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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第一个声音 第十九章第 ...

  •   第十九章第一个声音

      事情是从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开始的。仿若一根针悄然落在棉花上,恰似一片雪花悠悠飘落在湖面,又仿佛有人于极远之地轻轻叹了口气。小宇起初以为是耳鸣——毕竟在戈壁滩待久了,耳朵里总有嗡嗡声,就像有一只蜜蜂在头骨里安了家,嗡——嗡——嗡——,从早到晚,从不间断。他并未在意,依旧照常训练、吃饭、睡觉。可那声音并未消失,反倒一天比一天清晰,一天比一天靠近。它不像耳鸣那般单调,而是有着起伏变化,带着温度,还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半个多月后,小宇在进行五公里负重越野时,那个声音骤然从耳朵深处冒了出来。那时他正跑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步伐稳健,呼吸均匀,汗水自额头淌下,流进眼睛,刺得他眯起了眼。紧接着,那个声音出现了——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内部,从耳朵的最深处,从骨头与骨头的缝隙间传出。“回来。”

      不是耳鸣,不是风声,也不是心跳声。这是一个人的声音。很低沉,很厚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似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挤出,带着一种古老的回响。这声音虽仅有两个字,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犹如石头砸在铁板上,铛——铛——,震得他头皮发麻。

      小宇的脚步不禁慢了一下,右脚踩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险些崴脚。后面的战友骂了句“看着点”,便从他身旁超了过去。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只是将步子迈得更大,仿佛在逃离什么。然而那个声音并未离去,它如同一只蚂蟥,叮在他的耳膜上,吸引着他的注意力。“回来。”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为清晰,更近,仿佛有人就趴在他耳边诉说。

      他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紧紧攥住。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并非因为疲惫,而是那声音里有着一种他无法抗拒的东西。不是命令,亦不是请求,而是一种呼唤,宛如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又似灯塔的光穿透浓雾,照在迷航的船上。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那个声音出现的频率愈发频繁。白天训练时,它会突然冒出来,如同有人在耳边低语,打乱他的节奏,扰乱他的呼吸。比如他正在做俯卧撑,撑到第五十个时,耳边突然一声“回来”,胳膊瞬间一软,差点趴在地上。晚上睡觉时,它从黑暗中浮现,像水面上的气泡,一个一个炸开,每个气泡里都藏着那两个字。吃饭时,它混在咀嚼声与碗筷碰撞声中,若隐若现,仿佛有人在隔壁桌呼唤他。甚至在上厕所时,它也不放过他,蹲在坑位上,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心跳声,那两个字在这片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同一个词,同一个音调,同一个温度——“回来”,“回来”,“回来”。恰似一张坏掉的唱片,在同一个凹槽里不断跳针。

      小宇开始心生恐惧。并非害怕那个声音,而是害怕自己。他担心自己疯了。毕竟一个正常人不会听到不存在的声音,不会在戈壁滩上听到有人叫他回去。他看过一些科普文章,知道高原反应可能引发幻听,明白人在极端环境下会产生各种幻觉。他不断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正常。耳鸣、幻听、失眠,这些在极端环境下都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他反复对自己念叨,正常,正常,正常。可他说得越多,就越难以相信。

      他将这个秘密深埋心底,连刘大成都未曾提及。刘大成问他最近为何老是走神,他说没睡好。赵班长问他训练时为何突然减速,他说鞋里进了沙子。指导员找他谈心,询问他是否有异常,他说没有。他把每一句话都吞进肚里,嚼碎了咽下去,压在胃的最深处。那些话在他体内发酵,变成一种酸涩、灼热的东西,从胃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咽得多了,喉咙开始疼痛,仿佛吞了碎玻璃。

      但石头知道。石头知晓一切。

      晚上熄灯后,小宇躺在床上,从枕头下面摸出四块石头,紧紧握在手心里。它们热得惊人,仿佛刚从火中取出。白天他将它们放在枕头下,晚上回来触摸时,每一块都烫得吓人。这并非太阳暴晒所致,戈壁滩的太阳再毒,也晒不透铁皮房的屋顶和棉布枕头。这种烫是从石头内部自发产生的,就好像它们体内有火在燃烧。

      他紧紧握住石头,热度从掌心渗入骨头,沿着手臂向上攀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太阳穴。然后,那个声音再次传来。

      “回来。”

      这次并非从耳朵里,也不是从脑子里,而是从石头里传出。从石头的纹路里,从石头的温度里,从石头的脉动里。那声音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骨头,径直落进他的灵魂。不是用耳朵聆听,而是用骨头感受,那种震动从手骨传至臂骨,从臂骨传至肩骨,从肩骨传至肋骨,最后在胸腔里炸开。

      小宇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入石头的纹路,刮出一道白痕。他没有松手。他握着石头,将它们贴在胸口,感受着它们的脉动与自己的心跳重合。咚,咚,咚,恰似四个心脏在同时跳动,仿佛一支四重奏找到了相同的节奏。那个声音依旧在,在脉动的间隙里,犹如一条暗河在地下静静流淌,无声无息,却从未停止。

