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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拥抱星星的月亮 咨询室的沙 ...

  •   咨询室的沙发是米黄色的,很软,环境看着充满平静的安全感。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颜色柔和,看不出具体形状。满满坐在妈妈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是咨询师放下的,说“觉得需要时可以用”。
      第一次来之前,妈妈在车里坐了很久。满满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听见妈妈小声说:“如果觉得不舒服,我们可以随时离开。”这不是妈妈一贯的风格,她没有说“必须坚持”或者“这对你有好处”,她说“可以离开”。
      咨询师姓陈,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像温开水,不烫不凉。“今天想聊什么呢?”她问,眼睛看着满满,也看着妈妈。满满低头玩手指。妈妈先开口:“我女儿……最近压力比较大。睡眠不好,我觉得可能是……心理上的问题。”
      “可以具体说说吗?”陈老师的目光转向满满。
      “我……睡不着。”满满说,声音很小,“躺在床上,脑子会闪过很多画面,停不下来。”
      “会想些什么呢?”
      满满看了妈妈一眼。妈妈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眼神催促或纠正,只是安静地等着。“想……明天的听写会不会全对,朗诵的表情够不够好,数学最后一题能不能用两种解法。”她顿了顿,“还想……想我妈妈会不会失望。”
      陈老师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那什么时候会觉得轻松一点呢?”
      “做陶器的时候!”这次满满回答得快了些,“刻花纹的时候,什么都不想。”接下来是妈妈的时间。陈老师问:“您听到女儿说这些,有什么感受?”
      妈妈的手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我……我不知道她想了这么多。我以为只是到了所谓的青春期,开始叛逆了。”
      “青春期确实会有各种情绪,”陈老师说:“那满满,听妈妈说你睡觉会梦到一个陪你的小精灵,你的作品也是它对吗?能不能跟我讲讲它?”
      “每次我睡不着的时候,我就会看月亮,感觉它在陪着我,后面慢慢睡着就能梦到一个月光小精灵,浑身发着光,帮我打碎白天妈妈对我的要求,带我玩,跟我一起做汉川马口窑,我感觉特别开心。”满满感到轻松了一点。
      “压力需要出口。您女儿找到了陶艺,这是个很健康的表达方式。”陈老师鼓励满满坚持自己的爱好,也让妈妈放轻松。
      那次咨询结束,妈妈去缴费,满满在走廊等。墙上有个展示架,放着一些来访者留下的小物件——石头、树叶、画片。满满看到一个歪歪扭扭的陶土小人,下面纸条上写着:“这是我第一次说出来。”
      妈妈走过来,也看到了那个小人。她没说话,但目光停留了好一会儿。回家的车上,等红灯时,妈妈很低沉地说:“下周我们还来。”
      第二次咨询,陈老师建议妈妈和女儿分开,也说说自己的担心。
      满满这次状态明显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个看起来闷闷的小姑娘了,她主动说起来和妈妈的相处,包括晚上睡觉,梦到月光精灵竟然和妈妈在外婆的工作室,月光精灵在教妈妈做汉川马口窑,在梦里她们三人一起完成了一个作品,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作品!
