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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书法与画 汀城的阳光 ...

  •   汀城的阳光终于褪去了燥热,变得柔润绵长,像温叙泡的老白茶汤,淡暖却不灼人。
      沈砚坐在茶舍门边,指尖叩击着键盘,发出噼啪的声响,屏幕上跳动着东峡湾冰川的监测数据,红蓝色曲线蜿蜒交错,冰冷而规整。
      他悄悄把整理数据的工作搬到了茶舍,没有明说缘由,只觉得这里的檀香混着茶香,能让他离温叙再近一点。
      角落的竹椅被沈砚挪到了茶台旁,竹纹里浸着前几日晾晒艾草的淡香,坐上去时,木质的温凉顺着衣料渗进来,和北极科考站的金属座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
      偶尔抬眼,他的目光总会落在旁边的木桌上。温叙正坐在那里,一笔一画临摹卫夫人的《笔阵图》。
      温叙眼前的宣纸泛着淡淡的米黄,是爷爷留下的半生熟宣纸,吸墨却不洇纸。他握着狼毫小楷笔,指腹带着常年留下的薄茧,落笔沉稳。
      “横如千里阵云,点如高峰坠石”,温叙轻声念着碑帖注脚,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清隽温润的小楷,每一笔的轻重,都像合香时拿捏的香材分量,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宣纸旁压着一张泛黄的便签,是爷爷的字迹,墨色苍劲,边角卷得发毛,却被温叙护得干净:“写字如合香,需心稳气平,落笔如配料,轻重得当。”
      沈砚的目光停在那行备注上,指尖的敲击声顿了顿。他不懂书法,却知道此刻的温叙心情很好。
      屏幕上的冰川基底温度曲线,此刻正缓缓下降,数值稳定在-12.7℃,这是他监测了三年的理想数值,意味着东峡湾的冰体趋于稳定,不会轻易消融。
      他想起北极的极夜,守在监测站里,只有冷白的LED灯照着屏幕上的曲线,风在窗外呼啸,像要把整个科考站掀翻,那时的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个午后,能在暖光里,看一个人写字。
      温叙临完一页,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墨香混着檀香漫开来。他低头端详片刻,眼底泛起细碎的笑意。这一页,比昨日写得更稳,没有抖笔,没有偏锋,总算没辜负爷爷的教诲。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宣纸,怕揉皱了字迹,转身走到沈砚身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沈砚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你看,我这页写得怎么样?”温叙将写的字放在沈砚眼前,他的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像个想得到夸奖的孩子,“爷爷说,写字和合香一样,都是磨性子的事,我练了好多年才有点样子。”
      沈砚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去。阳光落在温叙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眉眼弯弯的模样,比极夜过后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更让人贪恋。
      温叙身上的檀香,混着宣纸的墨香,变得愈发温柔。
      沈砚注视着眼前的温叙,耳边响起阿婆的声音。他看着眼前的人,突然冒出一股冲动。
      “你笑起来,很好看”。
      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认真。
      说完沈砚便立刻低下头,红着耳根却佯装淡定,视线看着电脑屏幕,指尖重新落回键盘,却没再敲击。
      温叙拿着染着墨香的纸,原本的笑意突然怔住了。他看着眼前低着头的沈砚,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认真。
      他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但至少,温叙知道,自己不讨厌沈砚说的这句话。
      温叙看着看着,耳朵也变得薄红,却轻轻地笑了。眼底的光亮得像茶舍里的烛火。
      他见沈砚还在看数据,便凑过去,下巴轻轻抵在沈砚的椅背上,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又落到屏幕上,轻声问沈砚,“这些曲线是什么意思?看着比我合香的配方还复杂。”
      沈砚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突然感受到温叙的气息落在肩头,身体微微僵硬,随后便蔓延出一片酥麻,顺着肩膀传到了指尖。沈砚的手,微微颤栗着。
      他侧过脸看着身旁的温叙,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手指尖,然后指着屏幕上的蓝线,声音依旧很轻,却用比刚才更稳的语调,认真地给温叙解释着,“这是冰川基底温度曲线。”
      沈砚生怕温叙听不懂,刻意换了个通俗的说法,把北极的枯燥数据,揉进了茶舍里。“数值下降,说明冰川的冰体趋于稳定,就像合香时,香材的香气挥发得均匀,不会忽浓忽淡。”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红线,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这是消融速率,数值太高,就像香材受潮,香气散得太快,守不住;数值太低,又像香材太干,燃得太急,少了韵味。”
      “监测,就像合香的品控,”沈砚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上的数值,“每一个节点的数值,都要盯着,差一点,就可能错判冰川的状态。就像合香时,差一味配料,整炉香就毁了。”
      温叙听得格外认真,没留意沈砚凑近的侧脸,手臂从后面伸出来越过沈砚的肩膀,手指轻轻点了点屏幕上的曲线,眼里满是恍然大悟,“原来这么有意思!我合香的时候,也得这样。”
      “我合安神香的时候,要加三成檀香,两成艾草,一成薄荷,”温叙轻声说着,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就像你这数据,得卡在一个刚刚好的范围里,才能合出最温润的香。”
      沈砚看着眼前温叙的侧脸和他眼里的光,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
      北极的日子里,他对着这些曲线说过无数次话,只有仪器的嗡鸣回应,从未有人像温叙这样,听得认真,还能顺着他的话,说出自己的理解。
      他的手指随即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一张东峡湾冰川的实景图。
      照片里的冰原蓝得发透,冰棱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却也透着深入骨髓的孤冷。
