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檐下的灯光 茶舍的门还 ...

  •   茶舍的门还开着,风钻进来,带着巷口馄饨摊的香气,混着残留的檀香,缠在鼻尖,不浓,却妥帖。
      沈砚坐在竹椅上,看着屏幕上的红蓝色线条,可他的心思,没法落在那些数值上。
      他关掉电脑,然后伸手拿起桌上摊开的监测本。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本子被蹭到了桌沿边,原本工整的记录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空白页。
      沈砚拿起来合上,将监测本放进兜里,起身时动作轻柔,怕惊扰了这满室的茶香。竹椅与青石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温叙说,让他去阿婆家吃馄饨。沈砚记着这句话,脚步迟疑了片刻,走出茶舍,门轴“吱呀”一声掩上,把茶舍的静谧,留在了身后。
      临近傍晚,夕阳把巷子里的屋檐染成了橘红色,像温叙合香时用的朱砂。
      沈砚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脚步很轻,很缓,指尖不自觉地攥着衣角,依旧带着几分拘谨。
      他停下了,沈砚不习惯这样的喧嚣。
      沈砚回头又看了看身后的茶舍,才抬起脚,继续往前走着。
      巷口的馄饨摊,已经围了几个街坊,锅里冒着袅袅白气,混着猪肉馅,还有紫菜和虾皮的鲜香,飘了满巷。
      阿婆正站在摊子前,熟练地包着馄饨,手指翻飞间,一张薄如蝉翼的馄饨皮,就裹上了饱满的肉馅,捏出好看的褶皱。像温叙合香时捏出的香丸。
      “阿砚来啦?”阿婆抬眼,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沈砚,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脸上堆起笑,皱纹都挤在一起,“快过来坐,阿婆多给你加点虾皮和紫菜,可营养呢。”
      沈砚的脚步迟疑了下,接着轻轻点了点头,慢慢走了过去,坐在摊子旁的小竹凳上。竹凳是凉的,却被阿婆提前用布擦过,没有灰尘。
      “阿叙呢?没跟你一起过来?”阿婆一边往锅里下馄饨,一边絮絮叨叨地问,手里的勺子轻轻搅动着锅里的水,防止馄饨粘在锅底。
      “他去取香篆模了。”沈砚的声音很低,说完,便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指尖蜷缩着。
      “哦,那还早着呢?”阿婆笑着点头,语气里满是熟络,“那孩子,对合香的东西,向来上心,像他爷爷,半点不敷衍。”
      沈砚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他想起温叙合香时认真的模样,想起他临摹书法时沉稳的姿态。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就端了上来,白瓷碗里,馄饨浮在清澈的汤里,点缀着翠绿的葱花,金黄的虾皮和深色的紫菜,香气扑鼻。
      阿婆还特意多放了两个馄饨,碗沿边,还摆着一碟自制的腌萝卜小菜,色泽莹白。
      “孩子快吃吧,刚煮好的最香了。”阿婆把勺子塞进沈砚手里,又转身回去忙碌着。
      沈砚握着手里的勺子,指尖碰了碰碗沿,轻轻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
      软乎的外皮咬破,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散开,混着紫菜和虾皮的香气,熨帖得胃里暖暖的。
      沈砚的神色柔和了下来。
      阿婆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小板凳擦着,也不急着包馄饨,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吃,脸上带着慈祥的笑。过了一会儿,才又絮絮叨叨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阿砚啊,你有时间,多陪陪阿叙这孩子。”
      沈砚的勺子顿了顿,抬起眼安静地看向阿婆。他见到的温叙总是温柔从容,笑意盈盈。
      可温叙的过去,沈砚知道,还藏着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佐使。
      沈砚握着勺子不动了,安静而认真的听阿婆说话。
      “他十六岁那年,爷爷就走了。”阿婆望着热气腾腾的馄饨摊,视线逐渐飘远。她的语气沉了下来,眼底泛起一丝泪光,“那时候,他才半大个孩子,比你现在还瘦,却倔得很呢。阿叙爷爷走的那天,他抱着爷爷的合香谱,坐在茶舍门口”。
      阿婆停顿了一下,抬手抹了下鼻子,“那孩子哭了一整夜,巷子里都是他的声音,老婆子听得心里难受。结果第二天,他就说不读了,要在家守着茶舍,守着爷爷的手艺。”
