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噩梦(一) 第十六章噩 ...

  •   第十六章噩梦(一)

      综合演练结束之后,小宇的噩梦愈发清晰。那梦并非醒来便忘,而是如同刀刻入骨,每个细节都清晰如眼前实景。天空铅灰,似磨砂玻璃;地面裂纹纵横,仿若干涸河床,一路延伸至地平线;风里裹挟着沙土与焦糊味,仿佛不远处正有什么在燃烧。他甚至能记住龙卷风里那些人脸的排列顺序,哪一张在最外面,哪一张在最里面,哪一张在尖叫,哪一张在笑。

      训练依旧在持续。白天进行高温适应训练、夜间行军,还要应对沙暴,日复一日从未间断。小宇的身体仿佛已熟悉戈壁滩的生存之道,各项表现比之前更为出色。高温负重越野时,他比第二名快了近四分钟;夜间定向,无需指北针,他就能找准方向,这连老兵都难以做到;沙暴来袭前,他竟能提前五分钟感知风向变化,做出应对。赵班长在训练记录上写下四个字:“天赋异禀。”

      然而,连长看到这四个字时,眉头微微一蹙。他既未表扬小宇,也未批评,只是合上记录本,淡淡说道:“再观察观察。”

      小宇的精神正一点点被抽空。并非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恰似电池电量耗尽的感觉。白天,他的身体机械地执行着训练科目,宛如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动作都精准到位。但他的意识却飘向了别处——在那梦境中的戈壁滩,在黑色龙卷风的中心,在那些被火焰包裹的人群之中。

      他开始惧怕入眠。

      并非怕黑,也非怕梦,而是害怕醒来后那种被莫名力量拉扯的感觉。每次从噩梦中惊醒,他都仿佛刚从极深之处被拽出,身体虽已归来,灵魂却仍滞留原地。这种感觉往往要持续许久才会消散,有时几分钟,有时半小时,有时甚至直到天亮。他坐在行军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犹如刚从水中被捞出,手指颤抖,心跳急促如擂鼓。

      清晨,小宇从梦中惊醒,浑身湿透。迷彩服的领口和腋下满是汗水,被子也洇出一大片深色印记,好似一张地图。他坐在行军床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中似有什么在燃烧,并非肺部,而是更深的地方,是心脏,是血液,是骨头。

      大刘早已起身,正蹲在门口系鞋带。他回头瞥了一眼小宇,眉头紧皱。“你又做噩梦了?”

      小宇点点头。他嗓子干涩,难以出声。

      “你这几天脸色越来越差。眼袋都出来了,跟熊猫似的。要不要去找卫生员看看?拿点安眠药什么的。”

      “没事。”小宇站起身,熟练地叠好被子,那“豆腐块”依旧有棱有角,只是动作比以往慢了半拍,仿佛每个动作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才能执行。

      大刘盯着他看了几秒,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白天的训练是高温负重越野。每人背负二十五公斤的重物,在戈壁滩上奔跑八公里。太阳高悬头顶,犹如一只白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众人。地表温度计插入沙土,水银柱已攀升至六十度。空气在热浪中扭曲,远处的雅丹地貌仿若在水中晃动。

      小宇跑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他的步伐依旧稳健,每一步的步幅大小一致,落地时间间隔均匀。呼吸也依旧匀称,三步一吸,三步一呼,犹如节拍器般精准。但他能察觉到身体发出的警告——并非肌肉的疲劳,亦非心肺的负担,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恰似电池电量耗尽的感觉。他的意识在白昼与黑夜间徘徊,恰似一台信号欠佳的收音机,时而接收现实的讯息,时而切换到梦境的频道。

      跑到第五公里时,他眼前突然一黑。并非晕倒,而是视野中浮现出一幅画面——黑色的龙卷风,自地面直贯天空,风柱中火焰翻滚,火焰里有人形在挣扎。这画面仅持续了一秒,却让他脚下一个踉跄。他往前冲了几步,险些摔倒,鞋在沙土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小宇!你没事吧?”刘大成在身后呼喊,声音中满是紧张。

