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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废墟之上   沈寂再 ...

  •   沈寂再次从昏沉与疼痛的间隙中挣扎出来,缓缓掀开眼皮。视线晃过天花板冷白的灯光,然后慢慢下移,聚焦在床边那个身影上。

      灵安还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但视线一瞬不瞬地锁着他。

      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颊上泪痕交错,在冷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

      他嘴唇抿得发白,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巨大的惊慌和执拗里。

      看着这张脸,干裂的嘴唇张开,带着刚苏醒的虚弱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的涩意:“你……哭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但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海啸。

      灵安整个人猛地一颤,那双红肿的眼睛瞬间又蓄满了泪水,比之前更加汹涌地决堤而出。

      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双手无意识地抬起,又在碰到床沿前僵住,声音被剧烈的哽咽切割得破碎不堪:

      “寂……你不要死……呜……不要像刚才那样……不动了……”

      “我叫你……你也不理我……陆渊说……‘受伤’……会‘死’的……死了就再也没有了……”

      “没有了!我不要!寂你不要死!不要!”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不要死”,哭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响亮而绝望。

      沈寂下意识地皱紧眉头,那熟悉的、被吵到的烦躁感涌上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别吵了”在舌尖打转。

      然而,看着灵安那张被泪水彻底浸透、写满了恐慌的脸,看着那双平日里清澈见底、此刻却盛满破碎光芒的眼睛,到嘴边的呵斥莫名就堵在了喉咙里。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搅上来——

      吵,是真吵,吵得他脑仁疼;烦,也是真烦,这倒霉玩意儿什么时候能消停点?

      可在这烦躁底下,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渗进一点连他自己都耻于承认的、陌生的酸软。

      这东西……居然吓成这样。还算……有点良心。

      “灵安,” 明上前一步,轻轻将手搭在灵安不断颤抖的肩膀上,轻轻安抚他,“沈寂醒了就没事了,别哭了。你哭得这么厉害,他听着着急,伤口会更疼的。深呼吸,慢慢来。”

      灵安抽噎着,努力想按照明说的做,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只能一边打着哭嗝,一边用红肿的眼睛哀求般望着沈寂,仿佛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事了”。

      明另一只手已经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病房里暂时被专业的忙碌充斥。测量血压心率,检查瞳孔反应,查看颈间纱布有无渗血,调整输液速度……

      灵安被明半揽着带到墙边,但目光始终死死黏在沈寂身上,随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而紧张。

      检查完毕,医生对着监测数据点了点头,转向一直守在门边的陆渊,低声交代起来。

      陆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微微绷紧。

      家属?他扫了一眼病房里那个哭包小念灵和床上那位社畜,内心一阵无力。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捏了捏鼻梁,重新走进病房,先看了眼床上闭目养神的沈寂,然后清了清嗓子,拿出公事公办的语气:“沈寂,把你父母联系方式给我,需要通知他们。”

      床上的人眼睫都没动,几秒后,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拒绝的意思明确。

      陆渊耐着性子:“近亲呢?叔伯姨妈,或者兄弟姐妹?总得有人来照顾你几天。”

      沈寂再次摇头,这次连眼睛都懒得睁了。

      陆渊额角青筋跳了跳:“朋友?关系好的同事?能来搭把手的?”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和又一次微不可察的摇头,一副拒绝再交流的姿态。

      陆渊看着他那副“生死有命、与世界无关”的疏离样子,一股火气混着难以置信直冲头顶。

      他忍了又忍,到底没憋住,语气里带着难以理解的烦躁和一丝尖锐的诘问:

      “你这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一个人活到这份上,出了事,躺在医院里鬼门关走一遭,竟然连一个能通知、可依靠的名字都找不到?

      “陆渊!” 明低声喝止,同时重重地踩了陆渊一脚,眼神带着清晰的不赞同和警告。

      这种时候怎么能在别人伤口上撒盐呢。

      陆渊被踩得嘶了口气,烦躁地抹了把脸。

      目光从沉默的沈寂移到墙边还在小声抽噎的灵安,最后又落回沈寂苍白的脸上。

      他走到灵安面前,挡住他看向沈寂的视线,指着病床,语气是干脆利落、不容置疑的指派:“听着,他,” 他朝沈寂的方向偏了偏头,“接下来几天需要人照顾。就你照顾。明白吗?”

