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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袒露过往 晨光透过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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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茶舍的雕花木窗，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地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沈砚踏进茶舍时，周身还萦绕着昨日那件棉麻衫的微弱气息。
他进门后，目光下意识地寻找着温叙。
温叙正坐在茶台前，指尖捏着一枚莲花篆模，低头点着驱蚊香。
他捏着篆模的动作稳而轻，没有一丝晃动。细白的香粉落在莲花形的篆模纹路里，均匀而细腻，铺在青黑色的香盘上。
温叙取过细小的引火棒，点燃，轻轻凑近香篆的一角，淡青色的烟丝缓缓升起，驱散了雨后残留的潮气，也驱散了夏季蚊虫的聒噪。
沈砚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温叙，像看着昨日的那场雨。
“来了。”温叙抬起头，恰好撞见沈砚的目光，熟稔地示意着，“坐吧，茶刚温好。”
沈砚应声走过去，在靠近茶台的位置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墙上那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的老人眉眼与温叙有几分相似。那是温叙的爷爷。
温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是放下手中的篆模，起身走到茶舍角落的洗手台旁。水流轻轻流淌，声音清浅，混着香篆的烟气。
他洗手的动作很轻，指尖搓揉着，洗去手上的香粉痕迹，然后用干净的布巾擦干，指尖还带着水珠的湿润。
转身回到茶台前，“今日泡老白茶。”温叙的声音很轻，一边说着，一边取过茶罐，打开，里面的老白茶条索紧结，呈深褐色，带着淡淡的枣香，“福鼎产的，三年陈化，陈化后的白茶，寒性渐消，茶汤红浓醇厚，最是温养。”
温叙先温壶，再取适量老白茶投入壶中，高冲沸水。茶叶在壶内翻滚舒展，淡淡的枣香瞬间漫开，混着莲花香篆的气息。
沈砚坐在对面，看着温叙手上的动作，指尖轻轻搭在茶台边缘。
温叙低眉倒茶，茶汤红浓像融化的琥珀，缓缓注入白瓷小杯，没有一丝浮沫。他将茶盏轻轻推到沈砚面前，“尝尝。”
沈砚端起茶盏，淡淡的枣香在舌尖散开。
温叙没有说话，抬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安静地陪着。
沈砚喝完第一杯，温叙默默拿起公道杯，给他续上，茶汤依旧红浓透亮，枣香依旧绵长。
沈砚盯着杯中空了大半的茶汤，指尖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茶盏。他低垂着眼，看着杯中的茶汤，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片刻后，沈砚开口，声音夹杂着一丝颤抖，表情却十分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有个小孩儿，五岁那年，被送进了福利院。”
沈砚话音落下的瞬间，温叙手上续茶的动作顿住了。
公道杯停在半空，茶汤没有再往下流。他轻轻放下公道杯，抬头看着沈砚的眼睛。
沈砚的面色依旧平静，指尖捏着茶盏的力度，又重了几分，“在那里，年长的孩子总欺负年龄小的。小孩儿刚分到的馒头会被抢走，冬天唯一的旧棉袄会被撕碎。”
沈砚的大拇指掐在食指的骨节上，语气平静，“冬日的福利院，没有暖气，没有温暖的被褥，只有破旧的房屋，呼啸的寒风和冰冷的目光与欺凌。小孩儿每次分到馒头，都要藏起来，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吃，哪怕馒头已经凉透变硬，那也是他唯一能果腹的东西。”
“冬天的旧棉袄，是小孩儿唯一能抵御寒冷的东西，却被那些年长的孩子撕碎，棉絮飘得满地都是，像雪一样。”沈砚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着温叙交叠放在桌上的双手，眼眶开始发热，“小孩儿只能裹着破旧的单衣，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怕被发现后又要被欺负。有时候还会被关在漆黑的储物间里，没有一点光亮，能感受到老鼠在脚边窜动的声音，黑暗里只有吱吱的叫声，老鼠还会回头在小孩儿脚上咬一口。”
沈砚眼前掠过那些漫长的黑夜，看着温叙手的眼神空荡荡，“小孩儿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他不敢哭也不敢喊，只能紧紧抱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忍住，要活下去。那种心底的恐惧，比黑暗，还要令人窒息。”
温叙坐在对面听着，指尖拉过放在一旁的竹筛。
他只是低头，看着细白的香粉。
温叙没有打断沈砚。爷爷曾经说过，合香要先接纳每一种香料的本味，才能调出最温润的香气。做人也一样，要接纳彼此的过往。
沈砚觉得眼眶更热了，于是他抬头看着茶舍的屋顶。那里有一根粗壮的横梁，横跨了整个茶舍。
他声音里的涩意，传入温叙的耳朵里，“小孩儿十四岁在学校看了北极科考的纪录片。那里的冰原一望无际，纯白一片，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小孩儿就觉得，那地方一定很安全。”
温叙依旧低着头，却开始轻轻晃动竹筛。香粉在筛子里轻轻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随着筛动，开始升起朦胧的粉雾。檀香混合着沉香的味道开始从温叙手上挥发出来，缠绕在两个人的身边。
