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秋茶与桂花糕 秋日的汀城 ...
-
秋日的汀城,暑气已悄悄褪去。风里裹着一丝清冽的凉意,混着漫溢的桂香,悄悄漫进老巷的每一个角落。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笼罩着茶舍的灰瓦,也笼罩着后院那棵老桂花树。
树身粗壮,枝桠舒展。缀满了细碎的金黄小花,一簇簇藏在墨绿的叶片间,香气浓郁得化不开。风一吹,便簌簌飘落,铺在青石地面上。
温叙早早便起了身,做完茶舍的准备工作,就来到后院。
他搬来一架竹梯,靠在桂花树上。桂花树下还铺着大张的细白棉纱布。
竹梯是温叙爷爷留下的,竹身已经泛出温润的浅褐色,带着常年使用的痕迹。
温叙仰头望着树上的桂花,眼底满是笑意,指尖轻轻点过枝头的花瓣,引得枝头微微轻颤。
每年秋初,采摘第一批桂花。用来窨制桂花茶和桂花香丸,是温叙从爷爷那里学来的习惯,也是茶舍秋日里,最温柔的仪式。
这桂花和老茶树一样。都是爷爷亲手栽下的,陪着茶舍走过了几十年的岁月。也陪着温叙,走过了那些一个人的路。
每到秋天,桂香漫溢,整个巷子里都是浓郁的芬芳。
茶舍的后门被轻轻推开。沈砚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副干净的手套,还有一个竹篮。
温叙见状一笑,“我还说放好梯子再回去拿呢,没想到你倒先带过来了。”
沈砚看着眼前人,视线围着院子打量了一圈,白纱布围着桂花树根缠了一圈,一层层往外铺去,覆盖在了那些薄荷和香草上。“阿糯呢?”
温叙听见沈砚这么说,也四处看了一圈,“估计去外面玩儿了。”
沈砚的目光落在温叙身上,他又看着那满树的金黄与墨绿上。这是沈砚从未见过的秋天。
“我来帮你。”沈砚的声音很轻,融进了风吹桂花的“簌簌”声中。
温叙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语气轻柔,“不回去整理数据?”
“嗯,不着急。想着你一个人摘桂花,过来搭把手。”沈砚走上前,将竹篮放在墙角,戴上的手套遮住了微微出汗的掌心。
温叙看着他局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走到沈砚身边,拿起一枝缀满桂花的枝条,轻轻递到他面前,“我教你,采摘桂花。”
沈砚看着伸到眼前的桂花和握着桂花的手。指尖动了动。
温叙的指尖,轻轻点在一朵半开的桂花上,“要选初开的,花瓣半开时,香气最醇,若是全开了,香气很快就会散掉。若是没开的花苞,香气还未析出,也不行。”
沈砚认真听着,目光紧紧落在温叙的指尖上。那支半开的桂花上,金色的花瓣带着光泽,香气萦绕在鼻尖。
“采摘时,要用指尖掐住花柄,轻轻一提。不能用力捏花瓣,捏坏了花瓣,香气会变,也会影响后续的窨茶和做香。”温叙一边说着,一边在这簇桂花上示范。指尖轻轻一提,一朵小巧的桂花,便落在了他的掌心。金黄的花瓣,完整而饱满。
沈砚学着他的动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捏在一朵半开的桂花上,触到花瓣的柔软,心底微微一顿。
他轻轻用力,桂花便落在了掌心,带着淡淡的花粉,沾在指尖,泛着清甜的香气。
沈砚抬头时,初升的一缕阳光穿过桂花枝叶,落在温叙的唇畔。他只来得及看见那一点光,就移开了视线,低头捻了捻带着花粉的指尖。
“对,就是这样,动作轻一点,慢一点。”温叙站在他身边,目光温和地看着沈砚。偶尔伸手,轻轻调整他的指尖姿势。沈砚沾着花粉的指尖,又不自觉地捻了捻。
随着温叙的指导,沈砚的动作,渐渐熟练起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局促,指尖也不再僵硬。每一朵桂花,都选得恰到好处,动作轻柔,力求不损伤一片花瓣。
阳光渐渐升高,晨雾散去,金色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在两人身上,洒在落满桂花的棉纱布上。
风一吹,桂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落在竹篮里。也落在青石地面上和刚回来的阿糯身上。整个后院,都浸在浓郁的桂香里。
沈砚低着头,认真地采摘着桂花。指尖渐渐沾满了金黄色的花粉,香气萦绕,挥之不去。
他偶尔抬头,看向身边的温叙,温叙正仰头摘着高处的桂花,满眼的笑意。
不知不觉间,竹篮里已经装满了金黄的桂花。细碎的花瓣,堆在一起,香气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温叙从竹梯上下来,看着竹篮里的桂花,笑意盈盈,“好了,差不多了。这些,足够窨茶和做香丸了。”
沈砚停下动作,看着竹篮里的桂花,指尖拂过花瓣,抬头看着温叙,“够了?”