      妈妈说起了她的焦虑——怕女儿不够优秀,怕她未来辛苦,怕自己没尽到母亲的责任。“我自己是一个要求很高的人,加上我一个人带她,我总怕别人说我没教好她,我怕她过得不幸福,我怕……呜呜呜呜”妈妈啜泣着。
      “您把自以为投射到了你女儿的身上。”陈老师说。妈妈沉默了。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咨询室的窗户上,蜿蜒而下。
      第三次咨询前,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妈妈下班早,顺路去学校接满满。在校门口,她遇到了小米的妈妈——一个总是匆匆忙忙的职场女性。那天小米妈妈主动停下来:“您就是满满妈妈吧?我家小米总说起您女儿。”
      “哦,是吗?”妈妈有些意外。
      “说满满特别有耐心,总帮她讲题。还说满满做的陶器特别美,艺术节上大家都看呆了。”小米妈妈笑着说,“您真是培养了个好女儿,又优秀又有才华,这段时间也多亏了满满,小米也开朗了很多,成绩也比之前有进步。”
      妈妈愣住了。优秀,这个词她听过无数次。但有才华?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满满。过了一会儿,妈妈带满满回家了,在家里接到了班主任李老师的电话。李老师说,“下个月的家长课堂,我们想请满满来做个分享,讲讲汉川马口窑的文化。这孩子很喜欢,美术老师说她的作品不仅有创意,还有文化传承的意义,我们觉得挺有价值的,我们现在也很重视孩子美育的培养。”
      妈妈回到家时,满满正在写作业。她站在女儿房门口,看了很久。满满低着头,马尾辫滑到一边,侧脸在台灯下显得专注又柔和。这个孩子,这个她以为需要不断修剪、塑形、打磨的孩子,原来已经在别人眼里发光了。只是现在的她,会慢慢地开心起来吗
      周六下午,妈妈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吃惊的事——她去了工作室,不是去查岗,而是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和笔。小虎正在教小米拉坯,看见妈妈进来,手里的泥巴差点飞出去。“阿、阿姨?”
      “小虎,”妈妈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我想……你能不能教我做这个?”
      工作室安静了三秒。
      “您要学?”小虎眼睛瞪得溜圆。
      “嗯。从最基础的开始。”妈妈把帆布包放下,挽起袖子,“需要准备什么?”
      那天的情景后来被小虎津津乐道了很久——那个总是要求完美的阿姨,坐在拉坯机前,手忙脚乱。泥巴不听她的话,不是歪了就是塌了。她试图用控制朗诵节奏、控制满满生活的那种精确来控制陶土,但陶土是自由的,它有自己的意志。
      “阿姨,您得放松。”小虎示范着,“手要轻轻得,感受泥巴在转。不是您控制它,是您和它一起转。”
      妈妈点点头,把手放上去。泥巴开始转。三秒后,“啪”,塌了。
      妈妈愣住。小虎忍住笑:“没事儿阿姨,再来。”
      揉泥,重新开始。转,转,“啪”,又塌了。
      第五次的时候,妈妈额头冒汗了。她咬着嘴唇,眼睛盯着那团泥,像盯着最难背的台词。
      满满躲在门后面偷看。她从来没见过妈妈这个样子——狼狈,笨拙,但就是不认输。
      “阿姨您休息会儿?”
      “不用。”妈妈眼睛都没抬,“我今天非得让这团泥巴听话。
      满满忽然想笑。那个样子,跟自己写不出数学题时一模一样。
      妈妈的手很僵硬。她学什么都快——台词一遍就记住,舞蹈动作看两遍就会,但面对这团泥巴,她像个笨拙的孩子。
      休息时,妈妈走到满满的工作台边。“她这个……刻的是什么?”
      “星星。”小虎说,“很多星星,满满很喜欢。”
      妈妈看着那些细密的刻痕,每一道都很均匀,很深,很稳。“怎么才能刻得这么整齐?”
      “心里有节奏。”小虎说,“像呼吸一样。”
      这句话让妈妈怔了怔。她回到自己的拉坯机前,这次,她闭上眼睛,深呼吸,手放在泥巴上,不再试图控制,只是感受旋转。慢慢地,泥巴开始成形,虽然还是歪的,但至少是个完整的圆柱了。
      “对了!”小虎鼓掌,“阿姨您悟了!”
