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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馄饨摊的阿婆 阿婆眼里的 ...

  •   阿婆眼里的好奇渐渐变成了了然,语气依旧软和:“哦哟,我想起来了,你是小周说的学长吧?”
      见沈砚微微一怔,阿婆又笑着补充,“我们这巷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前阵子巷里来了个叫小周的小伙子,租了咱们巷的房子。后来听王婶说,这小伙子送人来的时候,跟街坊们介绍,说是他学长,见了你我就寻思着了。”
      阿婆一边说,一边拿起另一个干净的粗瓷碗,舀了适量的馄饨,没有放辣油,只是少放了一点盐,又舀了一勺清亮的骨汤,放在沈砚面前的竹桌上,笑着说:“瞧这孩子脸色白的哟,阿婆不知道你口味,先淡着吃舒服,不够味儿再添噢。”
      “老婆子这骨汤呀,天不亮就开始熬,鲜得很嘞,小伙子你快尝尝看。”阿婆笑盈盈地看着沈砚,又转身回到摊前一边忙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
      沈砚没听清,看着温叙的脸发愣,就觉得,这个人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温叙笑着跟阿婆道谢,拿起桌上的勺子,轻轻搅拌了一下碗里的馄饨。
      馄饨皮晶莹剔透,隐约能看到里面粉嫩的肉馅,汤汁清亮,泛着淡淡的油光。
      温叙特意从碗里没有辣油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舀了两个馄饨,放进沈砚的碗里,笑着,“阿婆的辣油劲大,你先尝尝,要是觉得淡,想再加点盐或者辣油,就跟我说,我去阿婆那儿给你加。”
      温叙的动作很小心,生怕辣油沾到沈砚的馄饨上。
      沈砚看着温叙的动作,指尖捏起手边的勺子,没有马上放进碗里。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这碗馄饨。
      沈砚望着碗里腾起的温热水汽,那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碗里的馄饨皮薄馅嫩,浓郁的鲜香,钻进鼻腔,熨帖得人心头发烫。
      温叙透过升腾的热气,看不清沈砚模糊的眼睛,他就这样搁着水雾注视着对面一直看着桌上馄饨的沈砚。
      沈砚的目光落在温叙的手上,让他想起那个狭小阴冷的黑屋子,也想起极地气旋过境时,狂风卷着冰粒砸在脸上,他蜷缩在观测帐篷里,盯着仪器上跳动的数据。身边只有呼啸的寒风和仪器运转的细微声响。
      二十多年,他从那个黑屋子走到北极,走了很长的路。可此刻看着眼前的馄饨,这突如其来的热气,让他指尖微微蜷缩,竟有些无措。
      温叙见他还在发愣,低头吃了一口馄饨,只是轻声提醒着:“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阿婆的馄饨,凉了就少了那份鲜劲儿。”他的语气很轻。
      阿婆原本坐在摊后,一边继续包着馄饨,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些什么,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不曾想阿婆念着念着停了下来,就只见她手里端着馄饨皮的篾子和装着粉红的肉馅的搪瓷盆,放在了隔壁的一张桌子上。阿婆坐下来,坐在竹椅上,看着温叙和沈砚,一边手里灵活地包着馄饨,一边开始继续絮絮叨叨。
      沈砚突然清晰的听见了温叙二字,悄悄地支棱起了耳朵。
      就听见阿婆继续絮叨着过往,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说给沈砚听。
      阿婆的语气里满是牵挂。“阿叙这孩子哟,打小就乖,性子软,又懂事。他爷爷还在的时候,就跟着他爷爷学手艺,半点儿都不贪玩,别的孩子在巷子里疯跑打闹,摸鱼捉虾的时候,他就自己安安静静待在茶舍里,看着他爷爷揉茶,炒茶,小小的个孩子,学得可认真了。”
      “那时候,他爷爷总牵着他来我这儿吃馄饨,每次都要多给阿叙加两个,还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学手艺’。”阿婆的声音轻了些,眼底闪过一丝怀念,“阿叙也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还会帮我收拾碗筷,笑眯眯的围着我,那嘴甜得很呢。”
      说话间,阿婆包馄饨的手逐渐慢了下来。
      沈砚从阿婆来开始手里的勺子慢慢的搅着碗里的馄饨,抿着嘴认真地听着,脑子里还是那句“笑眯眯的围着我,那嘴甜得很呢。”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就看见阿婆慢下来的动作,捏紧了下指尖的勺子。
      “多好的孩子呀,可十六岁那年,阿叙的爷爷走了,那时候这孩子可难了。”阿婆的语气沉了下来,眼底满是心疼,调子也慢了下来。