“嗯,这样就好。”温叙笑着点头,伸手,捻掉落在沈砚发间的桂花瓣。指尖触到他的发丝,那是柔软的触感,“辛苦了。”
沈砚一怔。绯红逐渐地布满脸颊,微微发烫。连眼底都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低,“能帮上忙就好”,指尖却在温叙看不见的角落,将花粉都给捻了个干净。
温叙看着沈砚,轻轻的笑了。
两人一起将落在棉纱布上的细碎花瓣,抖进筲箕里,这些可以用来做香包。
然后沈砚提着竹篮,跟着温叙一起走木架旁。
温叙将桂花放在干净的竹匾里,轻轻铺开。放在通风的地方,好去除花瓣上的露水。
“这是窨茶的第一步,露水不晾干,会影响茶叶的香气,也会导致茶叶受潮变质。”温叙提起竹篮,轻轻地将花瓣抖在竹匾里,“《调燮类编》里说,木樨,茉莉,玫瑰等,皆可做茶。量茶叶多少,摘花为伴。”
“窨茶的关键,在于‘吸香’,要让茶叶慢慢吸收桂花的香气,急不得。”温叙一边整理桂花,一边对沈砚解释,“我们今天用白毫银针来窨茶,白毫银针性凉,香气清鲜。与桂花的清甜,完美相融。窨制出来的桂花茶,茶汤清亮,香气清雅,回甘绵长。”
沈砚站在温叙身边,认真地听着,目光落在竹匾里的桂花上,也落在温叙整理的指尖上。
阳光铺满后院,暖融融的。温叙站在竹匾旁翻晒桂花,整个人被照得透亮。连衣褶里都藏满了阳光的味道。
沈砚朝温叙又靠了靠,伸手一起帮忙整理竹匾里的桂花,期待着指尖和温叙不期而遇。
温叙看着沈砚的仔细铺平桂花的动作,“把桂花铺在竹匾里,阴干水汽,等花瓣微微收干,才好入茶。”
两人一起,铺满了一个又一个的竹匾。身后的桂花树上,风吹过,花瓣簌簌落在香草从中,落在了薄荷叶上。
阳光从茶舍木窗的这一头慢慢挪到那一头。一下午的光阴,就这样从茶香里悄悄溜走。
沈砚再次写完分析报告,抬头就看见温叙抱着茶罐走向后院,便抬脚跟了上去。
温叙看着沈砚,点了点头。随后去一楼房间里,抱出一个木箱,放在竹匾旁边的架子上。
然后沈砚看见温叙伸手,从茶罐里,取出适量的白毫银针。
茶叶条索纤细,白毫密布,像一根根银色的针,散发着淡淡的清鲜香气。温叙将白毫银针,均匀地铺在木箱底部。然后,按照一层茶,一层花的顺序,将晾干的桂花,轻轻铺在茶叶上。
“一层茶,一层花,这样,茶叶才能均匀地吸收桂花的香气。”温叙一层层地铺着,“要窖藏三天,让茶慢慢吸足花香。”
沈砚看着温叙的动作。茶叶和桂花从他指尖轻轻落下。渐渐的,一层茶叶,一层桂花,铺满了木箱底部。后院里皆是茶叶的清鲜与桂花的清甜。
他主动走上前,帮着温叙,轻轻压实铺好的桂花和茶叶,盖上了木箱的盖子。
“好了,这样就可以了。等三个小时后,我们再来看看。”温叙看着密封好的木箱,眼底满是期待。
沈砚的目光顺着温叙的目光,落在木箱上,眼底也泛起一丝期待。
午后,温叙又回到后院。摸了摸木箱表面,轻轻打开,将茶与花扒开摊晾。
他看着沈砚好奇的眼神,解释道,“要通花散热,不然堆温太高,花会被闷熟的。”待温度降下,温叙又将茶和花重新收拢,密封继续窨制。如此反复,让花香一层层浸入茶骨。
沈砚很期待,他还未喝过窨制的桂花茶。三天之后,就能尝到两人一起忙碌的成果。
窨好茶,温叙没有停歇。他转身,走进茶舍,站到合香台旁,开始准备秋冬季的合香材料。
入秋之后,天气渐凉,适合燃一些温润醇厚的香。既能安神,又能驱寒。所以,温叙要提前准备好合香的材料,以备不时之需。
他从一个刻着莲花纹的木盒里,取出几块沉香,放在合香台上。沉香的颜色,有深褐色,也有浅棕色。
“秋冬季的合香,沉香是必不可少的君料。香气温润醇厚,能安神驱寒,很适合这个季节。”温叙拿起一块沉香,轻轻递给沈砚,“你试试,能不能分辨出这两种沉香的区别。”