      “没事。”他没有回头,继续奔跑。声音看似平静,只有他自己清楚,声带在微微颤抖。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个画面,仿佛有人按下了循环播放键,一遍又一遍,无法停止。

      这种情况愈发频繁。以往只在梦中出现的场景,如今在白天也开始闪现。每次他闭上眼睛,哪怕只是眨一下,都能看到那龙卷风的影子。它在他眼皮后旋转,火焰跳动,人形挣扎。它犹如一只寄生在他脑海中的虫子,正慢慢吞噬他的意识。

      训练结束后,小宇坐在铁皮房门口的台阶上,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水。水是温热的,塑料味浓重,但他还是咽了下去。他抬起头,望向天空。天空湛蓝得发紫,不见一丝云彩。太阳高悬正上方,仿若一个烧得发白的铁球,刺得人睁不开眼。

      老李从铁皮房里走出,在他身旁蹲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却并未点燃。烟头在嘴唇上粘了一下,又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他动作迟缓,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你今天跑步的时候差点摔了。”老李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嗯。”

      “你是不是没睡好?”

      小宇沉默了几秒。戈壁的风从远方吹来,携带着沙土和燥热,吹得他的迷彩服紧紧贴在身上。“做噩梦。”他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如同说给自己听。

      老李将烟从嘴里取出,在手指间又转了两圈,烟头的过滤嘴已被他咬得扁扁的。“什么样的梦?”

      小宇凝视着远处的地平线。那里空无一物,只有灰黄色的戈壁滩和热浪扭曲的空气。但他知道,在那热浪之后,在那看不见的地方,有龙卷风,有火焰,有人脸,还有那个声音。它们一直都在,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永不停歇。

      “黑色的龙卷风。里面有火,火里有人。不是普通的人,是那种……被火焰裹着的,在挣扎,在扭动,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还有一个声音,说我不该在这里。”

      老李的手指微微停顿。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犹如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他注视着小宇,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并非惊讶,亦非恐惧,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仿佛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直惧怕的事情发生。

      “多久了?”老李问道。

      “从来到这里就开始做。但最近越来越清晰。以前醒了就忘了,现在每一个细节都记得。火焰的颜色,人脸的排列顺序,风的温度,都记得。”

      老李将烟重新叼回嘴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他动作迟缓,似乎在犹豫着什么。走了两步,他停下,侧过头丢下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小宇能听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把石头放在枕头下面。别放在枕头套里。”

      小宇一愣。“为什么?”

      老李没有回答。他渐行渐远,背影消失在铁皮房的拐角。他的步伐沉重,每一步都踏得极为坚实,但小宇注意到他的右肩略低于左肩,仿佛在扛着什么无形的重物。

      当天晚上,小宇从枕头套里取出四块石头,放在了枕头下方。铁皮床的枕头很薄,是部队统一发放的,里面填充的是人造棉,轻轻一压就扁了。石头硌着后脑勺,硬邦邦的,极不舒服,就像枕着四块砖头。但他并未取出。老李既然这么说,必然有其道理。

      熄灯后,铁皮房内一片漆黑。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勾勒出一个惨白的方块,方块的边缘被窗框切割得整整齐齐。大刘很快便鼾声如雷,那鼾声响亮得如同有人在锯木头,一呼一吸间还夹杂着哨音。小陈的呼吸声则极为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犹如一只安静的小猫。老李那边毫无声响,不知是已入睡,还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躺着。

      小宇躺在行军床上,双手叠放在胸口,凝视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依旧存在,从墙角延伸至日光灯的位置,与他在新兵连铁皮房里看到的那道裂缝极为相似。虽非同一道,但形状相仿,仿佛是同一个东西在不同地方投下的影子。他盯着那道裂缝,意识如同沙子般缓缓流逝。

