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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七回 人生若只如初死》 日色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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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色横穿过木窗,被舒朗的棂格劈成数道瘦影,模模糊糊地照亮了整个大厅。
谢思思跪在厅内正中间的一团蒲草上,身前是一方二十多厘米高的四足矮榻。
矮榻上,垫着一席竹笫,竹笫上铺着层白色麻布,麻布上,一口漆黑棺椁敞着盖,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与面前的谢思思无声对峙着。
此时,谢思思套着一身素白,宽大的袖摆拢住了身形。只半截发白的指尖露在外面,死死扣着矮榻边沿,却仍旧止不住浑身筛糠似的颤抖。
她看了眼身后大门旁放着的青铜简易漏刻,浮箭正指在“辰时五刻”的位置。
手指尖传来的颤抖更严重了,她狠狠咬了下舌尖,强制自己宕机的大脑重新运作起来。
“丑时一到三点间,寅时三到五点亮,卯时五到七点天,辰时七到九点早……现在大概是8点12分!”
她嘴里念念有词,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滂沱直下,眼底翻涌着的,不是难过,而是纯粹的、生理性的恐惧。
“呱——呱——呱——”
三声古怪的乌鸦叫划破死寂。
棺椁里,那个陌生的男人,睫毛动了一下。
一滴冷汗从谢思思的额角落了下来。
她咽了口唾沫,悄悄捏紧了掌心里藏着的青铜簪子。
再有三秒,棺椁里的男人,就要睁眼了。
她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棺椁里的男人,眼皮颤了颤,猛地坐了起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
眼廓深邃,瞳色沉如寒铁。似一把装了GPS的青铜剑,笔直地锁定在了谢思思脸上。
“别!大哥!你听我说大哥!”
不等对方说话,谢思思已是条件反射地将双手举过头顶。原本藏在手里准备拼死一搏的青铜簪子,也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白旗一般在空中来回猛晃。让人一时看不出她是在进攻,还是在求饶。
棺椁中的男子,始终沉着脸,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见他右手在身侧一摸,左手在棺底轻轻一撑,整个人便腾地跃起,带着压棺用的青铜短剑,闪现至了谢思思面前。
男人手中的短刃,剑身窄长,环首、弧背,错金的纹路透着管制刀具特有的压迫感。
谢思思职业病发作,脑子里自动弹出:战国晚期,巴蜀式短剑,刃长二十三厘米,刃口圆钝不开封,只作礼器,不做杀器。
但当男人把短刃伸到谢思思脖颈边时,她全身的汗毛依然炸开了。
——刃口圆钝不开封,不能割喉,却能在她脑袋上开瓢!
别问她怎么知道的,她不仅知道这个,她还知道,男人开瓢前会说一句:“你不该在这里。”
"我知道!不用您说!我知道我不该在这里!但我乞求、哀求、恳求您,先听我把话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您的哀乐——不对,额,我是说门外的乐器,马上还会奏响,下一曲是《诗经·小雅·蓼莪》,但您应该是鉴赏不完了,因为他们只会奏个开头。然后,最多十分钟——啊,我是指不到"一刻"的时间,就会有一群官兵冲进来,把我俩一起射成刺猬。”
说话间,她从自己臂弯里探出半个头来,视线穿过面前站着的男人,用下巴指了指房间最里侧的一张黑色长案,小心翼翼道:“不信,您可以去看看榻下的那个密道,已经被封住了。”
话音刚落,门外又重新响起了弦乐之声,伴着闷而不锐的鼓声,奏得当真就是那曲《蓼莪》。
男人眯起眼睛:“你怎知榻下有密道?”
“第三回,你带我……算了,您自己先去看吧!”谢思思无力地耸耸肩,示意对方自己去确认。
男人警告式地将青铜剑在谢思思面前点了两下,慢慢退步,朝房间最北侧那张长案靠去。
长案后,直棂窗前下,端端置着一张矮榻,其上的黑色锦褥,勾着简约大气的几何纹,一看就不是凡品,在这夯土做的简陋大厅中显得格格不入。
男人却是看也不看那锦褥一眼,抬腿轻轻一蹬,硬杂木做的矮榻便挪了位,露出其下的一方木门。
他始终警惕注视着谢思思,只借着眼角余光,伸脚去探。
“别看了,赶紧的吧兄弟!还有不到十分钟,那群疯子就又要冲进来了!等等——我去,为啥我都穿越了,还踏马有deadline啊!”
谢思思心里着急,忍不住疯狂吐槽,实际却半点儿不敢催促,只能眼睁睁看着持剑男人,慢索索地伸出脚上的黑色短筒革靴,慢索索地勾在木门边侧的缝隙间,再慢索索地往上一撬。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木门刚离开地面不过半指,就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
“我没骗你吧?是不是打不开!”谢思思这才适时开口,“按你刚才的说法,应该是有内鬼把这密道的铜锁给挂上了,靠我俩肯定是撬不开的。”
“我刚才?”男子眉间皱了皱,正准备尝试用青铜剑撬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嗯,没用的,别撬了,撬不开的。”谢思思盯着男人手上的青铜剑,脸上明晃晃写着‘丧气’两个大字,“第三回,你就是硬要带着我撬这玩意儿,结果撬到那群官兵进来,咱俩也只在那木板上掏出个这么大的小洞。”
她将食指伸出来,左右摆了摆,为两人的劳动结果做出了准确预估。
男人没有回话,线条凌厉的下巴朝右侧肩膀微微倾斜,摆出一副左脑半球飞速运转的经典沉思模样。
他没听懂对方口中的“第三回”是什么意思,但似乎是某种预知能力?