沈砚依旧看着茶舍房顶的横梁，大拇指在食指指节上更加用力地掐着，语气平静，“小孩儿还记得，那天在学校的放映室里，纪录片里的北极，冰原辽阔，风雪漫天。他的耳边却没有那些欺凌和黑暗，也看不到冰冷的目光。无边的寂静里，只有纯粹的白和那些沉默的冰川。小孩儿只能看到一片雪白，只能听到雪原上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沈砚顿了顿，想活动下仰久了的脖子，却还是没有低下头。“那一刻，小孩儿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去北极，一定要逃离那些地方，一定要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安全地。”
沈砚的指甲陷进了指节的肉里，“因为小孩儿的童年，只有欺凌与恐惧。于是小孩儿后来拼了命的学习，白天上课认真听讲，晚上熬夜刷题，哪怕再累再苦，都从没有想过要放弃。学习成了小孩儿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出路。他只为了能有机会，走进那个他梦寐以求的北极，走进那个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小孩儿长大了，毕业时听老师说北极科考队缺人，毫不犹豫就报名去了。”沈砚终于不再看茶舍房顶上的横梁，而是带着颈后仰久了的酸痛，目光透过粉雾看向温叙“小孩儿以为到了北极，就可以摆脱所有的痛苦，就可以找到一份安稳，就可以不再被欺负。”
温叙看向沈砚的眼神，用力地点了点头。拿起茶壶，又给沈砚续了一杯茶，让茶汤的暖意，暖着沈砚的指尖。
沈砚端起茶盏，这口温热的茶汤却卡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了片刻，把这口茶汤用力咽了下去，温叙听到“咕”的一声。
沈砚的声音依旧平静，“冰川是沉默的，那些监测数据，冰芯样本，是小孩儿唯一能抓住的确定。在北极的六年，极夜再漫长，暴风雪再猛烈，都比不过小孩儿在福利院的日子。后来冰川教给了他一些东西。小孩儿刚去的时候没明白，后面才慢慢的明白了。”
温叙依旧安静地听着，保持着竹筛晃动香粉的动作，茶舍里沉香和檀香的味道，越来越浓。
隔着粉雾，看着沈砚指尖微微颤抖的模样，和食指上那个深深的指甲印。温叙终于蹙起了眉头。他知道，沈砚说出这些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沈砚说完后，缓缓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平静地等着温叙的反应，可那垂着的睫毛，却一直在微微地颤着，像被细雨润着的薄荷叶。
茶舍里很静，只有香篆的烟气混合着温叙晃动出来的粉雾。窗外的鸟鸣声，却清脆而悦耳。
温叙什么都没说，放下了手中的竹筛，看着沈砚放在茶桌上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掰开沈砚掐得僵硬的大拇指。摸了摸食指上指甲掐出的印坑，用两只手盖在沈砚的手上，包裹住沈砚冰冷的双手。
沈砚的身体，兀地僵住了，指尖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他没有想到，温叙会用这样安静而温柔的方式，接纳他所有的过往。
温叙的手一直很暖。
可握着沈砚的那双手时，还是冰的，温叙一颤。感受到沈砚指尖的凉和颤抖，温叙眼底的情绪又浓了几分。
温叙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落在寂静里。
“我爷爷说，合香讲究黄帝内经的‘君臣佐使’，君为君，臣为辅，佐为助，使为和，缺一不可，只有相互包容和接纳，才能调出最温润，最绵长的香气。”
温叙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沈砚的双手，又抬头注视着沈砚，低声开口。
那句话，字字清晰，落在沈砚的心底，让沈砚忘了呼吸。“做人也一样。你的过往，是你的一部分，是你生命里的‘佐使’，它让你成为了现在的你。”
沈砚抬起眼，一眨不眨地，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温叙。
温叙顿了顿，然后微微用了点力地握着沈砚的手，说了一句连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话。
“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沈砚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温叙，喉结剧烈滚动着，眼睛里被压抑的热意瞬间翻涌而上，眼眶泛红，水光在颤动，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温叙没有说话，蹙着眉头微微用力地握着沈砚的手，指尖安抚着那枚凹下去的掐痕，用这样安静的方式，陪伴着。
阿糯不知何时醒了，从茶舍的角落，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脚步软糯，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慵懒的喵呜声。
它走到沈砚的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蜷在他的脚背上，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脚踝，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沈砚低头，看着脚边蜷着的阿糯，眼眶里的泪水，终于砸在阿糯的身上，砸在青石板地上。
他想要抚摸阿糯的脑袋，温叙却依旧握着他的双手，没有松开。
沈砚抬起头看向温叙，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抿了抿嘴角，却还是微微扬了起来。
温叙看着沈砚的笑，终于松开了蹙着的眉头。他轻轻松开沈砚的手，伸手擦去沈砚眼角的泪痕，没有丝毫冒犯。
温叙的声音很轻，“以后，我和阿糯，都陪着你。”
沈砚看着温叙，听见自己，嗯了一声。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盛，照亮了老巷的每一个角落。
香篆渐渐燃尽，淡青色的烟丝，慢慢消散在空气中。阿糯依旧蜷在沈砚的脚背上，睡得很沉，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