      随后,梦悄然降临。

      他置身于戈壁滩上。并非营区附近,而是更为遥远之处,远到地平线成为一条笔直的线,四周空无一物。天空铅灰色,犹如一块巨大的铁板压在头顶,低得仿佛能看见云层中翻滚的黑色物体。那并非云,而是烟,是灰,是某种燃烧后残留的碎屑。地面呈灰白色,干裂成无数不规则的块状,缝隙中透出暗红色,宛如干涸的血迹。裂缝很宽,宽到足以将整只脚陷进去。

      远处隐隐浮现出一座城市的轮廓。低矮的土坯房,有些已然坍塌,只剩一堆堆黄土,好似坟墓。城中央有一座佛塔,塔身虽已残破不堪,但仍能辨出当年的模样——应当是圆顶的,有拱门,有壁画,只是壁画上的内容已模糊难辨。

      龙卷风在远处肆虐旋转。黑色的风柱连接天地,犹如一根黑色的柱子支撑着苍穹。风柱中火焰翻滚,红的、橙的、紫的,恰似一条火龙在扭动身躯。风声震耳欲聋,仿佛有人在他耳边启动了一台发动机,震得他头皮发麻。

      但这次有所不同。他能看清火焰的形状了。

      那并非火焰,而是人。那些火焰呈现出形状,宛如一个个挣扎的人。他们的身体被火焰包裹,四肢扭动,嘴巴大张,似在呼喊着什么。然而他们的脸模糊不清,五官难辨,只有轮廓,仿佛被橡皮擦掉了一部分。一个,两个,三个,数不胜数。他们在风柱中旋转,被火焰吞噬,又重生,再被吞噬,仿佛陷入了一个永无休止的循环。

      小宇凝视着那些人,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从胸口蹦出。他认得那些人。并非认得他们的脸,而是熟悉他们的存在。他们和他一样,都被某种东西困住,在火焰中挣扎,在风中旋转,永远无法挣脱。那种被困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

      “你不该在这里。”

      一个声音从风中传来。并非风声,亦非火焰声,而是一个人的声音。低沉、沉重,仿佛是从地底深处涌出的岩浆,带着一种古老而不可抗拒的力量。这个声音他曾听过——在第一次的梦里,在裂缝的边缘,在那些黑色光芒的源头。

      “你应该在那边。”

      那边。哪边?小宇试图开口询问,却发现嗓子无法出声。他的嘴在动,嘴唇颤抖,但声带仿佛被切断,只有气流从喉咙中泄漏出来,嘶嘶作响,如同漏气的气球。

      “那边。”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近得仿佛有人趴在他耳边低语。他甚至感觉到了呼吸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古老、干燥,像是晒干的草药混合着沙土的气息。那种味道他在裂缝边闻过,在梦里闻过,在那四块石头上也闻到过。

      龙卷风朝着他的方向逼近。风柱里的人也随之移动,他们的身体在火焰中扭动,似在挣扎,又似在跳舞。最外面的一人伸出手,朝他抓来。那只手被火焰烧得只剩骨头,骨节分明,五根指骨犹如五把利刃。骨头上还挂着烧焦的皮肉,一缕缕在风中飘荡。

      小宇想要逃跑,双腿却不听使唤。想呼喊,嗓子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只骨头手越靠越近。那五根指骨在他眼前不断放大,犹如五根从天际坠落的柱子。

      然后他惊醒了。

      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铁皮房内一片漆黑,月光依旧,但照不到他的床铺。他的床位于角落,离窗户和门都最远,是铁皮房里最黑暗的位置。他躺在床上,浑身湿透,汗水将被子洇出一大片深色印记,从胸口一直湿到腰间。

      心跳快得仿佛要冲破胸膛,太阳穴突突跳动,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坐起身,双手撑着床沿,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中似有什么在燃烧,并非肺部,而是心脏,是血液,是骨头。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向他传达一个信息——你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枕头是湿的。不是汗,是水。

