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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绽放光芒的月光精灵 社团教室的 ...

  •   社团教室的窗户朝南,冬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铺出一块明亮的金色。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陶粉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像微型星云。
      “汉川马口窑奇妙社”的牌子是满满自己写的,毛笔字不算工整,但一笔一画很认真。牌子挂在闲置的美术教室门口,下面是社团活动时间表:每周二、周四下午四点至五点半。
      第一次社团活动来了十二个人,比满满预计的多。小虎负责维持秩序——虽然他通常是破坏秩序的那个。小米帮忙分发陶土,每人一块,用湿布盖着保持柔软。
      “我们今天不学复杂的,”满满站在前面,声音比一个月前稳了许多,“就做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东西。可以是一个碗,一个小动物,或者任何形状。”
      一个扎羊角辫的二年级女孩怯生生举手:“我做坏了怎么办?”
      “陶土不会坏。”满满拿起自己那块泥,在手中揉捏,“只有‘还没完成’。倒塌了,揉圆重来。刻错了,抹平再刻。在这里,没有错误,只有过程。”这句话是外婆说的,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自己的话。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陶土在手中揉捏的闷响,偶尔有孩子小声交流。阳光移动得很慢,从地板移到桌角,再爬上孩子们专注的脸。小虎在做一只恐龙,虽然看起来更像河马。他皱着眉,舌头抵着上唇——那是他极度专注时的表情。小米在做一朵花,花瓣厚薄不一,但每一片都仔细塑形。
      满满在教室里走动,不时停下来指导。她教一个男孩怎么让陶土不干裂,教一个女孩怎么用竹签刻出细线。当她俯身帮一个孩子调整手势时,马尾辫滑到肩前,她随手拨到耳后,那个动作里有种沉静的自信。
      窗外的梧桐树叶已经掉光了,枝丫划破天空,线条简洁有力。冬天让一切都变得清晰。
      活动进行到一半时,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隐隐散发出烘焙的香气。孩子们太专注,没人注意到她。纸袋里是妈妈烤的小饼干,形状不太规整,有的焦了边,但每一块都独立包装。饼干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给奇妙社的艺术家们。慢慢做,不着急。”
      休息时,小虎吃着饼干口齿不清地说:“阿姨现在像换了个人。”
      “她只是……”满满想了想,“在学习。”
      “学什么?”
      “学怎么做妈妈。”
      最后一次社团活动在期末前一周。这次满满带来了自己那件“月光精灵的密语”,还有妈妈做的“拥抱星星的月亮”笔筒,外婆提供的几个传统马口窑小件,一起摆在教室前方的展示台上。
      孩子们围坐一圈,作品晾在中间的桌子上,像一个小小的陶艺展。那些作品歪歪扭扭,有裂缝,有指纹,有孩子不小心按出的深坑。但在阳光下,每一件都闪着独一无二的光。
      “今天我们不说技法,”满满盘腿坐在地板上,“说说你们作品的故事。”
      羊角辫女孩先开口,她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杯子:“这是给我爸爸的。他总加班,我想让他多喝水。”
      “我做了只猫,”一个胖乎乎的男孩说,“我家楼下有只流浪猫,我每天喂它。但我妈不让养。这样我就能有只自己的猫了。”
      “我做了个房子,有烟囱的那种。”一个小女孩声音细细的,“我外婆家就是这样的房子,但拆迁了。我想记住它。”
      轮到小虎,他举起那只“河马恐龙”:“这是我妈打我的样子。不过现在她很少打我了,她说我教阿姨做陶器,是……是什么‘文化传承者’。”他记不住那个词,但语气很骄傲。
      最后是小米,她做了一本书的形状,封面刻着藤蔓花纹:“这是我读的第一本小说的样子。它让我知道,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故事。”
      满满听着,忽然想起第一次走进外婆工作室的那个下午。陶土的气息,旋转的拉坯机,还有心里那个小小的、不敢说出口的愿望——想做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她不仅做了,还让更多孩子有机会做。
      “我刚开始做陶器时,”满满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晰,“总想做得完美。对称,光滑,花纹整齐。但外婆告诉我,马口窑的美就在于它的不完美——手工的痕迹,窑变的意外,每一件都不可复制。”