      “好好一个孩子,一下子就剩了自己。家里的茶舍要守,爷爷的手艺要传,还得上学,差点就没读书了。”阿婆的语气里带着惋惜,“那阵子,阿叙天天泡在茶舍里,不是磨香粉就是炒茶,手上磨出了好些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来我这儿吃馄饨时,伤口捏着勺子这孩子也不吭声,就一个人静悄悄的,老婆子看着,都心疼得不行。”
      沈砚觉得嗓子有点干涩,低头舀了一口馄饨汤喝,可还是觉得嗓子发紧。
      阿婆手上慢下来的动作又开始变得灵活。
      “幸好呀,阿叙他老师,知道他家里的难处,特意过来劝他。听老师说阿叙成绩可好了,还特意帮他申请了补助,让他回去接着读书。”阿婆的语气又轻快了些,眼底带着欣慰,“阿叙这孩子也争气,回去读书后,成绩一直很好,一边读书,一边守着茶舍,从来没耽误过,也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阿婆依旧坐在旁边手指灵活地包着馄饨,可沈砚却觉得耳边的声音听不真切。
      他握着勺子的手攥得发紧,指尖都被他攥得更加的白了。
      沈砚安静地听着阿婆絮叨过的每一句话。
      听着温叙看香谱时没提起的过去,种种情绪缠缠绕绕,压得他心口发酸,眼底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他觉得,自己和温叙,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阿婆说着话,沈砚安静地听着,舀馄饨的手越来越慢,等阿婆说完一段话,才往嘴里送了一个馄饨,慢慢地嚼着。
      阿婆絮叨完,抬头看了眼温叙,又看了看沈砚,脸上重新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她凑到沈砚跟前,“阿叙这孩子,天天忙里忙外,茶舍的事多,也没见他交什么朋友。”笑眯眯地看着沈砚,“你是小周的学长呀,又是阿叙的朋友,难得你们能遇上,都是好孩子,以后常来呀,阿婆还给你煮馄饨吃,不收你的钱。”
      温叙原本窘迫地听阿婆念着,想着阿婆对自己的好,他又不好意思打断。此刻听见阿婆终于不提自己了,终于悄悄地长舒了一口气。
      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看着阿婆温声说,“知道了阿婆,以后我会常来看您的,也会带他一起来。”他说着,又往沈砚碗里添了一个馄饨,动作轻柔,眼底带着未消散的笑意。
      沈砚听到“朋友”两个字。
      指尖猛地一僵,勺子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细微轻响,在安静的馄饨摊前,格外清晰。
      朋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
      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温叙又舀过来的那个馄饨,眼底泛起一阵恍惚。
      阿婆的叮嘱,温叙的体贴,混着沈砚对温叙过往突然了解的复杂情绪,让他手足无措。
      他不擅长表达感谢,也不懂如何倾诉这份突如其来的触动,只好习惯性地用沉默回应这一切。
      沈砚又慢慢地拿起勺子,舀起温叙盛过来的那个馄饨,放进嘴里,仔细地嚼着。
      馄饨皮薄馅足,肉质鲜嫩,裹着清亮的骨汤,鲜而不腻,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
      但他此刻品不出太多滋味,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心底翻起的那些情绪上。
      沈砚吃得极慢,每一口都格外认真。全程沉默着,只有勺子碰击碗沿的细微声响,还有咀嚼馄饨的轻响。
      那些情绪缠在一起,让他无从言说,只能一点点咀嚼,一点点吞咽,用沉默的咀嚼,来消化那些复杂的情绪。
      温叙坐在沈砚身边,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馄饨,偶尔抬眼,看向沈砚。然后过一会儿拿起勺子,又往沈砚碗里添了一个馄饨。
      晚风轻轻吹过香樟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温柔的絮语。
      混着骨汤的鲜香,混着佛手茶的淡浅果香,还有一点点葱花的清香,在空气中氤氲开来。蝉鸣渐渐柔和,不再像正午那样聒噪,偶尔传来几声,也是断断续续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带着淡淡的诗意。
      温叙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沈砚的手上,那双手依旧泛着青白,指关节突出。
      巷子里,偶尔有街坊路过,笑着和温叙打招呼,语气亲切,“阿叙,又来阿婆这儿吃馄饨呀?”,“阿叙,你的佛手茶,最近又香了不少呢!”