      灵安眨了眨红肿的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他看看陆渊,又试图探头去看沈寂,脸上满是茫然的困惑:“照顾?‘照顾’……具体要做什么?”

      陆渊一滞。他懒得费劲去解释,也自认解释不清。

      “自己拿手机搜。” 言简意赅,“搜‘怎么照顾颈部受伤手术后的病人’,‘术后护理注意事项’,‘病人禁食水期间要注意什么’。多搜几篇,仔细看,记下来。有不懂的名词,再搜那个名词。现在就开始。”

      灵安用力点了点头,抹了把脸,真的就站在原地,低下头,手指开始在手机屏幕上快速而认真地滑动、点击起来。

      他看得极其专注,眉头微微蹙起,时不时眨一下酸涩的眼睛,完全沉浸到了“如何照顾寂”这个新课题的信息海洋里,甚至下意识地往窗边光线更好的地方挪了挪。

      陆渊看着他那副瞬间进入状态的认真模样,心下稍安,至少执行力没问题。

      他重新走回床边,看着沈寂依旧苍白的侧脸,颈间那圈厚厚的纱布刺眼地提醒着刚才的凶险。

      劫后余生的复杂感觉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冲淡了些许火气。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低缓了许多,带着一种事后的、沉重的感慨:

      “你也是真下得去手。” 他盯着纱布边缘,“医生说了,伤口再偏一点,割到颈动脉,当场就没了。血几分钟就流干,神仙也救不回来。”

      沈寂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连睫毛的颤动都无,仿佛已经睡着,或者根本懒得理会。

      只有被子边缘,他那只没输液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陆渊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捅开了沈寂刻意封闭的记忆闸门。

      冰冷的触感再次紧贴皮肤,玻璃边缘的锋利透过指尖传来寒意。那时,周遭的声音、光线、色彩都褪去了,只剩下脑海里无穷无尽、粘稠如沥青的黑暗念头。

      结束。一切都结束。没意思。太累了。放手吧。

      握紧碎片,手腕蓄力,朝着自己计算中最致命的位置切下去——就在那一刹那!

      “寂。”

      一个声音。

      从那片绝望的黑暗骤然炸响的一道细微却锐利的白光。

      是灵安的声音。不是哭喊,不是疑问,就是最平常不过的、每天会听到很多次的,一声简单的呼唤。

      平平的调子,甚至没什么情绪。

      可就是这一声,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凝固的、赴死的决心。

      手,不受控制地,猛抖了一下。

      发力轨迹出现了偏差。细微的,在物理尺度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偏差。

      但就是这毫厘之差,生与死的天平轰然倾斜。

      沈寂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麻药残余和后怕带来的虚浮感还笼罩着四肢百骸,但他的目光却异常清晰冷静。他越过病房里其他人,看向了窗边。

      灵安还站在那里,微微弓着背,低着头,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还带着泪痕的侧脸,勾勒出他专注的眉眼和轻轻颤动的睫毛。

      他看得那么认真,手指偶尔滑动,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默念那些搜到的护理要点。

      他在用他刚刚学会的、使用人类科技产品的方式,试图去理解另一个陌生的领域——如何“照顾”他。

      沈寂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

      颈间的伤口在持续作痛,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全身无处不在地叫嚣着疲惫和不适。

      但此刻,这些感觉都仿佛退到了很远的背景音。

      心里那片荒芜之地,此刻空空荡荡,弥漫着硝烟散尽后的死寂与凉意。

      然而,在这片废墟之上,出现了一个因为怕他死而哭得稀里哗啦、现在又正笨拙地试图学习“照顾”他的存在。

      像一阵风,带着湿意和凉意的气息,从废墟的缝隙间悄悄钻了进来,吹动了那些冰冷的尘埃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现在,这个连“疼痛”和“死亡”都需要现场学习理解的家伙,正捧着手机,用他那种解决学术难题般的认真劲儿,努力想要学会怎么让他“活”下去,怎么让他“好”起来。

      沈寂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深黑的眼底映着窗边那抹专注的剪影。

      病房里,仪器的嘀嗒声规律如旧,像冷漠的时间本身。陆渊似乎对医生又交代了什么,明低声回应。但这些声音都模糊了,远去了。

      只有视线尽头,那个正在为他而“学习”的身影,在冷白的灯光下,清晰得仿佛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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