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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再敢碰我电脑试试 陆渊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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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渊站在沈寂家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在即将敲下的前一刻,有了一瞬极其细微的迟疑。
这不是他平时的风格。
明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目光平静地落在陆渊绷紧的背脊上,什么也没说。
“叩、叩叩。”
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响起,规律,但比起往常少了一丝笃定。
门开了,灵安出现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简单的浅灰色T恤,眼神清澈,表情是看到来客时惯常的平静,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探究。
“陆渊。明。” 他准确地叫出两人的名字,侧身让开通道,动作自然。“请进。”
陆渊迈步进去,明随后,顺手带上了门。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餐桌上整齐地摆着几个空的外卖盒,已经收拾过了。
沙发前的平板亮着,暂停在某个自然纪录片的画面。
“例行看看,” 陆渊开口,声音是刻意调整过的平稳,目光扫过室内,“沈寂……还没回来?”
“他说今天工作。” 灵安回答,逻辑清晰。他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然后,他的目光在陆渊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微微偏了下头,忽然问:“陆渊,你的‘情绪’很沉,在‘不安’。为什么?”
陆渊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后陆渊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表情放松些:“没什么事,就是路过,顺道来看看。你一个人在家……没乱点外卖了吧?”
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走向开放式厨房的中岛,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冰凉的台面。
“点了。” 灵安如实回答,跟着走过来,依旧看着他,“寂让我一天只能点三次,但是我今天早上已经点很多次了。”
他汇报完,依旧执着地看着陆渊,“你的‘不安’更明显了。需要我帮忙吗?是工作不顺利?”
“……” 陆渊被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看得有些招架不住。
他避开视线,随手拿起流理台上一个干净的玻璃杯看了看,又放下。“我能有什么不顺利。你……在家就看纪录片?没干点别的?”
“学习了这么装电脑,还帮寂减轻了工作压力。” 灵安一项项列举,但每说一句,目光都在陆渊和明之间转动,试图理解那令他困惑的“不安”情绪源头。他甚至再次主动提议:“如果你们遇到难题,可以告诉我。我学习速度很快,也许能提供新的计算角度。”
陆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没事”卡在喉咙里,有点涩。他瞥向明。
明一直安静地听着这场略显艰难的对话。此刻,他接收到陆渊的视线,轻轻眨了下眼,向前走了一小步,站到灵安面前。
抬起手,一个温和的示意,将灵安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
然后,他用那双颜色略浅、总是带着抚慰力量的眼睛看着灵安,声音清晰而平和:
“灵安,沈寂受伤了。现在在医院。你……想去看看他吗?”
“受伤?” 灵安重复这个词,眉头微微蹙起,像在检索一个不太常用的词条。“医院?”
“嗯,” 明点头,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受伤,就是身体受到了损害,会痛,需要治疗。医院是治疗的地方。”
灵安消化着这个信息。然后,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
“好,去看寂。” 他说。
市第一医院,住院部,单人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灯光是冷白色的,落在病房里各种仪器上,映出金属和塑料的冷光。房间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单调的“嘀、嘀”声,像是某种冰冷的心跳。
灵安跟在明身后走进来,陆渊在最后,轻轻带上了门。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房间中央那张病床上的人。
沈寂躺在那里,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
他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清浅,几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
颈侧包裹着显眼的白色纱布,一直延伸到耳下和锁骨附近,衬得他的脖颈和脸颊更加瘦削。
一只手露在被子外,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液通过细细的管子,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他的血管。除此之外,他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伤痕,安静得像个精致却易碎的石膏像。
灵安的脚步停下了。
他就站在门口进去两步的地方,不动了。眼睛微微睁大,看着床上的人。
这不是他熟悉的寂。
寂应该是皱着眉头对着电脑屏幕,是拎着外卖袋子一脸疲惫地进门,是瘫在沙发上说他“麻烦”,是即使不耐烦也会回答他那些古怪问题时的样子。
是有温度的,有反应的,即使那反应通常是“啧”一声或一个白眼。
而不是这样。
苍白。安静。缠着陌生的白色。连接着奇怪的管子和会发光的机器。
灵安下意识地,而是用那种他与生俱来的、感知“存在”和“念头”的方式,去“触碰”病床上的沈寂。
他“感觉”到了。
非常微弱的寂。
像风中残烛最后那一点摇曳的火苗,像遥远星辰即将熄灭前最黯淡的余晖。
一种陌生的、冰冷的紧缩感,突然攥住了灵安胸腔里的某个位置。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有点透不过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慢慢地挪到床边。他低下头,看着沈寂安静的脸,试着叫了一声,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
“寂。”
没有反应。只有监护仪平稳的嘀嘀声。
他提高了一点音量:“寂,我来了。陆渊和明也来了。”
沈寂的眼睫丝毫未动,苍白的脸庞静默如深海。
灵安眨了眨眼,困惑加深。他想了想,开始说那些平时总能引起沈寂反应的话,即使那些反应通常是教训或吐槽。
“寂,我今天中午点了牛肉面,但性价比不高,晚上我想换一家试试,可以吗?”