      沈砚抿着嘴,微微蹙起了眉头,手中的勺子停在碗里,馄饨的热气氤氲在眼前,模糊了他的视线。
      “那时候,他磨香材磨破了手,指尖全是血泡,也不吭声,只是用布条简单包一下,继续磨。冬天茶舍里没有炭火,他也不吭声,就裹着厚厚的棉袄,守在合香台旁。他王爷爷送他香料,他也不收。非自己背着竹筐,去山里找。淋了雨回来发着高烧。还是木匠铺的发现茶舍没开门去看了眼,街坊们才知道。”
      阿婆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赶到那会儿阿叙人都烧糊涂了。抓着张木匠的手喊爷爷。好不容易养好了,街坊看着心疼,给他送炭火,送香材,他都不肯要,说自己能行。”,阿婆停下来叹了口气,“阿叙啊,太要强了。”
      沈砚的眼眶,渐渐发热,鼻尖也泛起一阵酸涩。他想起温叙指腹上的薄茧。原来,那些从容的背后,全是温叙一个人走过的路。
      他想起自己在北极的日子。他一个人守在监测站,冻得手脚发麻,仪器出现故障时,只能自己一点点排查,累得倒在椅子上听着自己额头脉搏的跳动。可他从未觉得苦,因为他习惯了。
      温叙不一样,温叙是在热闹的老巷里。他守着茶舍,守着手艺,还要笑着。把得到的温柔,分给每一个人。包括自己。沈砚想着,眨了眨眼睛。
      “幸好呢,阿叙的老师不放弃。”阿婆的语气,渐渐缓和了一些,“老师知道他倔,没有硬劝,只是经常都来茶舍,陪阿叙说话,看他合香,给阿叙讲落下的课和外面的事,坚持了整一年,总算把他带回了学校。”
      “那时候,阿叙白天上学,街坊们就帮忙照应着茶舍。他每天放学,就立刻跑回茶舍,巷子里深夜都是茶香和香料味儿。第二天还得早早起床去学校。他从来没有跟街坊们抱怨过一句。”
      沈砚抬头,看着眼前的阿婆,又低头,看着手边的馄饨,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阿婆说的话让他看到了一路走过来的,沈砚不认识的,那个少年温叙。
      阿婆絮絮叨叨地说着,说了很多沈砚不知道的事。
      说温叙合出安神香时,高兴地跑到爷爷的碑前,哭着说做到了。说温叙冬天给巷子里的老人煮驱寒汤,夏天给孩子们泡薄荷茶。说温叙巷子里有谁头疼脑热温叙就送香灸。说温叙这么多年,没有为自己活过。
      沈砚默默听着,手里的勺子,再也没有动过。馄饨渐渐凉了,汤汁也失去了温度,可他却丝毫没有察觉。眼底的酸涩,越来越浓,有什么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听着阿婆絮叨的话,想着温叙。他的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让人无法忽视。
      沈砚懂了,温叙为什么那么温柔,为什么那么懂得照顾,会对他这样一个陌生人,从一开始就付出这样多的善意。
      他舀起碗里的馄饨,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然后咽下去。
      凉了的馄饨从嘴里,一直冰到了心里。沈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阿砚,你多吃点。”阿婆见沈砚吃着,又起身给他添了勺馄饨。语气逐渐平稳,依旧慈祥,“老婆子没见过阿叙的朋友,说得多了些,你别见怪。这孩子,其实心里藏着很多事,也不说。阿婆麻烦你,多陪陪阿叙吧,他也能热闹点。”
      沈砚轻轻点头,拿起勺子,又舀起一个馄饨,放进嘴里。是阿婆新舀过来的热馄饨。没有了刚才的冰凉,能尝到那份朴实的鲜香。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我会的。”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沈砚却带着一份笃定。
      沈砚安静地吃完眼前这碗冷热掺杂的馄饨,站起身,想给阿婆付钱。
      阿婆却摆了摆手,坚决不肯收,“不用不用。你能陪着阿叙,阿婆就高兴。”
      沈砚还想坚持,阿婆却推着他,笑着,“快回去吧,阿叙应该也快回来了。记得八点把檐下的灯开了,那盏灯,是阿叙爷爷留下的,阿叙最看重它了。”
      沈砚看着阿婆慈祥的笑容,他不再坚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谢谢阿婆。”说完,便转身,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茶舍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浓,老巷里稀疏的灯,都亮了起来。巷子里的街坊,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香樟叶的沙沙声。
      沈砚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他想快点回到茶舍,想快点看到温叙。
      路过香材店时,他看到王爷爷正收拾摊子,竹匾里的檀香和艾草,在灯光下泛着浅黄的光。王爷爷看到他,笑着挥了挥手,“阿砚,回去啦?”