      他试着稍稍松开石头,声音变小了,如同收音机调小了音量,那两个字变得模糊,仿佛隔着一堵墙。他把石头握得更紧,声音变大了,大到仿佛在他耳边炸开——“回来!”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就像调节收音机的旋钮,顺时针是放大,逆时针是减小。他的手指成了旋钮,成了天线,成了连接他与那个声音的桥梁。

      他将石头握到最紧,四块石头叠在一起,掌心被棱角硌得生疼。声音大到如同有人在耳边呐喊,大到他能感觉到声带的震动,能感觉到气流从嘴唇间喷出。

      小宇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铁皮房里一片漆黑,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惨白的方块。大刘鼾声如雷,鼾声大得像有人在锯木头,一呼一吸之间还带着哨音。小陈在翻身,行军床吱呀吱呀地响。老李那边没有任何声响,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宛如一具尸体。

      小宇把石头放回枕头下面,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手仍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颤栗,仿佛有人在用锤子敲击他的骨头。他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从墙角延伸到日光灯的裂缝,心跳逐渐平复,但那个声音仍在,在脑子里回荡,犹如山谷里的回音。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了自己的实验。白天训练时,他把石头揣在口袋里,不再放在枕头下面,而是贴身带着。训练开始前,他用手握住石头,感受它们的温度。刚开始是凉的,跑了两圈之后开始变温,跑到第五圈时已经烫手了。

      然后那个声音传来。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仿佛有人在隔壁房间说话。他松开手,声音变小了,像隔了两堵墙。再握紧,声音变大了,仿佛有人在同一个房间。他反复试验了十几次,每次结果都一样。这并非巧合,而是规律。石头如同天线,那个声音就是信号,而他则是接收器。天线越近,信号越强。天线越远,信号越弱。

      他开始习惯那个声音,就像习惯了戈壁的风。风在吹,声音在响,它们都真实存在,不会因为他的害怕就消失。他不再试图驱赶它,也不再告诉自己这是幻觉。他接受了它的存在,就像接受了石头的温度,接受了裂缝里的光,接受了那道在手指上蔓延的黑色痕迹。

      但接受并不意味着不再害怕。他依旧恐惧。每次那个声音响起,他的心脏都会漏跳一拍,胃会收紧,手心会出汗,后脊背会发凉。那种害怕并非怕鬼的那种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次、更原始的畏惧,如同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你明知自己不会跳,但腿还是不由自主地发软。那种恐惧毫无道理,不给你准备的时间,它就那样存在着,像一根刺扎在肉里。

      小宇在梦里又见到了那个人影。它伫立在裂缝边缘,没有面容,但它在注视着他。月光从它身后照来,为它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它伸出手,像是在邀请他。这次它开口了。

      “回来。”

      和石头里传出的声音一模一样。同一个音调,同一个温度,同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宇站在它面前,没有后退。他凝视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着那只伸出的手,看着裂缝里涌出的黑色光芒。他的腿没有颤抖,手没有哆嗦,连心跳都没有加速。他稳稳地站着,犹如一棵扎根在戈壁滩上的树。

      他的嘴动了动,问出了一个在心里藏了许久的问题:“回哪里?”

      人影没有回应。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依旧伸着,宛如一尊雕塑,像一座纪念碑,又似一个等待了太久的哨兵。但小宇感觉到了一种回应,不是通过语言,不是依靠声音,而是一种直接塞进脑子里的感觉。那种感觉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温度,但却无比清晰,清晰得仿佛有人用刀刻在了他的骨头上。

      回家。

      小宇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快得如同擂鼓,手心全是汗水,后背的迷彩服湿透了。他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四块石头,紧紧握在手心里。它们烫得吓人,烫得他的手掌发红,皮肤上出现了红印子,但他没有松手。他咬着牙,握着石头,感受着它们的脉动。

      回家。回哪个家?福建的那个家?那个他从小长大的,有父母、有妹妹,充满灶台和油烟味的家?那个家的门是木头做的,门框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厨房的瓷砖上永远有一层洗不掉的油污。不,那个声音所说的并非那个家。它说的是另一个家,一个他不记得但身体记得的家,一个他从未去过但灵魂知晓的家。

      小宇没有将这个梦告诉任何人。他把石头揣进口袋,去训练,去吃饭,去上厕所,去睡觉。一切看似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的眼睛下方出现了一圈青黑,嘴唇干裂出血,颧骨愈发突出。他的身体在一天天消瘦,如同被风吹干的树枝。

      但那个声音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回来”,而是另一句话。那天下午,他在进行低姿匍匐,身体紧贴着沙土地,胳膊肘撑着地面往前爬。沙土灌进领口,顺着皮肤往下滑,凉飕飕的。他爬了大约五十米,准备换姿势时,那个声音突然炸开,仿佛有人在他脑子里投了一颗炸弹。

      “你不是小宇。你是靐霆。”

      小宇的身体瞬间僵住。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块石头。沙土从领口滑进去,堆在胸口,他却毫无感觉。那个声音在脑子里不断回荡,一遍,两遍,三遍,犹如山谷里的回音,又似寺庙里的钟声。