      温叙都会笑着逐一回应,语气温和,眼底带着被光影摇曳地笑意,是沈砚从未见过的模样。
      阿婆也会笑着和街坊打招呼,絮絮叨叨地聊上几句家常,声音带着江南独有的味道,语气亲切。偶尔还会给路过的小孩,抓一把炒好的花生米,眉眼间满是跟阳光一样灿烂的笑意。
      沈砚渐渐吃完了碗里的馄饨。
      他没有停下,而是端起碗,轻轻喝了一口骨汤,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却仍旧压不住那些翻涌的情绪。他只好一口一口,慢慢喝着骨汤,直到碗底干干净净,连一滴汤都没有剩下。
      沈砚把空碗轻轻而郑重地放在竹桌上,碗底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残留。
      他依旧保持着沉默,目光落在碗沿上,眼底的复杂渐渐淡了些,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温叙看着他的空碗,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和惊喜。“阿婆的馄饨我就说好吃的吧。以前爷爷还在的时候,也经常带我来吃,那时候,他总说,阿婆的馄饨,是这老巷里最香的味道。”
      沈砚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温叙,目光落在他指尖的茶屑上,没有说“很好吃”,只是朝着温叙认真地点了点头。
      阿婆包完手里的馄饨,抬头看到两人都吃完了,脸上笑的又堆起了褶子。她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走过来。看了眼沈砚,就低头开始擦桌子,“喜欢就好,以后常来,就当是老婆子给你们两个孩子,改善改善伙食。”
      温叙起身,笑着,“阿婆,麻烦您了。馄饨钱还是要给的,不能总吃您的。不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阿婆却摆了摆手,把温叙的手推了回去,脸上带着佯怒的神色,语气却依旧温和:“跟阿婆客气什么!这点馄饨,不值什么钱,阿叙你还跟我见外?”又侧头看了眼沈砚,“再说了,小伙子是你朋友,来我这儿吃馄饨,哪有收钱的道理?”
      我们。沈砚看着温叙和阿婆的动作,垂在身侧的指尖,捻了捻。
      推完温叙的手,阿婆又转头看向沈砚,笑咪咪地,“你是小周的学长,那孩子挺机灵,还帮我搭了好几次手。你又是阿叙的朋友,不用跟阿婆客气,以后跟阿叙一起来,想吃多少,阿婆就给你们煮多少,保管让你们吃饱!”
      温叙还想推辞,阿婆却摆了摆手。
      她转身从旁边的竹篮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用旧报纸仔细包着,边角有些褶皱,却看得出来,包得很用心,还系了一根细细的棉线。
      阿婆走到沈砚面前,不由分说地把纸包塞进他手里,笑着,“这是阿婆自己瞎炒的花生米,香得很。小伙子你拿去吃着玩儿,闲下来的时候,配着茶喝,好得很呢。”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接住纸包。指尖触到报纸的粗糙,还有花生米的温热。
      他看着手里的纸包,又看向阿婆和善的眉眼,眼底泛起不易察觉的慌乱。
      沈砚的嘴唇动了动,犹豫了片刻,看着阿婆低声说道,“谢谢您。”
      这三个字,很简单,却很清晰。
      阿婆听到沈砚的道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摆了摆手,“谢什么哟,以后常来看看老婆子就好,阿婆看着你们两个孩子,就心里欢喜得很。”
      温叙又和阿婆说了几句家常,叮嘱她注意身体,别太劳累,天气热了,多休息,然后才带着沈砚,转身离开馄饨摊。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晚风带起沈砚手里花生米的焦香。
      沈砚走在温叙身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纸包,指尖的青白淡了些,掌心也泛起了温热。
      他的目光,扫过巷边的砖墙,爬满藤蔓的墙面,墙根下的狗尾巴草,还有温叙轻晃的衣角,和走在身侧的温叙。
      沈砚想着刚才阿婆的絮叨,想起温叙的举动,还有碗里温热的馄饨,和手里正拿着的带着炉火余温的花生米。
      有什么东西,似乎裂得更大了。
      温叙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沈砚,见他一直攥着那个纸包,轻轻地笑了,“阿婆的花生米,炒得很好吃,以前我放学回来,常去阿婆那里,阿婆就会给我抓一把花生米,让我拿着吃,配着茶,味道很好的。”
      沈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包,“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稍响了一些,“很香。”
      温叙似乎察觉到他的变化,侧过头,笑地很开心,眼角眉梢都是鲜活,“以后,要是没事,我们就一起来。阿婆很喜欢你呢。”
      沈砚抬起头,看向温叙。
      我们。他又一次听到了这个词。
      沈砚的食指在纸包的棉线上动了动,看着温叙,认真点了点头,声音略高了些,“好。”
      温叙的米色棉麻衫轻轻晃动,沈砚的薄棉外套也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落在青石板路上,紧紧靠在一起,渐渐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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