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栀子花香 老巷里的紫 ...

  •   老巷里的紫薇偷开的零星花苞,藏在浓绿的叶间,飘起一缕极淡的幽香沈砚推开门时,温叙没有在煮茶。
      他坐在竹桌旁,听见推门声,抿了抿嘴,朝着沈砚点点头,“来了。”
      沈砚还未曾见过温叙这般郑重的模样。
      “今天,给你看样东西。”温叙起身,向后院走去,沿着木梯上了二楼。
      沈砚坐在原地,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不多时,温叙抱着个老木盒走了回来。木盒是老梨木做的,盒盖上刻着简单的缠枝纹,纹路里嵌着些许的香灰。
      温叙将木盒轻轻放在竹桌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给沈砚倒了一杯温热的祁门红茶。
      “温家煮茶,讲究‘温杯,投茶,润茶,注水’,水温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温叙看了一眼自己的茶盏,手落在木盒上。
      沈砚的目光跟着落在木盒上。
      “这茶,是祁门红茶里的‘祁红香螺’,条索紧细卷曲,像田螺的螺壳,色泽乌润,香气清高。”温叙轻声讲解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茶的珍视,“爷爷说,好的茶,需要用心去煮,用心去品,才能尝出其中的滋味,就像好的人心,需要慢慢去懂。”
      沈砚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个老木盒上。
      温叙低头,指尖轻轻拨开木盒的搭扣,“咔哒”一声轻响。
      木盒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是本香谱。
      纸页已经有些酥脆,边缘微微卷起,上面是爷爷工整的隶书,带着几分岁月的厚重。香谱的夹层里,还夹着几片干枯的栀子花瓣,能闻到一丝淡淡的栀子香。
      温叙轻轻拿起香谱,翻开首页,上面写着一行隶书:“合香如做人,守真方长久。”是爷爷年轻时写的,这么多年,依旧清晰可辨。
      “这是温家传下来的。”温叙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眼神渐渐悠远,“温家五代,都是做香和茶的,从清末到现在,守着这门手艺。”
      沈砚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温叙的侧脸上。
      “我从小跟着爷爷学。八岁开始认香材和学茶,十岁开始学研磨和制茶。那时候,爷爷每天都会教我认一种香材,讲一种茶的故事。教我合香的诀窍,教我煮茶的方法。”
      温叙说着,目光从香谱上移开,落在茶台一角,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爷爷说,煮茶要用心,制香要守真,做人要温柔,以柔能化万冰。”
      以柔能化万冰。
      沈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握着香包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爷爷走的时候,我十六岁。后来我便接过这茶舍和这本香谱,还有温家的手艺。”温叙看着眼前的香谱。
      沈砚的目光落在香谱的夹层里,那几片干枯的栀子花瓣上。
      “街坊们都很照顾我。”温叙的语气柔和起来,眼底的酸涩被压了下去,“老木匠铺的张叔,会特意带着工具来修茶舍。香材店的王爷爷,每次我去买香材,还会给我多装一把栀子花粉。”
      温叙抬手,指了指窗外的巷口,“巷口的阿婆,每天早上都会给我送一碗热馄饨,皮薄馅大,还放了我爱吃的虾皮。”
      沈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巷口的青石板路上,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温叙拿起香谱,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画着合香的步骤,旁边还有爷爷的批注。
      “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客人,我就自己煮茶,合香,”温叙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察觉。“对着爷爷的照片说话,跟他说我今天煮了什么茶,合了什么香,跟他说街坊们的近况。”
      “夜里关店后,我就会点亮檐下的灯笼。”温叙的声音很轻。
      沈砚静静听着,指尖不自觉地握紧了香包。温叙想要分享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一本香谱。
      他的目光落在温叙的脸上,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温叙,又像是在问自己,“你一个人,不觉得孤单吗?”
