对上了灵安的视线。
沈寂也看到了那个眼神。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那眼神……太他妈像他周一早上在电梯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了。
“寂,它说它不想待在这里被当猴耍。”灵安回头,看向沈寂。
“……”
沈寂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复杂的共情,瞬间被噎住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无语而有些拔高:
“它本来就是猴子!不被当猴耍,难道当人耍吗!”
话一出口,周围有几个游客侧目看了过来。
沈寂立刻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尴尬地压低帽檐,拽了灵安一下,示意他小点声。
灵安被他拽得晃了晃,但眼睛依然看着他,只是平静地纠正:“但它不想‘被耍’。这有区别。就像你,也不想在不想笑的时候,被要求对着别人笑。”
沈寂一噎。他想反驳,却发现灵安这个类比……该死地精准。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别开脸,目光重新落回那只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猴子背影上。
“所以呢?”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残余的不耐烦,“你想干嘛?把它放生?还是给它申请个单人牢房?你知不知道这有多不现实?”
灵安似乎被问住了。他眨了眨眼,看着那只猴子,又看看沈寂,眉头微微蹙起,最后他基于最直接的诉求,回答道:“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是,我们不能……想想办法吗?它很难过。它的‘念’一直绕着这个地方,出不去。”
沈寂简直要被他这“理直气壮”的依赖给气笑了。
“想想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是程序员,不是驯兽师,更不是动物园园长!” 他觉得跟这家伙完全没法沟通,转身想走,“走了走了,再看八百遍它也还是只猴子,我们也还是得回家。”
衣袖又被轻轻拉住了。
沈寂闭了闭眼,努力压下火气。
“寂,”灵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次少了点分析,语气放软了些,“我们再待一会儿,好不好?或者……你去问问?问问这里的人?”
“我问什么?”沈寂没好气地回头,“问这只猴子是不是抑郁了需不需要看心理医生?人家不把我当精神病抓起来才怪!”
“就问……能不能让它离开这儿。”灵安坚持,眼神干净而执着,把沈寂当成了最后的希望。他甚至无意识地晃了晃沈寂的衣袖,一个他新学来的、表示催促和期待的小动作。
沈寂被他这小动作和那双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眼睛弄得浑身不自在。
他瞪着灵安,灵安也回望着他,安静地等待,仿佛一个不得到答案就不会罢休的、过于固执的提问机。
半晌,沈寂猛地吐出一口浊气,自暴自弃,用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低声吼了出来:
“行!行!我问!我去问!我去问问这破动物园,到底要多少钱才能把这不想上班的祖宗猴卖给我!行了吧?!这下你满意了?!”
灵安的眼睛,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倏地亮了。
那光芒甚至比之前答应来动物园时还要亮,他立刻用力点头,毫不犹豫:“嗯!问!”
沈寂看着他那副“太好了就这么办”的坦然表情,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气话,当不得真。
但看着灵安瞬间被点燃的希望,和那只猴子始终如一的、疲惫厌世的背影……那句收回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算了。问就问吧。反正丢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大不了就是被工作人员客气(或不客气)地请出来,然后彻底绝了身边这家伙的念想,顺便让自己也清醒清醒,别整天跟着胡思乱想。
他抬头看了看猴山上方的指示牌,找到了“管理处”的箭头方向,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赴死般的决心,迈开了脚步。
“走吧。早点问完,早点让你死心,也早点让我认清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