      那种水无色无味,透明清澈,与自来水毫无二致。但铁皮房内并无水源。水壶放在床尾,盖子拧紧,一滴水都未漏出,壶嘴朝下放置时还特意检查过。窗户紧闭,门也关着,屋顶没有漏水迹象,墙壁也没有渗水。戈壁滩的空气干燥得如同烤箱,湿度几乎为零。

      他将手从枕头上收回,看着手指上的水珠。月光透过窗户洒下,微弱的光线落在水珠上,泛出白光,宛如一滴眼泪。他舔了一下,没有味道。不是咸的,不是甜的,不是苦的,只是纯粹的水。

      这是水。不是汗。汗是咸的,含有盐分。而这个没有。

      小宇将枕头翻面,把湿的一面压在下方,干的一面朝上。枕头套是军绿色的棉布材质,湿了之后颜色变得更深,犹如一块墨渍。他躺回去,将被子拉到下巴处,凝视着天花板。心跳依旧很快,但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睡不行,明天还有训练。

      黑暗中,那个人影再度出现。它伫立在裂缝边缘,没有面容,但却在注视着他。它伸出手,似在邀请他。这次它的手并非骨头,而是完整的,有皮肤,有指甲,有掌纹。掌纹一圈圈的,仿若漩涡,又似石头上的纹路,亦如裂缝壁上的符号。皮肤呈现青白色,犹如在水中浸泡许久的尸体。

      “你不该在这里。你应该在那边。”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并非从风中,也不是从裂缝里,而是从石头中传出。从枕头下面的四块石头里。它们在他后脑勺下方微微发热,脉动与他的心跳重合,咚,咚,咚,仿佛三颗心脏在同时跳动。

      “哪边?”小宇在心中暗自问道。

      没有回应。人影消失了,裂缝不见了,石头也不再发热。只剩黑暗。那种黑暗并非普通的黑,而是一种富有质感、沉重如墨汁般的黑,压在他身上,令他喘不过气。

      清晨,大刘第一个起床。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看到小宇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不禁一愣。“你一宿没睡?”

      “睡了。”小宇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玻璃。

      “你枕头怎么湿了?”大刘指着小宇枕头上的水渍,那块湿痕比昨天更大了,几乎占了半个枕头。

      “出汗。”小宇说。

      “出汗能出这么多?你他妈是出汗还是尿床?”大刘笑了,笑得很响,但看到小宇的表情,笑声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干咳。“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小宇把枕头翻过来,湿的那面朝下,干的那面朝上。他站起来,叠好被子,豆腐块,有棱有角,动作还是那么标准。但他穿鞋的时候,手在发抖,鞋带系了好几次才系上。

      他走出铁皮房,站在营区门口。戈壁的早晨很冷,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沙土和干燥的冷意,吹得他的迷彩服贴在身上。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的扣子扣上。东边的地平线上,太阳还没出来,只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把戈壁滩的轮廓勾勒出来。那些雅丹地貌在晨光中像一头头趴在地上的巨兽,脊背被风削得锋利。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四块石头。它们很凉,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和昨晚不一样。昨晚它们是热的,烫的,像火。现在是凉的,像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一天的。训练还在继续,高温适应、负重越野、战术动作。他的身体在做那些动作,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位,但他的意识不在。他像一个被遥控的机器人,手脚在动,脑子在想别的事情——在想那个龙卷风,在想那些人形,在想那个声音。

      “小宇!你在干什么?!”赵班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一把刀劈开了他的意识。

      小宇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队列外面。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刚才还在做低姿匍匐,沙土灌进领口,贴着皮肤往下滑,然后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就站在这里了。周围的战友都在看他,眼神里有担心,有好奇,有不解。

      “报告班长,我……”

      “你什么你?归队!”赵班长的脸色很难看,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

      小宇回到队伍里,趴下,继续爬。沙土灌进领口,贴着皮肤往下滑,凉飕飕的。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声音——“你不该在这里。你应该在那边。”

      那边是哪边?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赵班长把小宇叫到了连部。指导员也在,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叶沉在杯底,水已经凉了。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小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坐。”指导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宇坐下来,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赵班长站在门口,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把尺子在量他。

      “最近训练状态不太好。”指导员的声音很温和,但小宇听出了里面的严肃。“身体不舒服?”