      温叙想了想,随即笑了起来。他抬起头,看向檐下亮起的竹编灯笼,“那就想想爷爷的话,想想街坊们的好,再看看这盏灯。”
      温叙继续喝了一口茶,依旧是凉的,他还是没发现。
      “我就不孤单了。”
      檐下的光影,从门槛一寸寸挪到木桌中央。炭火上的茶汤续了又续,窗外的蝉鸣从疏到密。
      等沈砚再抬头时,阳光已经直直地落进了院子里,落在温叙手边的竹匾上。
      温叙抬头用手掩着看了看天色,随即站在后院,对着沈砚轻轻的笑了笑,“我带你去吃阿婆的馄饨吧。”
      两个人掩上茶舍的门,慢悠悠的走在老巷里。
      老巷的香樟枝桠横斜,枝繁叶茂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燥热。
      温叙走在前面,步伐轻缓,米色棉麻衫的袖口被风掀起一角,腕间沾着一点揉茶留下的淡浅茶渍,那是今早处理佛手茶鲜叶时残留的痕迹。
      混着一丝极淡的果香,在风里若有似无地散开。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眼底带着几分柔和的笑意,对这条老巷,这个馄饨摊,有着极深的眷恋。
      沈砚跟在他身后半步远,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周身的戒备。
      他的指尖依旧泛着青白,那是极寒天气刻下的印记,指关节有些突出,指尖还留着与仪器打交道时留下的细微磨痕。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巷边斑驳的砖墙,砖墙上爬着翠绿的爬山虎,藤蔓蜿蜒,遮住了大半墙面。
      又扫过墙根下丛生的狗尾巴草,草叶上沾着晨露蒸发后留下的细碎水珠,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最后落在温叙轻晃的衣角上,眼底的疏离淡了些,却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与无措。
      风里渐渐飘来一股浓郁的鲜香。
      那是骨汤熬煮的醇厚香气,混着猪肉的鲜嫩,还有一点点葱花的清香,裹着温热的水汽,顺着风,一点点撞进鼻腔,熨帖得人心头发软。
      这是沈砚从未感受过的气息,纯粹,温热,带着暖意,与北极冰原上的凛冽寒风,寡淡干粮,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快到了,就是前面那棵香樟树下,阿婆的馄饨摊。”温叙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砚,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温和得像夏末的晚风,“阿婆人很好,做的馄饨皮薄馅足,骨汤熬得也香。”
      沈砚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被风的声响淹没。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温叙的肩膀,往巷口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浓荫如盖,树下支着一个小小的铁皮馄饨摊。
      一口乌黑的铁锅稳稳架在煤炉上,炉火烧得正旺,火苗微微跳动,映得铁锅泛着暖光,锅里的骨汤咕嘟咕嘟翻滚着,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
      像一层薄薄的轻纱,裹着浓郁的香气,在半空中氤氲开来,模糊了远处的巷景,也柔和了阿婆的身影。
      阿婆正坐在摊后一张小小的竹椅上,低着头,熟练地包着馄饨。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布衫,头发梳得齐整,用一根黑色的发簪挽在脑后,眼角的皱纹很深,像老巷里的青石板纹路,却格外温柔。
      指尖有些粗糙,指腹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却异常灵活。指尖翻飞间,一张薄如蝉翼的馄饨皮,便裹上饱满的肉馅,轻轻一捏,就捏出好看的褶皱。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的馄饨,整齐地摆放在竹匾里,像一群乖巧的小元宝,透着鲜活。
      摊前摆着三四张老旧的竹桌,桌面被磨得发亮,边缘有些磨损,却干净整洁,没有一丝油污。竹桌旁放着四张竹椅,同样是老旧的样式,椅面上透出淡淡的竹香,坐上去微凉,却格外舒服。
      不远处,还有一个小小的竹筐,里面放着新鲜的葱花,香菜,还有一小罐自制的辣油,红油清亮,香气扑鼻。
      这鲜活的一切,沈砚太陌生了。
      沈砚的世界里,每天面对的,是冰川的沉默,冰碛物的冰冷和极地气旋的呼啸。
      此刻这份突如其来的,温热的气息。
      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指尖,掌心微微发紧。
      温叙察觉到他的局促,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前走,语气温和:“别拘谨,阿婆很随和的。”说着,他率先迈步,走向馄饨摊,脚步轻快,带着几分熟稔,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阿婆抬头,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声音软糯温和,带着江南老辈人的温吞调子,声音不高,却格外亲切。
      “阿叙来啦!快坐快坐!慢点儿,别着急。”她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一边手里的动作没停,竹勺轻轻搅动着铁锅里的骨汤,汤汁翻滚,溅起细小的水花,香气愈发浓郁,飘得更远了。
      “你这孩子哟,天天闷在茶舍里,不是揉茶就是合香,老坐着对身子不好。不是阿婆说你,你就该多出来遛遛,透透气呀。”阿婆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拿起竹勺,往一个干净的粗瓷碗里舀了满满一勺馄饨,还特意多添了两个,眼神里满是疼爱,“快吃快吃,刚煮好的,热乎着呢。”
      温叙笑着应声,拉过一张竹椅坐下,又转头示意沈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知道了阿婆,这不就出来了,还带了朋友过来尝尝您的手艺。”
      阿婆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