      她拿起自己那件“月光精灵”,手指拂过那片窑变星空:“这个作品其实是我的梦里的好朋友,在我难过的梦里都会陪着我。但现在,我梦到开心的事儿它也在,她是我的依赖。看这里,这片深蓝色。它不是设计出来的,是烧制时意外形成的。当时我觉得完了,作品毁了。但现在我觉得,这是它最好看的部分。”孩子们传看着那件陶器,小心地触摸那些凹凸的刻痕。
      “完美没有准确的定义,”满满说,这句话在她心里酝酿了很久,今天终于说出来,“就像月亮有时圆有时缺,但都是月亮。我们每个人也都是——有时考得好有时考不好,有时勇敢有时害怕,但都是自己。真正的完美,是诚实地成为自己。”
      窗外开始飘雪,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小的雪花斜斜地飘落,贴在玻璃上,瞬间融化,留下水迹。
      活动结束时,孩子们小心地包好自己的作品,约定下学期继续。教室渐渐空了,只剩满满一个人在收拾。她把展示台上的陶器一件件收好,擦掉桌上的陶泥痕迹。
      门开了。这次妈妈走进来,手里拿着扫帚和簸箕。
      “我来帮你。”她说。
      母女俩一起打扫,没有说话,但动作默契。妈妈扫地,满满擦桌子;妈妈整理工具,满满清洗水桶。雪下大了,窗外白茫茫一片,世界变得柔软安静。
      打扫完,两人站在窗前看雪。操场白了,屋顶白了,连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也裹上银边。
      “下雪天,窑火会特别旺。”妈妈忽然说。
      满满转头看她。
      “外婆说的。说雪天烧窑,温度稳定,容易出好作品。”妈妈顿了顿,“下周末,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去工作室。我新学了一种釉料配方,想试试。”
      “好。”满满说。
      雪光映进教室,一切都笼罩在柔和的灰白色调里。展示台上,那个“拥抱星星的月亮”笔筒立在角落,里面插着几支用短的彩色铅笔。
      妈妈顺着满满的目光看去,有些不好意思:“做得还是太丑了。”
      “不丑,”满满说,“它很真实。”
      就像妈妈现在的样子——不再扮演完美的母亲,而是真实地学习、尝试、犯错、改正。就像她也不再扮演完美的女儿,而是真实地表达、创造、跌倒、爬起。
      离开教室时,满满锁上门,在“汉川马口窑奇妙社”的牌子前停留片刻。木牌上的墨迹已经干透,在雪光里显得沉静厚重。走廊很长,脚步声回荡。妈妈走在她身边,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时而分开时而重叠。快到楼梯口时,妈妈忽然说:“下学期,如果你们社团需要……我可以来当志愿者。虽然我只会做歪歪扭扭的笔筒。”
      满满停下脚步。雪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涌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好。”她又说了一次,然后补充,“我们可以一起学。”
      她们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响。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还贴着艺术节获奖作品的照片。满满的那件“月光精灵的密语”在照片中央,釉色温润,星空深邃。照片旁贴着一张新的通知:《汉川马口窑非遗传承校园基地筹建倡议书》,倡议人一栏,写着“林满满”三个字。
      妈妈在那张通知前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满满的后背。那个动作很轻,但满满感觉到了——不是督促,不是检查,就是单纯的、温暖的触碰。走出教学楼,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天空是均匀的灰白色,雪无声地落满世界。
      “月光精灵在下雪天会做什么?”妈妈忽然问,像个好奇的孩子。
      满满想了想:“大概……会收集雪花,做成星星的形状,等天晴了挂在夜空。”
      妈妈笑了,那是满满记忆中最轻松的一个笑容。她们并肩走进雪中,脚印在身后留下一串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但有些东西不会被覆盖,比如陶土在窑火中获得的永恒形态,比如话语在心底激起的持久回响,比如一个孩子终于相信——自己可以成为光,而不仅仅是反射别人的光。
      雪静静地下,覆盖万物,也孕育新生。而那个曾经只在深夜出现的月光精灵,如今在阳光下,在雪光中,在每一个敢于用陶土诉说真心的孩子手中,安静地绽放着属于自己的、不完美却真实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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