“寂,陆渊和明来了。陆渊之前好像很不高兴,不过现在好一点了。”
“寂,我要点外卖了。”
……
他一连说了好几件平时足以让沈寂瞪他一眼,或叹口气,或硬邦邦甩出几个字的事情。
可床上的沈寂依旧毫无声息,只有那长长的白色纱布刺眼地横亘在颈间。
灵安的语气里,那点小心渐渐被更浓的困惑取代,然后渗入一丝几不可察的焦急。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沈寂放在被子外的手,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他想起了沈寂不喜欢随便碰触的规矩。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床尾的陆渊和明,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茫然的求助和越来越浓的不安。
“他为什么不回答?” 灵安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他听不见吗?我声音太小了?还是……” 他看了一眼那些滴滴作响的机器,“……这些东西挡住了?我该说什么?说什么他才会……才会像平时一样,理我?”
陆渊抿紧了唇,别开了视线。
明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极致的困惑、无助,和对那股微弱到令他心慌的“存在感”的恐慌中,灵安忽然感觉到眼眶一阵莫名的发热,视线迅速模糊、氤氲,像是隔了一层晃动的水波。
他愣住,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两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他的脸颊滚落,划过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最后滴在他自己T恤的前襟上,留下两小点深色的湿痕。
灵安彻底僵住了。他迟缓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脸颊上冰凉的湿意,举到眼前。
他看着指尖那点透明的水渍,完全茫然了。更多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视线一片模糊。
“这……” 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种陌生的、湿漉漉的哽咽,“……是什么?” 他喃喃道,眼泪却流得更急更快,混合着纯粹的焦急和一种刚刚萌生、他还无法命名的悲伤。
他求助般看向明,又看看陆渊,泪水不断滑落,“我怎么了?为什么……停不下来?陆渊,明,这是什么?”
明走上前,从口袋拿出一张干净的纸巾,轻轻塞进灵安微微颤抖的手里。
“这是‘眼泪’,灵安。” 明的声音很柔和,像温暖的水流,试图包裹住那份无措的冰冷,“当人感到非常难过,非常害怕,非常着急……或者,非常、非常不想失去什么重要的人或东西时,有时就会这样。”
灵安任眼泪流淌,手里攥着纸巾却忘了用,急急地问:“我不想失去寂。我害怕……害怕他再也不回答我了,再也不对我说话了。这里……” 他空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充斥着陌生的憋闷和疼痛,“很难受。比想知道答案却永远不知道,还要难受一百倍。这是什么感觉?陆渊之前的不安……也是因为这个吗?”
“是的。” 明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感受,“陆渊的不安,是因为担心沈寂的伤势,也担心你知道后,会像现在这样难过。”
他引导着灵安,声音更轻了一些,“你看,灵安,你对沈寂的感觉,已经不只是‘好奇’了,对吗?你想让他好起来,想让他睁开眼睛,想让他变回那个会对你皱眉、会教训你、也会给你带蛋糕的‘寂’,哪怕他凶你,对吗?”