      沈砚停下脚步,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谢谢王爷爷。”说完,便加快了脚步。
      回到茶舍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时针,刚好指向八点。沈砚想起温叙的叮嘱和阿婆的提醒,脚步加快推开门,伸手,轻轻拉动了门口的灯绳。
      “咔哒”一声,檐下的竹编灯笼,瞬间亮了起来。暖黄的灯光,透过宣纸灯面,洒在茶舍门口的青石板路上,也洒在沈砚的身上。
      那盏灯,灯面是温叙爷爷画的莲花。沈砚站在灯笼下,抬头看着那盏灯。
      他想着阿婆的话,温叙的话。
      沈砚站在灯笼下,望着巷口的方向,身姿挺拔。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巷子里的黑暗。
      风轻轻吹过,带着檀香的香气,还有灯笼的暖,拂过沈砚的脸颊。他的指尖,不再蜷缩,而是轻轻垂在身侧。手背上,还留着温叙的温度。
      就在这时,巷子里的黑暗中,渐渐显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脚步轻快,朝着茶舍的方向走来,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渐渐清晰。
      是温叙。
      沈砚的眼底,泛起一丝光亮,紧绷的神经,也瞬间放松下来。
      他站在灯笼下,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温叙。目光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期待。
      温叙走近了,脸上带着笑容,眉眼弯弯,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香模篆,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浅黄的光。
      他看到站在灯笼下的沈砚,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一些。
      “我回来了,”温叙的声音,温柔而轻快,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笑意盈盈,“让你等久了吧?你看,刻得好不好?”温叙把篆模举到沈砚面前。
      沈砚看着眼前的香篆模,是一只团着睡觉的猫。
      他透过篆模看着眼前的温叙,明明有很多话,可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好。”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他看到温叙的眼底,有一丝淡淡的疲惫,看到他的指尖,沾着细碎的香粉,看到他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温叙走到他身边,把篆模递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愉悦,“你看,这只猫,刻得和阿糯一样,以后,我们就用它合香,燃出来的香,一定很匀。”
      沈砚低头,看着那支铜质篆模,上面的猫,刻得细腻而精致,和竹椅上睡觉的阿糯,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篆模,金属的温凉,混着温叙的气息。
      “嗯,很好。”沈砚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眼底开始泛起笑意,没有了从前那样的拘谨。
      温叙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弯了眼睛,“你吃过馄饨了吗?阿婆有没有给你多放紫菜和虾皮?”