沈砚闻言,伸出手,接过沉香。指尖触到沉香的温润,跟冰川样本,截然不同。他将两块沉香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一样的香气,一样的带着甜意。
沈砚看着温叙,轻轻地摇了摇头。又将两块沉香放回了合香台上。
温叙看着沈砚的动作,拿起其中一块,放到沈砚手上,笑着说道,“这是惠安沉香,产自越南。香气清雅绵长,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适合做安神香的君料,燃起来,能让人静下心来,也能缓解疲惫。很适合你整理数据的时候燃。”又拿起另一块沉香,递给沈砚。
温叙看着沈砚接过去,此时的沈砚,摊开两只手掌,掌心各躺着一块沉香。温叙的指尖点了点沈砚左手刚放上去的沉香。
“这是星洲沉香,产自印尼。香气浓郁醇厚,木质香明显,暖意十足,适合做茶韵香。燃起来,与茶香交织。能让茶的口感,更加温润回甘。”温叙仔细而认真,一点点为沈砚讲解。
他拿起沈砚手上的两块沉香,举到沈砚眼前,“你看,它们的纹理也不一样,惠安沉香的纹理,更加细腻,呈不规则的丝状。星洲沉香的纹理,相对粗糙一些,呈块状,颜色也更深。”
沈砚的视线穿过两块沉香,认真地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给自己讲解的温叙。再一次想起阿婆的话。他眼中的柔软,跟温叙如出一辙。
温叙看着沈砚的眼神,捏着沉香的指尖微微用力。
他捏着沉香的手又往沈砚眼前递了点,试图转移沈砚的眼神。耳朵尖却冒出一簇红意。
沈砚的视线随着那双手地移动,移回了温叙的指尖。他凑近,仔细对比着两块沉香的纹理和香气。指尖就着温叙的手,摩挲着沉香的表面,感受着它们的不同,也看清了捏着沉香的指尖上圆润的指甲,和指甲上小小的白月牙。
沈砚抬起头,看向温叙,“惠安沉香纹理细腻,星洲沉香纹理粗糙。”
温叙看着他,眼底满是赞许的笑容,“对,就是这样。”
沈砚的嘴角,微微勾起笑意。这些看似琐碎的事情,很有意义。这样就会离身边这个人,更近一点。
温叙继续整理合香材料。他取出檀香,艾草,薄荷等辅材,逐一放在合香台上,分类摆放整齐。
沈砚默默帮着温叙,整理辅材,擦拭合香台。
日子,就在这样的忙碌中,悄悄流逝。又一个三天,很快过去了。
这一天的中午,阳光落在桂花树和老茶树上。整个老巷的风里都裹着淡淡的桂香。
三天后,沈砚陪着温叙来到后院。打开木箱,桂花的香气已经深深沁入茶骨。
温叙将茶与花轻轻倒入竹筛,筛去萎蔫的花渣,然后把茶叶摊在竹匾上,搬进茶舍里,搭了个支架,将竹匾放在炭火上方低温慢烘。“要烘干多余的水分,才能留住花香。”
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桂花的清甜混合着白毫银针的清鲜。
沈砚看到,烘干后的桂花茶,条索干爽,白毫银针的清鲜与桂花的清甜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
“好了,桂花茶窨好了。”温叙的眼底,满是欢喜,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沈砚坐在茶台前,看着温叙忙碌的模样。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取茶,冲泡。阳光洒在温叙的身上,柔和了他的轮廓。他的动作,像在进行一场温柔的仪式。