      训练结束后,小宇独自前往食堂。他端着餐盘,打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面条已经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肉片也已变硬。他毫无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进食。他需要力气,需要活下去,需要找到那个答案。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到嘴边。面条还未进嘴,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你不是小宇。你是靐霆。”

      小宇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低着头,盯着那碗凉透的面条,看着油膜在碗里晃荡,看着自己的手在颤抖。周围的人在交谈、欢笑、咒骂,声音嘈杂,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个声音,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他的脑壳,咚,咚,咚。

      靐霆。又是这个名字。在第一个梦里,那个声音这样叫过他。在裂缝里,那个声音也曾喊过他靐霆。在石头的纹路里,那个声音同样叫过他靐霆。如今,这个声音说,他不是小宇,他是靐霆。

      那他究竟是谁?他当了二十二年的小宇。他有身份证,有户口本,有父母,有朋友。他清楚自己何时出生,在哪里上学,何时入伍。他记得自己第一次骑自行车在巷口摔倒,膝盖磕破了皮,疼了三天。他记得高考那天肚子疼,考数学时出了一身冷汗。他记得拿到入伍通知书时,父亲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记忆历历在目,每一个都清晰得如同昨天才发生。

      但那声音却说,他不是小宇。

      如果小宇不是他,那他是谁?靐霆又是谁?

      “小宇?小宇!”刘大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仿佛一根绳子将他从水中拉起。小宇抬起头,看到刘大成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餐盘,脸上挂着汗珠,满是困惑。他下巴上那颗痘又红了,似乎快要破了。“你没事吧?筷子掉了。”

      小宇低下头,看到筷子掉在地上,横在他的脚边。他不记得筷子何时掉落。他弯下腰,捡起筷子,用纸巾擦拭,纸巾上沾了一层灰。

      “没事。”他说。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戈壁滩的地面,但他的声带在颤抖,只有他自己清楚。

      刘大成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端着餐盘离开了,脚步声在食堂的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如同钉子钉进木头。

      小宇站起身,端着碗走到垃圾桶前,将凉了的面条倒掉。面条滑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声响,宛如一声叹息,又似一个溺水之人沉入水底时吐出的最后气泡。他把碗放在回收台上,转身走出食堂。

      阳光刺眼,戈壁滩在热浪中扭曲,远处的雅丹地貌宛如一头头趴在地上的巨兽,脊背被风削得锋利。他站在那里,任由太阳暴晒,一动不动。汗水从额头淌下,流进眼睛,刺得他眯起了眼。他没有擦拭。他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如同两个没有力气的钩子。

      那四块石头在口袋里发烫,烫得他大腿外侧生疼。他把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它们。声音更大了,大到仿佛在他耳边呼喊,大到他能感觉到声带的震动,能感觉到气流从嘴唇间喷出。

      “你不是小宇。你是靐霆。”

      小宇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人影再次浮现。它站在裂缝边缘,手中拿着那块玉佩,青白色的,两条鱼首尾相连。玉佩散发着光芒,暗红色的,一圈一圈,犹如漩涡,恰似石头上的纹路,又像裂缝壁上的符号。那个人影将玉佩举起,对着他。玉佩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宛如一只手。

      “你是靐霆。”

      小宇睁开眼睛。阳光刺得他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沙土地上,瞬间被吸干,连个印记都没留下。他没有擦拭,就那样站着,任由眼泪流淌,任由太阳暴晒,任由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回荡。

      靐霆。他不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它是一个名字还是一个普通词汇,不知道它属于谁。但他明白,这与他息息相关。因为每次听到这两个字,他的心脏就会跳得格外快,快到他感觉心脏要从胸口蹦出来。那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次、本能的反应,如同种子遇见阳光,如同迷路之人看到炊烟,如同孩子听到母亲呼唤自己的名字。

      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究竟属于谁。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给出答案。

      小宇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沙土粘在脸上,被眼泪和汗水搅和成泥,一抹便是一道黑印。他不在意。他转过身,走回铁皮房,走回那张行军床,走回那四块石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石头,放在枕头下面。它们很热,热得如同四颗心脏。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月光下格外醒目,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他凝视着那道裂缝,在心里默念那两个字。

      靐霆。

      石头震动了一下。四块石头同时震动了一下,仿佛四个心脏同时跳动了一下。那震动从枕头传至后脑勺,从后脑勺传至脊椎,从脊椎传至四肢,他的整个身体都跟着震动起来。

      “靐霆。”他轻声念出。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呼吸。

      铁皮房里的灯闪了一下。大刘的鼾声停了一瞬,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小陈的呼吸声没有变化。老李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但小宇知道,那不是巧合。灯闪了。石头震了。那个声音听到了。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人影还在。它伸出手,像在等小宇过去。

      小宇没有动。他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石头的脉动,听着戈壁的风。

      他还不是靐霆。他还是小宇。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变了。从他踏上这片戈壁滩的那一刻起,从他在火车上看到那道黑色闪电的那一刻起,从他捡起第一块石头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小宇了。他只是还穿着小宇的壳,住在小宇的身体里,用小宇的名字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壳会裂,身体会变,名字会换。

      总有一天。

      那个声音不急。它等了很久了,不在乎再多等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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