灵安的视线穿过朦胧的泪眼,望向病床上沈寂安静苍白的脸。
他想起沈寂教他用筷子时别扭的耐心,想起沈寂被他层出不穷问题弄得抓狂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想起沈寂说“晚上给你带蛋糕”时那硬邦邦的语气……心脏那个位置,揪得更紧了。
他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因为动作又滚落几颗。
“嗯。” 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却清晰地说,“我想他好起来。我不想看见他这样,不想看见这个白色的……还有这些管子。我想他……活着。”
他不太确定“活着”这个词是否完全准确,但直觉告诉他,这个词代表了沈寂应该有呼吸、有温度、会对他说“不准”的那种状态。
“这种感觉……很重要。比知道世界上所有事情的答案,都要重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心,终于用那张已经揉皱的纸巾,胡乱抹了把脸。
陆渊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他最担心的崩溃性场面没有出现。
灵安的悲伤是纯粹的、向内吞噬的疼痛,而非向外破坏的风暴。他看了明一眼,微微颔首。
时间在病房里缓慢流淌,只有监护仪规律作响。灵安不再说话,也不再流泪,只是红着眼睛,牢牢守在床边,仿佛一尊沉默的、悲伤的守护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那苍白的、被纱布缠绕的脖颈,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沈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对抗着某种深沉的痛苦,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挣扎了片刻,终于艰难地掀起了一道缝隙。
视线先是涣散、模糊,花了数秒才勉强聚焦在天花板冷白的灯光上。
喉咙里火烧火燎地干痛,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勉强拼回去,尤其是颈侧,传来持续、钝重的痛楚,提醒着他昏迷前那混乱而可怕的一切。
“寂!”
第一个发现他动静的是灵安。
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之前所有的悲伤和茫然被一种巨大的、近乎炫目的喜悦冲散。
他完全忘记了明之前的叮嘱和所有界限,遵循着内心最直接的冲动,倾身向前一扑,结结实实地“砸”在沈寂身上,靠结实的触感感受他的存在。
“别动!”
“小心!”
陆渊的低喝和明急促的提醒几乎同时响起。
但灵安的动作已经做出。
“唔——!”
沈寂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刚刚恢复清明的双眼瞬间因为剧痛而瞪大,瞳孔收缩。
颈侧伤口被牵扯的尖锐痛楚混合着麻药褪去后全身复苏的酸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所有的神经。
沈寂他痛得整个人都绷紧了,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气音。
陆渊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攥住灵安的领子将他提起来,力道不轻:“我让你别碰他!他刚手术!伤口在脖子上!你想疼死他吗?!”
灵安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脸上的喜悦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更甚于之前的惊慌和不知所措。
他看着沈寂疼得惨白、冷汗涔涔的脸,看着陆渊严厉的表情,又看看自己差点闯祸的手,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圈又迅速红了。
明已经扶住了沈寂没输液的那边肩膀,帮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低声安抚:“放松,慢慢呼吸,没事了,只是牵扯了一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精神安抚力量,稍稍缓解了沈寂那阵尖锐的痛楚。
几秒钟后,那阵足以令人晕厥的剧痛潮水般退去一些,沈寂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眼前的黑翳散去。
他重新聚焦视线,额发已经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他看清了床边的景象:眼睛通红、咬着嘴唇一脸闯祸后害怕表情的灵安;脸色严肃、还攥着灵安手腕的陆渊;以及扶着自己、眼神关切的明。
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拼凑回来——绝望的雾气,冰冷的碎片,飞溅的鲜血,无边的黑暗和寒冷……
还有昏迷前,那萦绕不去的、荒诞的念头,关于某个擅自用他电脑给他老板发邮件的家伙。
所有的关切、疑问、后怕、解释……似乎都涌到了嘴边。但沈寂张了张嘴,喉咙干痛得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他闭了闭眼,积蓄了一点力气,然后重新睁开,目光越过明,越过陆渊,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那个罪魁祸首——灵安。
他用尽刚刚苏醒、还带着剧痛余韵的所有力气,盯着灵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微弱,却清晰无比地砸在安静的病房里:
“……你……”
他喘了口气,颈间的纱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以后……”
又一顿,目光如刀。最后的警告,带着虚弱的凶狠,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再敢碰我电脑……试试……”
最后一个字的气音落下,沈寂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精力,重重地往后靠回枕头,重新闭上了眼睛,眉头却依旧因为疼痛而轻轻蹙着。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灵安彻底愣住了,眨了眨还湿漉漉、红彤彤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甚至沾着未干的泪珠。
他脸上的惊慌、害怕、委屈、茫然……所有情绪都被这句意料之外的“苏醒第一训诫”给冲得七零八落。
他呆呆地看着闭上眼、似乎又“不理他”了的沈寂,脑子里的逻辑模块好像又过载了。
但在沈寂哪怕闭着眼也仿佛透着严厉的“注视”下,他下意识地,乖乖地,点了下头。
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带着泪意的单音:“……嗯。”
陆渊松开了攥着灵安衣领的手,扭过头,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抬手抵住了嘴唇。
明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的温柔笑意。
他轻轻拉过被子,替沈寂掖了掖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