温叙拿起茶壶,将适量的窨好的桂花茶,放入茶盏,缓缓注入热水,茶舍里的香气愈发浓郁。
温叙将泡好的桂花茶,递到沈砚面前,眼神中带着期待,“尝尝看,怎么样?”
沈砚伸出手,接过茶盏。桂花的甜香,与白毫银针的清鲜,在舌尖散开,满满的回甘。
“嗯,很好喝。”沈砚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比我喝过的任何茶,都好喝。”
温叙看着,忽然不敢直视沈砚。只得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喜欢就好。”他抬起头,看向后院。桂花瓣随着风,飘在窗台上,落在青石板路上。
“在北极,秋天是什么样的?”温叙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他想要多了解一点沈砚的过去,因此语气里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沈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对自己的过往保持缄默。除了,温叙。
温叙见沈砚沉默了片刻,声音很低的在茶舍里响起。“北极没有秋天。”
“九月份,夏天刚结束,冬天就来了。”沈砚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方,望向了遥远的北极。“气温从零上几度直接降到零下二十度。雪一场接一场,铺天盖地,很快,就将整个冰川,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海洋。”
他顿了顿,然后,缓缓开口,“这里的秋天,很美。”
温叙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起身,走到茶台旁,将提前准备好的茶点,轻轻端到沈砚的手边。
茶点是他亲手做的桂花糕和蛋黄酥,摆在小碟里,精巧可爱。
“尝尝看,配着桂花茶,很好吃。”温叙的语气,依旧温柔,却抿了抿嘴。
沈砚看着温叙抿紧的嘴角。只得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很好吃”,随后看着温叙,顿了顿,轻声说,“其实,你都可以问的。”
温叙看着沈砚,眨了眨眼睛。抿着的嘴角,终于松开,弯成浅浅的弧度,“好。”
沈砚放下茶盏,走进后院,指尖轻轻拂过窗台上的一片桂花瓣。
他背对着温叙,从兜里掏出了监测本,开始落笔。
温叙看着沈砚的背影,看见他从衣兜里掏出那个画了很多个自己的本子翻开,有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支笔。温叙移开了视线,只是安静地坐回炭炉旁,喝着桂花茶,看着窗外的桂树。
沈砚终于画完,轻轻合上监测本,放进衣兜里,从后院走了进来。
监测本里,是一幅新的画。茶舍的后院,满树的桂花。竹梯靠在树下,竹篮里装满了桂花,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在竹梯上笑盈盈地仰头看着桂花树,一个人在地上注视着竹梯上的人。
在院子里追着飘落的桂花,又转了两圈的阿糯,蹿了出来。轻盈地越过沈砚的脚尖,晃着圆滚滚的身躯,跑到了温叙身边。
阿糯跳上了温叙的膝盖,团成一团,尾巴轻轻搭在他的腿边。
而沈砚兜里藏着的监测本,也变成了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