      “没有。”

      “做噩梦?”

      小宇抬起头,看着指导员。那双眼睛藏在镜片后面,看不真切,但小宇觉得那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关心,而是某种确认。好像指导员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他亲口说出来。

      “嗯。”他说。

      指导员放下茶杯,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节奏很慢,像心跳。“什么样的梦?”

      小宇沉默了几秒。他在想要不要说实话。但指导员的眼神告诉他,他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只是在等小宇自己说出来。那些刻在铁皮房墙上的名字,那个“1972年,李”,赵班长看他的眼神,老李给他的石头,一切都在告诉他——他不是第一个。

      “黑色的龙卷风。里面有火,火里有人。还有一个声音,说我不该在这里,应该在那边。”

      指导员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小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赵班长。赵班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堵墙,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回去好好休息。”指导员说,“如果还做噩梦,来找我。”

      小宇站起来,转身要走。

      “小宇。”指导员在身后叫他。

      他停下来,侧过头。

      指导员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注意安全。”那两个字很轻,轻到像是被风吹进来的,但小宇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小宇走出连部,关上门。门外的风吹在脸上,比进来的时候更冷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棵半死不活的树,叶子在风里哆嗦,但没有掉。树皮已经裂开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四块石头。它们不凉了,也不热了,只是温温的,像四只趴在皮肤上的手。

      那天晚上,小宇躺在床上,把四块石头放在枕头下面。他没有闭眼,盯着天花板,听着戈壁的风在外面吹。大刘的鼾声起来了,小陈的呼吸声很轻,老李那边没有任何声音。

      他不想睡。但他知道,他撑不了多久。身体太累了,精神太疲惫了,眼皮像灌了铅,往下坠,往下坠,像两块石头在往下掉。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梦里,不是从裂缝里,而是从枕头下面,从那四块石头里。

      “你不该在这里。”

      “你应该在那边。”

      他猛地睁开眼。铁皮房里一片漆黑,月光还在,但照不到他的床。他的床在角落,是铁皮房里最暗的位置。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湿的。不是汗,是水。整片枕头都湿透了,水珠顺着枕头的边缘往下滴,滴在行军床上,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哭,一滴,一滴,一滴。

      铁皮房里没有水源。水壶在床尾,拧紧了盖子,一滴都没漏。窗户关着,门关着,屋顶没有漏水,墙壁没有渗水。

      小宇握着那块湿透的枕头,手指在发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那道黑色的痕迹还在,从指甲盖的边缘开始,沿着指纹的纹路蜿蜒而下,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他抬起手,凑近了看。那道痕迹好像变长了。之前只到第二指节,现在已经到了第三指节,快要爬到手掌了。它在蔓延,像一条黑色的蛇,在他的皮肤下面爬行,无声无息。

      他把枕头塞到床尾,用被子蒙住头。被子里很黑,很热,很闷,他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有人在他耳边吹气。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个人影又出现了。它站在裂缝边缘,伸出手。这次它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哨兵,身体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小宇没有睁眼。他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石头的脉动,听着戈壁的风。

      他知道,今晚的梦还没有结束。它只是中场休息。等天亮的那个间隙,等他的意识再次模糊的时候,它还会来。龙卷风还会来,火焰还会来,那些挣扎的人还会来,那个声音还会来。

      “你不该在这里。”

      “你应该在那边。”

      那边是哪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找到答案。

      因为那个声音不会停。它会在每一个梦里等他,在每一道黑色的痕迹里蔓延,在每一块石头的纹路里低吟。

      直到他回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