如果她真能预知——
男人拿剑的那只手臂微微抬了抬,快速做了决定:如若此女果真有预知之能,便应知晓,如何躲过下一瞬的攻击。若未能躲过,便是信口开河,杀了也无妨。
“停!你别过来!”谢思思像炸了毛的猫,往后面猛地退了几步。
男人虽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心思。但他手臂抬起的动作,谢思思可再熟悉不过了!
她有些崩溃地仰头哀嚎一声:“你到底要怎么才能相信我?”
面前的男人却收了剑,沉声发问:“你,果真有预知之能?”
“预知?”谢思思愣了一愣,随后苦笑出声,“不是……虽然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们这已经在这房间死了六回了!第一回,我一开门,弩箭‘唰’一下,把我射死了;第二回,你一睁眼,‘哐当’一下,把我头砸烂了;第三回,咱俩就是撬这密道木门,没撬开,被闯进来的官兵射成了筛子……”
谢思思声情并茂地讲述起自己的遭遇,想要以此博得信赖。
皇天不负有心人,男子似乎终于放下了戒备,一边听着谢思思讲话,一边开始用余光打量房间的其他角落。
谢思思总算松了口气,下一刻,却见男子转身朝着房间西北侧的小门走去。
“诶——这个侧门也别动它!”
谢思思猛地站了起来,一个箭步拦上去,几乎撞上了男人后背。
男人骤然回身,杀意如刀锋贴面。谢思思瞬间腿软,连退几步,双手本能举高:“不是,那个,就是这门后有重物抵着,强行推开会发出响声,门口那群官兵听见动静,就会直接冲进来……”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咱俩上一次,就是这么死的……”
话音刚落,门外的弦乐声断了,院子倏地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听在谢思思耳中,却似一记夺命响雷,炸得她耳边嗡嗡作响,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后跟一路蔓延至脖颈,扼住了她的呼吸。
“啊——”
她本能地低呼一声,条件反射地向前跑了两步,一把扯住了面前男人的袖子。
“现在怎么办?再有最多5分钟,官兵就会冲进来了!”谢思思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男人没有答话,眼中犹如实质的杀意落在了谢思思那只越矩的右手上。
谢思思慌忙将手收回袖中,后撤半步,眼睛骨碌碌一转,顾左右而言他道:“那个,5分钟的意思就是——刻下少少少顷。”
她指了指屋门口的漏刻,又将大拇指在小拇指尖上轻轻一掐,只从袖中探出一丁点拇指尖。那模样,仿佛只要将手藏在这麻衣袖子中,就能免遭眼前男人的伤害。
对方瞥了眼她袖中隐露出的丁点儿白皙,似是懒得再计较,只沉吟片刻,便将目光投向了窗户:“可曾试过越窗?”
“还没……”谢思思左手捧着右手,心有余悸地摇摇头。
随即,她眼中又猛地闪过一丝希冀:“我开正门死过,开侧门死过,开密道死过……但还没试过开窗户!”
“……”
男人深邃的眼神扫过正掰着手指头,陷入回忆的谢思思,沉默的声音震耳欲聋。
下一刻,他转身冲向北墙上嵌着的那扇直棂窗。
只见他径直将手中青铜短刃,往最右侧两根竖木条前的缝隙里一插,再以剑背抵住窗框,侧身在剑柄上重重一压。
伴随“咔嚓”一声响,两根实木条的榫头应声而断,窗格向外弹开。
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看便知是破坏文物的惯犯。
谢思思瞳孔地震:那可是战国错金铜剑!礼器!他现在当撬棍用!
不等谢思思扼腕,男人已是一脚踢在旁侧几根摇摇欲坠的木条上,在窗格上开出一个三尺宽的缺口。
“其实榫卯结构,可以无伤拆开……”谢思思无力地小声提示。
对方却只看她一眼,二话不说,一撑窗檐,潇洒跳出了窗外。
“行吧,生命权才是最高权益。为了活下去,破坏个文物也……不算什么。”她一边碎碎念,一边跟着抬腿往窗外翻。
她美滋滋地想着:而且,按道理,等我出了院子,这莫名其妙的循环应该就打破了,我就能回去继续加班修青铜器了——啊,还是别修了,怪危险的……另外找一个地方当牛马吧。
她一边盘算着,一边有些笨拙地攀住窗檐,背身往下滑。
“什么人!”
一个陌生男子的厉喝声猛地传来,谢思思虎躯一震,整个人跌落在地。
她连忙转头去看,两步远处,比她先一步翻窗出来的男人已经捂着腰,跪在了地上。
而男人旁边,一个穿着白色麻布短褐的守卫,正端着把弩箭凶狠地瞪着她。他的口中,还含着一枚竹哨。
竹哨?
谢思思脑子嗡的一下,来不及多想,她赶忙朝着面前男人拼死大吼:“你叫什么名字?”
而最先回应谢思思的,是一声熟悉的哨响。
她忽地反应过来,似乎每次官兵冲进来前大概两分钟,都会有这么一声刺耳的哨响!
她猛地看向守卫嘴里还在发出尖叫的哨子,脑中不禁划过一段文字:战国·秦·竹哨——战国时期秦国文物,以天然竹材削制而成,形制小巧,工艺简洁。
下一刻,剧痛在胸前炸开,谢思思拼着最后一口气扯出抹笑意:“原来,这哨声,是在发号施令啊。那我把这哨子抢了,不就能……”
她最后看了眼距离自己不过十几步之遥的院子后门,只觉黑暗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男人的声音赶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钻进了谢思思的耳朵。
他说:“赵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