      “吃过了,”沈砚点头,声音很轻,“阿婆给我放了,还送了我一碟腌萝卜。”
      “那就好,”温叙笑着点头,伸手牵着沈砚的手腕,往茶舍里走,“我还怕你不好意思去。”
      沈砚的手臂,僵硬了一下,却没有避开,任由温叙牵着。他能感受到温叙指尖的温度,从穿透外套,传到手臂上。
      “进去吧,外面风大。”温叙笑着,带着沈砚,迈过了茶舍的门槛,便松开了手。“我给你合炉香,用这支新篆模。”
      沈砚轻轻点头,跟在温叙身后,不自觉摸摸了温叙放开的那只手腕。
      温叙转身,去合香台旁准备香材,沈砚则坐在茶台前的竹椅上,目光紧紧跟着他的身影。
      看着温叙熟练地碾着香料,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填着香篆。
      沈砚生出一个念头。
      他悄悄拿出随身的监测本,从桌面上拿起一支笔,轻轻翻开空白页,目光落在温叙身上,不敢太过张扬,只敢用余光悄悄描摹。
      沈砚画得极轻,极慢,生怕动静太大惊扰了温叙。
      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先勾勒出温叙微微垂着的眉眼,再画出他握着香勺的手。沈砚细细描摹着每一个细节,想把此刻的温叙,永远留在纸上。
      他的目光,在温叙身上与纸页间来回切换,眼底满是认真。力求捕捉到温叙此刻的神采。
      温叙看见沈砚时不时望过来的眼神,笔落在手里的监测本上。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继续忙碌着。耳朵被身旁的炭火熏得,微微泛红。一直到所有的工作昨晚,温叙都有去打扰沈砚。
      沈砚画了很久,直到温叙合完香,坐在竹椅上休息,才悄悄停下笔,轻轻合上监测本,指尖摩挲着封面,心底满是隐秘的欢喜与温柔。
      不过片刻,他再抬头时,便见温叙已经闭着眼睛趴在木台上,下巴放在交叠的手臂上,睫毛是不是颤动一下。眉头微微蹙着,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笑容,多了几分疲惫。
      沈砚发现,温叙褪去了所有的从容,只剩下少年般的单薄。
      他的心,又轻轻颤了一下,猛烈地情绪再次翻涌了上来。
      沈砚轻轻起身,脚步放得跟阿糯一样,拿过温叙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小心翼翼地往他身上披。
      外套刚搭上温叙的肩膀,温叙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迷茫地看向沈砚,低声嘟囔着,“怎么了?”
      “抱歉,”沈砚的动作顿住,眼神落在温叙身上。
      他从没见到温叙这副模样。平日里那个稳稳当当煮茶合香的人,此刻却像没睡醒的阿糯,语气里带着困意的娇憨。
      沈砚手上握着的外套都攥出了褶皱。片刻松了手,搭载了温叙肩上,站直了身子,面上一片平静,低声开口,“看你睡着了,怕你着凉给你披件衣服。”
      温叙眨了眨眼,渐渐清醒过来,看到身上的外套,又看了看沈砚局促的模样,笑了笑,眼底的迷茫褪去,“没事,谢谢你。”
      温叙抬手,轻轻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又看向沈砚,语气轻柔,“不好意思耽误你休息了。天不早了,你快回家吧。”
      沈砚轻轻点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好。”
      温叙慢慢站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走向合香台,小心地收起那支新定制的香篆模,还有碾好的檀香,艾草,挨着收拾起来,动作流畅而利落。
      沈砚也转身,走到茶台后面的柜子里,放好自己的监测本电脑,轻轻合上柜门。再转身拿起桌角的监测本放进兜里。
      他悄悄把监测本往兜里又塞了塞,生怕被温叙发现。
      温叙收拾好合香台,转身看向沈砚,见他也收拾妥当,笑着走上前,“走吧,我送送你。”
      沈砚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想拒绝。可看着温叙映着灯影的眼睛,却变成了轻轻的点头,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我可以的,你也累了,早点休息。”
      温叙看着沈砚一边点头一边拒绝,忍不住笑了,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好,那你把外套穿好,路上别着凉了。”
      “嗯。”沈砚应声,抬手,轻轻把自己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端。
      温叙看着沈砚的动作,金属的拉链头,晃着灯光在沈砚的锁骨处闪着。也看到了沈砚吞咽时滚动的喉结,和沈砚抄手时衣兜里露出的银色一角。
      温叙抿了抿嘴,对着沈砚笑了笑,挥挥手,“那我回去了,你慢点儿。”
      “嗯。”沈砚应声,看着温叙转身进屋,自己慢慢走进巷子里。
      温叙回到茶舍,拿出沈砚留下的那本巴掌大的相册,放在桌面。他没有翻开,只是就着灯光,一眨不眨的看着。
      阿糯睡醒了,在茶舍门口追着从檐下灯笼里映到台阶上的竹编影子。风一吹,地上的影子一动,阿糯就扑了过去,偶尔还凑到温叙脚边,喵喵地叫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