      那是他去年极夜刚过,冒着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在东峡湾科考站附近拍摄的,镜头里的冰面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只有风刮过冰裂的痕迹,像极了他从前的人生。
      “这是去年极夜刚过的时候拍的,”沈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回忆,“冰面裂了一道缝,有三米宽,就像被刀划开的香樟木,我守了三天三夜,监测它的温度变化,怕它彻底崩裂。”
      温叙眼里满是惊叹,入迷地向屏幕凑得更近。沈砚能看到他脸上的绒毛,能看到他轻声说话时开合的唇瓣。
      温叙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电脑的屏幕,指尖触到那片冰原,“冷吗。”
      “很冷。”沈砚的视线默默放在了点着屏幕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才看着照片,回到了那个极夜,平静地低声说着,“极夜的太阳三个月不出来,冰原上的风跟刀子似的,吹在脸上生疼,只能守在监测站里,盯着屏幕上的数值。天亮了也不知道,会让人没有时间的观念,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暗。”
      温叙迟疑了片刻,还是用从沈砚身后伸出的,指着屏幕的那只手,轻轻覆在沈砚放在键盘上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被浸得有些微冷,却透过皮肤传到了沈砚的手上,“我和阿糯陪着你。”
      沈砚的手僵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想缩回去,却又顿住了。
      他没说话,只是任由温叙覆着他的手。目光重新落回屏幕,那些跳动的曲线,似乎也没那么枯燥了。
      檀香的香气绕着两人,缠在茶香里,成了茶舍里最温柔的背景音。
      温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沈砚的手背,他能感觉到沈砚的指尖微凉,能感觉到他的僵硬,却没有松开。
      他知道,沈砚的过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放下的,就像合香,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入味的。得慢慢熬,慢慢等。
      茶台上的老白茶还温着,茶汤是浅琥珀色,毫香混着枣香漫开来。
      这是爷爷留下的老白茶,存放了五年,性子温润,不寒不燥,最是养人。
      温叙想起爷爷说的,茶能润心,香能安神,或许,这样的日子,能一点点让沈砚这个从远方来的人,慢慢融进这汀城的烟火里。
      临近下午,巷口隐约传来阿婆的馄饨香,能闻到肉馅混着紫菜的香气,还有街坊们唠家常的声音。
      温叙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起身时,轻轻拍了拍沈砚的肩,“我到外面去取定制的篆模,会晚点回来。”
      温叙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棉麻外套,披在沈砚肩上,仔细给沈砚理了理领口,“门口风大,别受寒了。”
      沈砚看着温叙打理着自己,抬手摸了摸外套的布料,上面还带着温叙的气息,他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温叙。
      温叙看着沈砚望着自己,笑了笑,眉眼弯弯,“等会儿你忙完了,就去阿婆家吃馄饨吧。阿婆念叨了好多次了,说你一直不去看看她。”
      温叙顿了顿,又叮嘱,“记得八点把檐下的灯开了。”
      “还有,茶台上的茶凉了,自己续点热水,要是想喝别的,后院有晒干的艾草和薄荷,就自己泡一杯,能驱寒清神。”温叙把能想到的一句句叮嘱着沈砚。
      沈砚停下键盘地敲击,认真听着。等温叙说完,他抬眼,目光落在温叙的眉眼上,轻声应道,“好。”
      温叙叮嘱完沈砚,开始收拾东西。
      沈砚看着温叙,眼里满是温叙的倒影。
      看了一会儿,沈砚收回视线,继续比对着电脑屏幕,认真地写着分析报告。
      温叙收拾完,走向炉炭前提起茶壶,准备临走前给沈砚再添点热茶。
      走到沈砚身边,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沈砚身侧,发现摊开的监测本被他的手肘推到了桌沿上。温叙伸出指尖轻轻的把本子往桌里推了点。
      他原本没打算看。可那翻开的一页上,不是刚刚讨论的那些数据。
      只有一幅画。
      画里是他。
      合香台前,他正低头研磨香材,睫毛低垂,神情专注,连指尖的薄茧都被细细描了出来。旁边的一页,是另一幅。是在后院晾晒薄荷的他,阳光落在发梢,衣角被风掀起。
      温叙提着茶壶走过来的脚步,顿住了。他下意识地扫了沈砚一眼。
      沈砚正看着屏幕,指尖认真地在键盘上敲击着。
      温叙的目光,落回那个本子上。
      一阵风,沿着河沿吹进了茶舍,越过了门槛,也路过了温叙。继续往前。
      监测本在风中开始自顾自地翻着,一页,两页,三页。
      全是温叙的样子。
      煮茶的,打扫的,和阿糯蹲在一起的,甚至还有那天在馄饨摊前端着碗的。
      每一幅都画得很细。不是沈砚随手描摹,是认认真真勾勒过的。
      那些温叙从未察觉的瞬间,那些沈砚偶尔抬眼看他时的目光,原来都落在了纸上。
      温叙站在原地,想起自己炒茶时从院子里看到的那支笔,重重合上的本子,和沈砚那慌乱无措的表情。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
      温叙看着手中的茶壶,默默走到沈砚身边为他添了茶,将茶壶放在了炭炉上。
      然后他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从合香台上拿起另一件外套,脚步依旧轻快地走向茶舍门口。
      推开门时,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温叙的肩头,把他的身影拉得浅浅的,与巷口的香樟叶影交织在一起。
      他没有回头。
      可走出茶舍的那一刻,温叙的耳根悄悄红了。
      沈砚终于写完报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头,温叙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留着温叙触碰过的温度,指尖还沾着淡淡的檀香。
      沈砚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却没有再敲击键盘。
      他想起温叙那张染了墨香的宣纸,和笑盈盈雀跃的表情,阿婆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
      “笑眯眯的围着我,那嘴甜得很呢。”
      屏幕上的东峡湾冰川监测曲线依旧在跳动,红蓝色的线条在茶香里变得越来越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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