      妈妈睁开眼睛,看着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圆柱,居然笑了。不是那种完美的、排练好的笑容,而是一个有些狼狈、有些惊喜的真实笑容。从那天起,妈妈每周去两次工作室。她开始明白为什么满满喜欢这里——在这里,失败是被允许的。泥巴塌了,揉起来重做;刻坏了,磨平再来。没有分数,没有排名,只有过程和结果。
      一个月后的傍晚,妈妈把一个东西放在满满书桌上。那是一个笔筒,形状不太规整,表面有手工的痕迹。釉色是深蓝的底,上面用白色画了一弯月亮,月亮怀里抱着几颗星星。画工稚嫩,星星大小不一,月亮也不够圆润,但能看出画得很用心,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笔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给满满。第一次独立完成的作品。妈妈。”
      满满拿起笔筒,手指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表面。原来之前做的梦是真的,妈妈真的做了汉川马口窑。笔筒上的月亮拥抱星星的姿势有点笨拙,像第一次拥抱孩子的母亲,不知道力度该多大,姿势对不对,但抱得很紧。她转头看向门外。妈妈在厨房做晚饭,背影有些僵硬,像在等什么。满满把笔筒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把常用的笔一支支放进去。
      那天晚饭时,妈妈做了满满爱吃的糖醋排骨,但火候有点过,肉有点硬。外婆笑着说:“你妈今天紧张,怕你不喜欢那个笔筒。”
      满满夹了一块排骨:“喜欢。”
      妈妈没说话,但盛汤时,给满满的那碗里多舀了两块排骨。
      又过了一周,妈妈完成了第二个作品——一个陶罐,比笔筒大,形状更简单,没有任何花纹。她把它送给了外婆。
      外婆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我也是第一次当女儿。”妈妈留下字条。外婆抱着那个朴素的陶罐,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她把它放在工作室最里面的架子上,和那些祖传的马口窑摆在一起。一个最简单的现代陶罐,在一堆精美的传统陶器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又奇异地和谐。
      但外婆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像你小时候。挤在一堆大人中间,也是这么个又倔又笨的样子。”
      心理咨询还在继续。第六次咨询时,陈老师让满满和妈妈做一个小练习:面对面坐着,轮流说“我希望你……”和“我需要你……”。
      满满先说:“我希望你相信我,相信我能安排好自己的时间。”
      妈妈沉默了几秒:“我需要你……需要你在我犯错时,给我改正的机会。”
      轮到妈妈:“我希望你知道,我做的一切,哪怕是错的,出发点都是爱你。”
      满满咬着嘴唇:“我需要你……需要你有时候只是妈妈,不是老师,不是教练。”
      练习结束后,两人眼睛都红了。陈老师说:“爱的表达需要学习,像学一门新语言。你们都在学,这很棒。”走出咨询室时,妈妈牵了满满的手。这次不是妈妈主动,是满满的手先伸过去的。
      秋天深了,梧桐叶金黄。一天早晨,满满起床时发现,妈妈没有像往常那样检查她的作业,而是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今天降温,多穿件外套。早餐在锅里。”锅里是煎蛋和粥,蛋的边缘有点焦,粥煮得有点稠。满满坐下来吃,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煎蛋。
      上学路上,她遇到小虎。小虎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吗,我妈昨天夸我了,说我教会阿姨做陶器,是‘文化传承的桥梁’!她居然会用这种词!”
      “你妈说得对。”满满笑了。
      小虎看着她,忽然说:“满满,你最近好像……轻松了。”
      “有吗?”
      “有。你以前走路都是绷着的,像随时要上战场。现在……”小虎比画着,“像正常人。”
      确实,满满自己也感觉到了。那些深夜的清醒时刻变少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她不再觉得它孤单。因为妈妈也看过月亮了——在工作室熬夜做笔筒时,在咨询室回想自己童年时,在试图理解女儿的世界时。
      有一天夜里,满满又醒了。她坐起来,正准备去看月亮,却听见隔壁房间有轻微声响。她悄悄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妈妈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开的是满满的陶艺作品照片,还有一本翻开的书——《青少年心理发展》。
      妈妈看得很认真,不时用笔做记号。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眉头微蹙,不是生气的那种蹙,是思考时的专注。满满退回房间,重新躺下。窗外,月亮正好升到窗框中央,清辉洒了一地。她想起那个笔筒上笨拙的月亮和星星,想起妈妈拉坯时满手的泥,想起咨询室里那些艰难但诚实的对话。原来妈妈也在失眠,也在学习,也在试图改变轨道,好让两列火车能并行,而不是一列永远追着另一列。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在入睡前的混沌中,她仿佛看见两个月亮——一个在天上,清澈明亮;一个在笔筒上,歪歪扭扭,但温暖真实。而妈妈房间的灯光,亮到很晚很晚。那光从门缝透进来,和月光混在一起。只知道这个夜晚,有人在学习爱,有人在感受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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